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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狗贴纸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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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贴纸翘着那条腿，在语文课本的封底内侧，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孙小六每天翻开课本都会看见它。那张贴纸的边角被他用手掌压过之后，服服帖帖地粘在封底上，只有小狗翘起来的那条腿的边缘微微卷着，像真的在翘着腿一样。他有时候会用指腹摸一下，摸到贴纸表面那层光滑的覆膜，和课本封底的纸质完全不同——一个是亮的，一个是哑的；一个是滑的，一个是涩的。
两个世界的东西，贴在一起了。
陈浩是第五天回来上学的。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孙头的铜铃铛刚摇过第二遍。校服还是敞着怀，头发还是左边翘一撮右边塌一块，好像那几天的菜市场剥蒜生活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孙小六注意到了——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那层被蒜汁泡出来的褶皱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指甲缝里的淡紫色淡了一些，但还在，像褪了色的印章。
陈浩走到后排坐下，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那声熟悉的刺耳的响。
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她听见那声响，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写。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密的、干燥的摩擦声，像秋天的风吹过一片枯草地。
课间的时候，陈浩从后排走过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孙小六桌上。
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种，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跟上次在菜市场吃的一样，表面干裂着细纹。
“我奶蒸的。放了糖。”
孙小六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馒头还是温的。
“你奶奶蒸的馒头，糖总是化不开。”
“她故意的。”陈浩靠在孙小六桌边，把手插在裤兜里，“她说糖化开了就吃不出糖味了。就得让它粒粒着，嚼的时候咯吱咯吱的，才知道放了糖。”
孙小六拿出一个馒头，掰开。馒头瓤里嵌着的糖粒子在窗外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粗砂粒大小的碎钻。他咬了一口，咯吱咯吱的声音从牙齿传到耳膜，甜味从糖粒碎裂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跟老面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
他把另一半递给林宇。林宇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腮帮子鼓着，嚼得咯吱响。
“你奶奶还收徒弟不？”林宇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去学蒸馒头。”
“你连方便面都能煮糊，还蒸馒头。”陈浩嘴角斜了一下，“你去了只能烧火。”
“你家蒸馒头用柴火？”
“用煤气。”
“那烧什么火？”
陈浩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煤渣操场上，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三三两两地跑着，煤渣在脚底下扬起来，灰黑色的粉末在阳光里翻卷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奶奶蒸了十几年馒头了。以前在市场有个摊位，后来摊位费涨了，租不起了，就在家蒸。蒸好了用三轮车推到菜市场门口卖，卖不完的就自己吃。”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指甲缝里的淡紫色在窗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长在肉里的。
“她上个月跟我说，眼睛不行了。揉面的手感还在，但看不清火候了。馒头蒸出来有时候碱大，有时候碱小。碱大了发黄，碱小了发酸。”
他顿了顿。
“我让她别蒸了。她说不蒸馒头干什么。我说你就在家待着。她说在家待着等死吗。”
上课铃响了。老孙头的铜铃铛从走廊那头一路摇过来，闷闷的声音拖过每一间教室的门口。
陈浩从孙小六桌边站起来，往后排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那个台灯，买走的那个人今天又来找我了。”
“还要？”
“不是。他带了个人来，也想买便宜货。”陈浩回过头，嘴角斜斜地扬了一下，“我跟他说，没了。就那一个。”
他走回后排坐下。椅子腿划过地面，又一声刺耳的响。
孙小六把剩下的馒头用塑料袋裹好，放进桌肚里。他翻开语文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然后翻到封底。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像在等什么。
他看了两秒，把课本合上了。
那天下午放学，孙小六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校门口，在麻辣烫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那条通往菜市场的巷子。
菜市场跟上次一样，铁皮棚子底下暗暗的，日光灯嗡嗡响。卖肉的摊主还在剁排骨，案板上的肉被红色的灯光照得鲜红。卖干货的摊位前，那座蒜山已经不见了，塑料盆也收起来了，只剩一个空空的摊位，台面上搁着几袋没拆封的花椒和八角。
陈浩的奶奶不在。
孙小六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卖干货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拿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他看见孙小六站在摊位前面不走，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
“买什么？”
“陈浩的奶奶今天没来？”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的眼神孙小六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友善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盘算，算你是哪边的人，来干什么的。
“她上午来的，剥完一盆蒜就走了。你是她什么人？”
“陈浩的同学。”
“哦。”老板把手机音量又调回去了，“她明天还来。你要是找她，明天上午来。”
孙小六没说明天上午他要上学。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太太。
她蹲在一堆用麻袋装着的干辣椒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馒头在夕阳里泛着黄，碱大的那种黄。她蹲在那里，没有吆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路过的时候，她会抬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
孙小六走过去，蹲下来。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像冬天的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她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你是浩浩的同学。”
不是问句。她认得他。
“嗯。”
“浩浩在学校不听话？”
“没有。”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孙小六。馒头很黄，碱放多了的那种黄，捏在手里比陈浩带来的那些更硬，表面的裂纹更深。
“今天的碱大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像老孙头的铜铃铛被捂住了，“我眼不行了，看不清面发的程度。浩浩不让我蒸了，我说不蒸我干什么呢。闲着也是闲着。”
孙小六咬了一口馒头。碱味很重，有点涩，糖粒子还是咯吱咯吱的。他嚼着，咽下去。
“好吃。”
老太太笑了。她的笑跟陈浩不一样，陈浩的笑是斜的，她的笑是弯的，嘴角往两边弯，眼角也往两边弯，整张脸像一颗被太阳晒皱的核桃。
“你哄我呢。”
“没有。”
他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咯吱咯吱响。老太太看着他嚼，眼睛里那层白翳在夕阳里泛着一种淡淡的金色。
“浩浩这孩子，命苦。”她忽然说。
孙小六嚼馒头的速度慢下来。
“他爸出事的时候，他才十岁。他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找过她。找到了，他妈已经又嫁人了，肚子里怀着一个。浩浩在那家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又坐火车回来了。”
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卖干货的老板说“她明天还来”一样平。她一边说，一边把塑料袋里的馒头重新摆了摆，把碱黄最重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最底下。
“回来以后他就变了。以前他爱说话，跟他爸一样，嘴碎。回来以后就不怎么说了。我问他找到他妈没有，他说找到了。就这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馒头摆好，塑料袋系上，放在脚边。
“他爸判了十二年。浩浩说等他出来，他都二十二了。我说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你就不认你爸了？他不说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菜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夕阳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橘红色光斑。
“他什么都往心里装。装满了，就蹲在那儿，不说话。跟他爸一模一样。他爸出事之前那几天，也是蹲在门口，不说话。我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第二天警察就来了。”
孙小六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碱味留在舌根上，涩涩的。
“奶奶，你明天还来吗？”
“来。怎么不来。”
“我明天也来。”
老太太看着他，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动了动。
“你不上学？”
“放学来。”
老太太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透明塑料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她挑了一颗红色的，塞到孙小六手里。
“回去吧。天黑了。”
孙小六攥着那颗糖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酸，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右脚的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踩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
老太太还蹲在那里，面前是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夕阳把她照成一个矮矮的剪影，蹲在干辣椒的麻袋旁边，像一个被人放在那里就忘了拿走的东西。
孙小六把红色水果糖的塑料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是那种用糖精兑出来的甜，直来直去的，没有任何层次。他在舌头上滚了滚那颗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校服口袋里。
第二天是周六。
孙小六没有睡懒觉。闹钟还是六点响了，他伸手按掉，躺了三秒钟，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客厅里，李婉正在厨房煮粥。她听见孙小六房间的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不上学吗？”
“睡不着了。”
李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粥还得一会儿，你先洗脸。”
孙小六洗完脸出来，孙志远也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张圈了红圈的报纸。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脚上穿的是一双皮鞋——不是以前那双意大利小牛皮的了，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鞋头磨得发白，打过油，油光盖住了磨损的痕迹，但盖不住鞋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褶皱。
“爸，你要出去？”
“嗯。有个活，去试试。”
孙志远说这话的时候，把报纸折起来，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什么活？”
“仓库管理员。一个老熟人介绍的，在开发区那边。”
他把“老熟人”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孙小六差点没听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玄关那面裂了一道缝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他被那道裂缝切掉了半边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巴。
孙志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半个笑容。
“走吧。爸送你到菜市场。”
孙小六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去——”
“你妈说的。她说你昨天放学没直接回家，往菜市场那边去了。”孙志远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是那把帕萨特的钥匙，钥匙扣换了，以前那个真皮的换成了一个塑料的，上面印着一家修车店的电话，“走吧。”
帕萨特停在楼下。车身上又多了几道泥点子，灰色的漆面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孙志远发动车子，引擎哼哼了两声才打着。他挂挡，松离合，车子抖了一下，慢慢驶出巷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收音机开着，交通台，主持人在播早高峰的路况。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畅通，哪条路在修。孙志远听得很认真，像那些路况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车开到菜市场门口停下来。孙小六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
“爸。”
孙志远转过头看他。
“仓库管理员的活，能成吗？”
孙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孙小六下了车，关上车门。帕萨特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慢慢驶远了。孙小六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辆灰色的车汇进车流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菜市场里，老太太已经在剥蒜了。
她坐在干货摊位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是一盆泡着的蒜瓣和一座还没剥的蒜山。她的动作比陈浩慢，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小刀在她手里不太稳，旋蒜蒂的时候要转两下才能挑开口子。但她剥出来的蒜瓣很完整，一颗一颗白白净净的，放进塑料盆里，咚，咚，咚。
孙小六在她旁边蹲下来。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来了。她把小刀递过来。
“你剥，我歇会儿手。”
孙小六接过小刀。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黑，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刀痕，是被蒜汁腐蚀出来的。他学着她的手法，刀尖旋进蒜蒂，挑开口子，拇指往外捻。第一颗剥破了，蒜肉上留下一道指甲印。第二颗好一点。第三颗更好一点。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他剥，看着看着，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着水果糖的塑料袋，又挑了一颗，放在他膝盖上。这次是绿色的，苹果味的。
“浩浩说你英语好。”
孙小六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
“他说你从‘那边’来的。”老太太把“那边”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咬一颗化了一半的糖，“他说你跟他不一样。”
孙小六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盆里，咚的一声。
“没什么不一样的。”
老太太没接话。她看着菜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卖肉的摊主在剁排骨，卖鱼的正在给一条鲤鱼刮鳞，鱼鳞飞溅，在日光灯下闪着银色的光。铁皮棚子外面，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棚子里的日光灯衬得更加惨白。
“浩浩他爸小时候也这样。”老太太忽然说，“嘴硬。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嘴上说没什么。他爸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发校服，要交十八块钱。家里拿不出来，他就说不想要。老师问为什么，他说不喜欢那个颜色。十八块钱的校服，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她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盆里，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后来他爸长大了，能挣钱了，给我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件红颜色的衣服。问我喜欢不。我说喜欢。他笑了。他笑起来跟浩浩一样，斜着嘴角，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老太太说到这儿，停下来。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不是哭，是眼睛上那层白翳被日光灯刺得不舒服。
孙小六低着头剥蒜。一颗接一颗。白色的蒜瓣在盆里越堆越高。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浩来了。
他看见孙小六蹲在他奶奶旁边剥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从蒜山里拿起一颗，小刀旋了一下，拇指一捻，整片蒜皮完整地脱下来。他没说话，就这么剥着。三个人蹲在一起，像三颗靠得很近的蒜瓣。
剥到中午，蒜山矮下去一半。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蒜皮，说回家做饭。陈浩扶着她站起来，她的手搭在陈浩胳膊上，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
老太太走了以后，陈浩蹲回来，继续剥蒜。剥了好几颗，才开口。
“你来干嘛。”
“剥蒜。”
“我问你剥蒜干嘛。”
“没事干。”
陈浩把一颗蒜剥得特别狠，蒜皮被整片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他把白白净净的蒜瓣扔进盆里，咚的一声比刚才都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孙小六的手停了。
“没有。”
“那你来干嘛。”
孙小六把手里剥好的蒜放进盆里。他想了想，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绿色的水果糖，剥开塑料纸，塞进嘴里。苹果味的糖精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直来直去的，没有任何层次。
“你奶奶给的糖，很甜。”
陈浩剥蒜的手慢下来。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老买这种糖。我说了不要买，甜得齁嗓子。她还是买。”
“挺好吃的。”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也是绿色的，苹果味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个屁。”他说。
孙小六没说话。两个人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嘴里含着同一袋水果糖里拿出来的绿色糖球。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周围是鱼腥味和烂菜叶味，卖肉的摊主还在剁排骨，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过了一会儿，陈浩站起来，把剥好的那盆蒜搬到干货摊位上。老板接过去，过了秤，从腰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他。陈浩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里。
“走吧。”
“去哪？”
“吃饭。”陈浩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嘴角斜了一下，“我请你。麻辣烫。刘姨家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