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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盏台灯卖 ...

  •   那盏台灯卖出去之后的第三天,陈浩没来上学。

      孙小六是早自习的时候发现的。后排那个位置空着,椅子倒扣在课桌上,四条腿朝上,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陈浩的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被人用圆珠笔戳了许多小洞,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忍字的那一点刻得特别深,几乎戳穿了桌面。

      “陈浩呢?”他问林宇。

      林宇正趴在桌上补昨天的数学作业,笔尖飞快地在练习册上划拉。他头也没抬,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知道,可能又去跟他奶奶剥蒜了。”

      “剥蒜?”

      “他奶奶在菜市场帮人剥蒜,一天三四十块。有时候活多了忙不过来,陈浩就请假去帮忙。”林宇把最后一个数字填上,把笔一扔,长出了一口气,“上学期他也这样,连着请了好几天假。郭老师去家访过一次,回来什么都没说。”

      林宇说到“什么都没说”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说破的事。

      孙小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课桌的桌肚里塞着陈浩的校服外套,袖口从桌肚边缘垂下来,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袖口。外套口袋里鼓着一块,大概是他奶奶缝的那个内袋,里面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第一节课是郭老师的语文。她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后排那个空位,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没问陈浩为什么没来,只是翻开课本,说今天讲《孔乙己》。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郭老师念课文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孙小六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想起陈浩蹲在巷子里卖东西的样子——校服敞着怀,里面露出洗得发黄的背心,蹲在纸箱子后面,用一种不咸不淡的声音说“看看,都便宜”。

      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人。

      他把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课文旁边有一幅插图,画着一个瘦高的人,穿着破烂的长衫,站在柜台前喝酒。画得很粗糙,五官都看不清,只有那个站着的姿势是清楚的——脊背微微弯着,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孙小六盯着那幅插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摸出那张小狗贴纸。贴纸的边角卷了,小狗翘着的那条腿被折过的痕迹还在。他把贴纸翻过来,那根黑色的头发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他把贴纸贴在了语文课本的封底内侧。贴好以后用手掌压了压,压得很平。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菜是冬瓜炖排骨和炒青菜。排骨比上次还少,孙小六的餐盘里只分到两块,一块是骨头,一块带了一点点肉。他把那块带肉的排骨夹给林宇,林宇又给他夹回来。

      “你吃。”

      “你吃。”

      “别让了,再让掉地上了。”

      最后还是孙小六吃了。他把那块排骨啃得很干净,软骨也嚼碎了咽下去。冬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饭染成浅浅的酱油色。他吃得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像在数米粒。

      林宇在旁边呼噜呼噜地扒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想陈浩的事?”

      孙小六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塑料棍。他把塑料棍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像在思考什么。

      “菜市场离这儿不远,放学我带你过去。”

      孙小六看着他。

      “你去过?”

      “去过。”林宇把塑料棍塞回口袋,重新端起餐盘,“上学期他请了一个礼拜假,我去找过他一次。他在那儿帮人搬菜,满手的泥。看见我来了,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作业能不能借他抄。”

      他把一块冬瓜夹进嘴里,嚼了嚼。

      “我没借他。我跟他说,你自己回来抄。”

      放学以后,他们没走那条常走的巷子。

      林宇带着孙小六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拆迁拆到一半的老街区。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楼房,有的只剩一面墙,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贴过墙纸的房间。墙纸上印着褪色的花纹,有的是玫瑰,有的是格子,像被剖开的肚皮里露出的内脏。碎砖烂瓦堆在路边,上面长出了狗尾巴草,在夕阳里摇摇晃晃的。

      “你怕不怕走这儿?”林宇问。

      “不怕。”

      “我也不怕。”林宇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是我每次走这儿都走得很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菜市场在老街区的尽头,是一个用铁皮棚子搭起来的地方。还没走近,气味先到了——鱼腥味、烂菜叶味、鸡笼里的粪便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孙小六被这股味道呛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掩了掩鼻子,又放下了。

      铁皮棚子里很暗,只有顶上几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发出一种惨白的光。地面是湿的,到处是水洼,混着菜叶和鱼鳞。买菜的人不多,摊主们懒洋洋地坐在各自的摊位后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拿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

      林宇拽了拽孙小六的袖子,用下巴指了指棚子深处。

      陈浩蹲在一堆蒜中间。

      那是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调料:辣椒面、花椒粒、八角、桂皮,还有一大袋紫皮大蒜。陈浩蹲在摊位旁边的一个塑料盆前面,盆里泡着剥了皮的蒜瓣,水是浑浊的白色。他面前还有一座小山似的没剥的蒜头,紫皮上沾着泥土,蒜蒂干枯发黄。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尖在蒜蒂上轻轻一旋,把蒜皮挑开一个口子,然后用拇指一捻,整片蒜皮就剥下来了。动作很快,一颗蒜在他手里转两圈就变得白白净净的,扔进旁边的塑料盆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蒜泥。紫皮的汁液渗进指甲边缘的皮肤里,染出一种洗不掉的淡紫色。

      “陈浩。”

      他抬起头。看见孙小六和林宇站在摊位前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剥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来干嘛。”

      “你奶奶呢?”林宇问。

      “回家做饭了。”

      陈浩没有问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让他们走。他只是低着头剥蒜,小刀在蒜蒂上旋出一个又一个口子。他旁边的塑料盆里,剥好的蒜瓣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孙小六蹲下来,从蒜堆里拿起一颗。紫皮上沾着干泥巴,蒜头小小的,比超市里卖的那种小了一圈。他学着陈浩的样子,用指甲去抠蒜蒂上的皮,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小块,把蒜肉都抠破了。

      “不是那样。”

      陈浩把他手里的蒜拿过去,翻了个面,指着蒜蒂根部。

      “这儿。刀从这个位置进去,别切太深,把皮挑起来就行。然后用拇指往外捻。”

      他又示范了一遍。小刀旋了一下,拇指一捻,蒜皮就整片剥下来了,完完整整的,像脱了一件衣服。

      孙小六重新拿起一颗蒜。他没有小刀,就用指甲沿着蒜蒂的根部掐进去。指甲掐破蒜皮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紫皮的汁液溅出来,落在他的食指上,凉凉的。他把蒜皮一点点撕下来,撕得坑坑洼洼的,剥出来的蒜瓣上带着一道一道的指甲印。

      “还行。”陈浩看了一眼,“第一颗能剥成这样算不错。”

      他把孙小六剥的那颗蒜扔进塑料盆里,跟自己剥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林宇也蹲下来。三个人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周围是鱼腥味和烂菜叶味。陈浩面前那座蒜山一点一点矮下去,塑料盆里的白色蒜瓣一点一点多起来。

      “你剥一天能剥多少?”孙小六问。

      “看蒜。这种小蒜好剥,一天能剥二十斤。遇到大蒜,皮厚蒂硬的那种,一天也就十来斤。”

      “一斤多少钱?”

      “八毛。”

      孙小六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斤,十六块钱。从早到晚,手指泡在蒜汁里,指甲缝染成紫色,十六块钱。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三个人沉默地剥了一会儿蒜。孙小六渐渐找到了手感,拇指捻蒜皮的角度对了以后,整片皮就能顺顺当当地脱下来。他的速度还是很慢,剥三颗的时间陈浩能剥五颗,但至少不会再把蒜肉抠破了。

      “那个台灯。”陈浩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买走的那个初二的,昨天又来找我了。”

      “干嘛?灯坏了?”

      “不是。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

      陈浩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盆里,咚的一声。

      “他说那个台灯他拿回家,他妈问他多少钱买的,他说四十。他妈不信,说这种触摸开关的台灯店里至少卖一百多。他就觉得捡了便宜,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便宜货。”

      他把小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面上沾着的蒜汁蹭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痕。

      “我跟他说没了。”

      孙小六把手里剥好的蒜放进盆里。

      “你干嘛不说有?我家还有别的东西。”

      陈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孙小六,日光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白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家的东西,你妈知道吗?”

      孙小六沉默了。

      陈浩低下头继续剥蒜,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卖的那些东西,是我家自己的。那个电吹风是我妈走之前用的,台灯是我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修好的。我卖它们,是因为用不上了,不是因为我想卖。”

      他把一颗剥得特别光滑的蒜放进盆里,轻轻的一声。

      “你那个台灯不一样。你妈要是知道你把它卖了,会怎么想?”

      孙小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那天晚上,李婉从床底下的纸箱子里翻出台灯,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要这个干嘛”。他没有回答。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个去年生日他爸买的台灯,触摸开关,三档调光,贴着他最喜欢的卡通小狗贴纸——他把它卖了,换了二十三块钱。

      “你那个贴纸,贴好了没。”陈浩问。

      “贴好了。”

      “贴哪儿了?”

      “语文课本里。”

      陈浩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颗蒜剥完,扔进盆里,然后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的手指被蒜汁泡得发白,指尖皱皱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样子。指甲缝里的紫色更深了,像是长在肉里的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馒头是冷的,表面干裂了几道细纹。他拿出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小六,一半递给林宇。

      “吃吧。我奶蒸的,放了糖。”

      孙小六接过那半块馒头。馒头很硬,掰开的地方能看见粗糙的气孔,糖粒子没有完全化开,嵌在面里,亮晶晶的。他咬了一口,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是糖粒子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甜味很淡,更多的是一股老面发酵的酸味。

      他嚼着馒头,看着菜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中年女人在干货摊前停下来,问了问花椒的价格,嫌贵,走了。一个老头拎着一条用稻草串着的鲫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卖肉的摊主正用一把大刀剁排骨,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的。

      林宇把馒头吃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糖粒。

      “陈浩,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过两天。这批蒜剥完的。”

      “郭老师今天讲《孔乙己》了。”

      陈浩咬了一口馒头,嚼着,没说话。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林宇背了一句课文,背得磕磕巴巴的,“我觉得那句话写得好。”

      “哪儿好?”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

      陈浩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是烟,是一根卷成烟形状的纸卷,里面裹着不知道什么叶子。他把纸卷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孔乙己后来怎么样了?”

      “被打断了腿。”孙小六说。

      “哦。”

      陈浩叼着那根没点的纸卷,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他身后是那座已经矮了一大半的蒜山,面前是满满一盆剥得白白净净的蒜瓣。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那他的长衫呢?”

      没有人回答。

      菜市场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橘红色的长条,像一根一根的线,又像一道一道的伤口。卖肉的摊主把灯打开了,一盏红色的塑料灯罩罩着灯泡,把案板上的猪肉照得鲜红鲜红的。

      孙小六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酸,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右脚的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沾上了一片蒜皮,干枯的紫皮贴在胶痕上,像长在上面的。

      他把那片蒜皮揭下来。胶痕还是那道胶痕,黄色的,硬硬的,像一块痂。

      “我走了。”

      陈浩蹲在原地,摆了摆手。

      “明天还来吗?”林宇问。

      陈浩没回答。他把那根纸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然后从蒜堆里重新拿起一颗,小刀旋了一下,拇指一捻,整片蒜皮完整地脱下来。

      孙小六和林宇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泛黄的照片。拆迁拆到一半的老街区在夜色里比白天更安静,那些塌了半边的楼房的轮廓,在天幕下像一排掉了牙的牙龈。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林宇忽然问。

      孙小六想了想。在他十三岁以前的世界里,菜市场是一个叫“生鲜超市”的地方,地面是白色的瓷砖,蔬菜用保鲜膜包好,贴着价签。蒜是剥好的,装在塑料盒里,干干净净的,不会有人想到那些蒜瓣是怎么从紫皮里脱出来的。

      “没有。”

      “我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的。”林宇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踢着地上的石子往前走,“我妈在市场卖豆制品,豆腐豆皮豆干什么的。我放学就去摊位上写作业,写完了帮她收摊。豆腐卖不完的拿回家,第二天就酸了,我妈舍不得扔,自己吃掉。”

      他踢出去的石子在路面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碎砖堆里。

      “后来她就不卖了。腰不行,站不了那么久。”

      孙小六没有说话。他走在林宇旁边,右脚的胶痕踩在路面上,比别处硬一点。他想起陈浩蹲在蒜堆里的样子,想起他手指甲缝里那层洗不掉的淡紫色,想起他说“你家的东西,你妈知道吗”的时候,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白点。

      “林宇。”

      “嗯?”

      “那个台灯是我爸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林宇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要卖?”

      孙小六走了好几步才回答。

      “因为用不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不是想哭的那种堵,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个东西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李婉正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搓衣板架在塑料盆上,她一下一下地搓着孙小六的校服领子。领子上有一圈汗渍,灰色的,用肥皂抹过了,她正用刷子来回刷。

      孙小六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李婉的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被汗水粘在脖子上。她的肩膀随着搓衣服的动作一前一后地动,脊背弯着,弯成一个他以前没见过的弧度。

      “妈。”

      “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

      “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孙小六没去盛粥。他在卫生间门口蹲下来,看着他妈洗衣服。刷子刷过衣领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肥皂泡沫从领口渗出来,白色的,带着洗衣皂特有的那种碱味。

      “妈。”

      “嗯?”

      “咱们家那个台灯——”

      李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刷。

      “台灯怎么了?”

      孙小六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动,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刷子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台灯挺好用的。三档调光。”

      李婉没有回头。

      “好用就行。那个是你爸挑的,他说你晚上写作业,灯得亮一点,不然伤眼睛。”

      她把刷好的校服拎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领口。汗渍刷掉了,留下一小块比周围颜色浅一点的痕迹。她把校服放进清水盆里漂洗,肥皂泡沫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一朵的云。

      孙小六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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