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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麻辣烫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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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烫店的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姨站在锅后面,用长筷子搅着汤里的串串。她看见陈浩和孙小六并排走进来,围裙上擦了一把手,笑了。
“两个一起来啦?坐坐坐,今天有刚串的牛肉丸。”
陈浩没应声,径直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拿串串。他拿得很快,像不用看似的,手伸进去,手指一勾,三四根签子就夹在指缝里了。牛肉丸、豆腐皮、土豆片、海带结、宽粉。拿到宽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孙小六一眼。
“你吃宽粉还是细粉?”
“宽粉。”
陈浩又拿了两串宽粉,把冰柜门关上。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冰柜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桌子是折叠桌,桌面贴着一层塑料皮,印着假的木纹。塑料皮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陈浩把串串放在桌上,起身去拿饮料。他拿了两瓶玻璃瓶的汽水,一瓶橙色的,一瓶绿色的,用牙齿咬开瓶盖,把橙色的那瓶推到孙小六面前。
“我不喝汽水。”
“没让你喝。让你看着。”
陈浩自己拿起那瓶绿色的,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瓶子放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我请你吃饭,你就得喝。这是规矩。”
孙小六拿起橙色的汽水瓶。瓶口有一圈锈迹,是瓶盖留下的。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汽水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橙子香精的味道直冲鼻腔,甜得发苦。
麻辣烫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红油浮在汤面上,麻酱搅开了,裹着每一根粉条和每一片土豆。牛肉丸沉在碗底,得用筷子去捞。孙小六捞起来一颗,咬开,里面烫出的汤汁溅在舌头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陈浩吃得很慢。他把宽粉挑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在学校食堂完全不一样。在学校食堂,他端着餐盘往角落里一坐,几口扒完就走,像吃饭是一件需要尽快解决的事。但在这里,他吃得慢,像在数碗里有多少根粉条。
“你爸是做什么的?”
陈浩忽然问。
孙小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以前做生意。”
“现在呢?”
“在家。找工作。”
陈浩把一颗牛肉丸夹起来,没吃,放在碗边。牛肉丸在碗沿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爸在牢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蒜八毛一斤”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多不少。
“我妈跟人跑了。”
他把那颗牛肉丸夹回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我奶奶眼睛快瞎了。”
他咽下去,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绿色的汽水把他的嘴唇染成一种浅浅的青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孙小六摇头。
“因为你不会说‘你好可怜’。”陈浩把汽水瓶放下,瓶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以前有个人,知道我家里的事以后,天天给我带早饭。每天早上一袋牛奶一个鸡蛋,放在我桌肚里。放了一个礼拜。第八天我把鸡蛋砸他脸上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斜斜的。
“不是他不该给我带。是他每次放的时候,都要拍拍我肩膀,用一种‘你要坚强’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那个。”
他把碗里的宽粉挑起来,没吹,直接塞进嘴里,烫得咧了一下嘴。
“你不一样。你第一次蹲下来剥蒜的时候,手笨得跟脚似的,剥一颗破一颗。但是你蹲下来了。你蹲下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就剥蒜。”
陈浩把筷子放下,看着孙小六。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睫毛很长。日光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白点。
“所以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一遍。以后不会再说了。”
他把汽水瓶里最后一口喝干,瓶底朝天扣在桌上。
“吃完了没。吃完了回去剥蒜。”
下午的菜市场比上午安静了一些。卖肉的摊主把灯关了,案板收拾干净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卖鱼的也收了摊,地面用水冲过,鱼鳞被冲成一堆,堵在下水道的铁箅子前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干货摊位前,老太太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那颗绿色的水果糖,没剥开,就那么在手指间转着。看见陈浩和孙小六走过来,她把糖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蒜不多了。今天能剥完。”
三个人又蹲在一起。午后的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比早晨的亮,也比早晨的暖,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孙小六蹲在其中一道光斑里,右脚的鞋头被光照着,那道黄色的胶痕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剥到下午三点多,最后一座蒜山变成了一盆白白净净的蒜瓣。陈浩把盆端到摊位上过了秤,老板数了钱递给他。他把钱分出一半,递给老太太。
“奶,你拿着。”
老太太没接。
“你拿着。明天交校服钱。”
“校服钱不用交。我穿旧的就行。”
“旧的那个袖子都短了。”老太太把钱推回去,“你正在长个子,衣服短了像什么话。”
陈浩拿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上全是蒜汁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指甲缝里的淡紫色被午后的光照着,像镶了一圈边。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内侧那个他奶奶缝的口袋里。
“走吧。送你回去。”
老太太站起来,陈浩扶着她。她的手指搭在陈浩手臂上,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两个人往菜市场外面走,孙小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明天还来?”
“来。”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绿色的水果糖,塞到他手里。糖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下午,塑料纸被体温捂热了,软软的。
“明天给你红的。”
她转过身,被陈浩扶着,慢慢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孙小六站在原地,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苹果味的,甜得发苦。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的糖纸已经攒了三张了,红的,绿的,绿的。他把它们叠在一起,边角对齐,像一小叠褪色的花瓣。
回家的路上,孙小六绕到了那个修鞋摊。
老头还在。遮阳伞收了一半,他坐在伞底下,用一把小锤子敲一只女士高跟鞋的鞋跟。敲两下,拿起来看看,再敲两下。锤子落在鞋跟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啄木鸟。
孙小六在他旁边的塑料桶上坐下来,把右脚的鞋脱了递过去。
“又开了?”
“没有。”
老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粘得很牢,鞋头和鞋底之间没有再裂开。他看了看鞋,又看了看孙小六。
“没开你来找我干嘛。”
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不是上次那种皱巴巴的,是新的,刚从陈浩奶奶给的那颗糖的塑料袋里换出来的。
“我想学修鞋。”
老头拿着锤子的手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镜,镜腿上的橡皮筋弹了一下。他用衣角擦着镜片,擦了半天,重新戴上。
“你一个学生,学修鞋干嘛。”
“有用。”
老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女士高跟鞋放下,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把旧的小锤子,放在孙小六面前。
“你先看我修。看三天。三天以后再说学不学。”
孙小六把小锤子拿起来。锤子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温温的。锤头上有许多细小的凹痕,是敲过无数颗鞋钉留下的。
“行。”
“今天不用你动手。你就坐着看。”
老头拿起那只女士高跟鞋,继续敲。笃笃笃。鞋跟在他手里慢慢被钉回原位。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水痕迹。那些痕迹跟陈浩指甲缝里的蒜汁不一样,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洗不掉,磨不掉,长成指甲的一部分了。
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看着老头的手。午后的阳光照在遮阳伞上,透过红色的伞面变成一种温吞的橘色,把老头的侧脸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笃笃笃。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按得叮当响。对面楼上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男主角在吼,女主角在哭。更远的地方,火车汽笛声拖长了尾巴,像这座城市在叹气。
孙小六坐在那些声音里,手里握着一把旧锤子,看着一个修鞋的老头钉鞋跟。
他想,这是他来城西中学的第三周。
鞋底那道胶痕还在,没有开。
脚底那个水泡已经变成了茧。
星期一早自习,陈浩穿了一件新校服来上学。
说是新校服,其实也不是全新的。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只剩一小截白色的线头。但袖子长度刚好,肩膀的位置也合身,不像原来那件,一抬手就露出半截小臂。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孙头的铜铃铛刚摇过第一遍。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子腿划过地面,还是那声刺耳的响。但今天那声响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
林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在作业本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孙小六。
“他买新校服了。”
孙小六看了一眼,把作业本推回去,没有写字。
第一节课是郭老师的语文。她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后排,在陈浩的新校服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然后她翻开课本,说今天继续讲《孔乙己》。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郭老师念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四十几个学生安静地坐着,有人在课本上画小人,有人把圆珠笔拆了装装了拆。窗外的煤渣操场上,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脚步声远远传过来,沙沙的,像风吹过一片枯草地。
“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郭老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把课本放下,“你们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举手。
郭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
“陈浩。”
陈浩站起来。新校服的领口立着,蹭着他的下巴。
“就是有没有他都一样。”
郭老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孔乙己在的时候,大家拿他开玩笑,逗乐子。他不在的时候,大家该干嘛干嘛。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陈浩说完,就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郭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陈浩又开口了。
“但是课文里写的是‘别人’,不是‘他’。别人觉得有没有他都一样。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嗡嗡响着。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觉得?”郭老师问。
陈浩低下头看了看课本。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因为他每次来喝酒都穿着那件长衫。如果他自己也觉得有没有他都一样,就不会穿那件长衫了。”
他说完这句话,坐下了。椅子腿划过地面,又一声响。
郭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讲课文。但她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孙小六翻开语文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然后翻到封底。
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糖纸。红的,绿的,绿的。他把糖纸拿出来,夹进了封底,就夹在小狗贴纸旁边。糖纸的边缘从课本边缘露出来一点点,彩色的,像一小截褪了色的彩虹。
放学的时候,孙小六在校门口看见了他爸的帕萨特。
车停在麻辣烫店对面,车身上又多了几道泥点。孙志远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某某物流”。工作服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两个颜色的手臂——手腕以下是白的,手腕以上是黑的。
孙小六走过去。
“爸。”
孙志远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到耳朵上。
“上车。”
车没往家的方向开。往西,开上了外环。九月的傍晚,外环上的车不多,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上孙志远的手照得发亮。孙小六注意到他爸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灰,不是蒜泥,是灰尘。手指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边缘泛着红。
“仓库管理员的活,成了。”孙志远说,没有转头,“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他顿了顿。
“开发区那个仓库,离咱家有点远。每天得早走一个小时。”
孙小六看着车窗外。外环两边是连绵的厂房,蓝顶的,白墙的,顶上竖着各种招牌。有的灯已经亮了,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没化开的墨。
“挺好的。”他说。
孙志远没有接话。他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畅通,哪条路在修。他听得很认真,像那些路况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孙志远忽然开口了。
“你妈说你最近放学都往菜市场跑。”
孙小六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去干嘛?”
“帮同学剥蒜。”
红灯还有四十秒。孙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他爸——”
“是。”
孙志远没有再问了。红灯变绿,他挂挡,松离合,车子抖了一下,继续往前开。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前方五百米拥堵,请驾驶员注意车距。
过了那个拥堵路段以后,孙志远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不是到家了,是一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河边。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河对岸是一片待拆的老房子,墙上用红漆喷着大大的“拆”字,有些已经塌了半边。
孙志远下了车,走到河边的护栏前,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他没点,就那么叼着,看着河面。
孙小六走到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条灰绿色的河。树叶在水面上慢慢漂,从左边漂到右边,从右边漂到左边,哪儿也去不了。
“我以前觉得,让你上好学校,穿好衣服,用好东西,就是当爹的本事。”孙志远叼着没点的烟,声音含含糊糊的,“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了。你妈说你脚磨出水泡了,自己拿针挑的。你那双帆布鞋开胶了,五块钱补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天你妈给你买的新鞋,四十五块。她回来以后在厨房站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鞋买小了一码。”
孙志远的声音哑了一截。
“四十五块的鞋,她心疼的不是钱。是鞋买小了一码,你穿着挤脚。”
河面上的树叶漂到一处漩涡里,转了几圈,沉下去了。
孙小六站在他爸旁边,看着那片树叶沉没的地方。水面恢复了平静,灰绿色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爸。”
“嗯。”
“鞋不挤脚。四十二的我穿着正好。”
孙志远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孙小六,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手指间弹进了河里。
烟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了。
“走。回家。你妈今天炖了排骨。”
帕萨特重新发动,掉了个头,往家的方向开。收音机里的晚高峰路况播完了,换成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