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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胡畅的小心机 想要和你拍张合照 时间像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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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尖溜走的细沙,消散在课间的嬉闹、刷题的笔尖与堆叠的草稿纸间。一晃神,初三毕业的钟声悄然敲响,离别的酸涩漫满整座校园。
虽不在同班,这群朝夕相处三年的小镇学子,早已彼此熟络。上学路上的偶遇,课间简单的寒暄,吐槽备考的疲惫,畅谈懵懂的未来,成了毕业季最寻常的光景。
杨海藻在魏老师班级,其他三人在李老师班级。
死对头老魏趁机将老李狠狠嘲笑一番,“你的得意门生在我麾下,找个角落躲起来哭吧。”
老李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再想到□□,三个人抵不上一个杨海藻,气的血压飙升。
那段时日,拍照片成了所有人的执念。一股拍大头贴、艺术照的风潮席卷全校,镇上唯一一间夫妻影楼,被毕业班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
店面简陋朴素,老板兼任摄影师,手法刻板单一,永远只有几套老旧背景布,俗气花海、模糊山水,毫无新意;老板娘兼任化妆师,妆容千篇一律,厚重红腮红、艳俗大红唇,抹得每个人面目模糊,油光满面。
服装来回轮换,老旧校服、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换来换去终究是换汤不换药。拍出来的照片带着浓郁土气的乡村影楼风,笨拙又真实。可即便如此,每个拿到照片的少年少女,都会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反复翻看,视若珍宝,那是独属于青涩青春的独家纪念。
比起死板的艺术照,影楼新添置的大头贴机器,更是成了所有人的心头好。对于久居小镇、少见新鲜事物的他们来说,可爱的边框、小巧的相片,充满无限吸引力。每日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小小的门店里,永远回荡着少年们清脆的笑声。
交换同学簿,也成了毕业季的标配。五颜六色的本子,印着温柔的青春寄语,内页留有简介栏与贴照片的空位。好友之间互相留言,写下真挚祝福,贴上专属相片,定格三年相伴的温柔。
唯独杨海藻,永远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性格内敛安静的她,本就不习惯喧嚣,更窘迫的是拮据的家境。没有多余的钱去影楼拍照,手里拿不出一张相片贴在同学簿上。每当众人围坐互换本子、嬉笑打闹时,她只会默默低头刷题,将自己隔绝在外。
好在,总有胡畅。
她总会轻轻拉过杨海藻的手腕,带她走出喧闹的教室,漫步在空旷的操场。晚风轻柔,吹散备考的焦虑,也抚平杨海藻心底的自卑与难堪。胡畅从不会追问,从不戳破,只是安静陪伴,讲琐碎的趣事逗她开心,不动声色护住她脆弱的自尊心。这份细腻的温柔,杨海藻默默记了三年。
不久,全校统一拍摄中考专用一寸证件照。几天后,班长正要去办公室领取相片,胡畅立刻凑上前,笑得殷勤又灵动:“班长,你太忙啦,我帮你去拿!”
班长求之不得,爽快答应。
胡畅快步冲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老李直接将本班相片袋递给她,反复叮嘱:“收好照片,仔细分发,中考处处要用,千万不能弄丢。”
胡畅乖乖点头,却磨磨蹭蹭不肯离开,眼神飘忽,小动作不断,明显心事重重。
老李一眼看穿,开口询问:“还有事?”
话音落下,胡畅立刻跑到隔壁班魏老师身旁,甜甜笑着主动搭话:“魏老师,你们班照片肯定还没领吧,我顺路一起捎过去,省得再麻烦同学跑腿。”
魏老师没有多想,顺手将隔壁班的相片袋递给她。
胡畅瞬间眉眼弯弯,立正、敬礼,俏皮又灵动,对着老李做了个鬼脸,抱着两大摞相片,一溜烟跑出办公室。
老李无奈摇头,和身旁的老师笑道:“现在的孩子,心思古灵精怪,满肚子小主意。”
那时的一寸照都是整版打印,没有裁剪,需要自行回家处理。胡畅回到教学楼,把本班照片随手丢给班长,不顾对方无奈的呼喊,脚步匆匆直奔杨海藻的班级。
走廊四下无人,她悄悄拉开相片袋,指尖细细翻找,精准抽出写着“杨海藻”的那一份,小心翼翼揣进校服内侧口袋,轻轻按压,生怕掉落。
藏好小心思,她若无其事走进隔壁班级,将剩余照片交给班长。目光穿过人群,一眼锁定座位上的杨海藻,快步走到她桌边,趴在桌面上,凑到她耳边,语气软糯又亲昵:“海藻,有没有想我?我一拿到照片,就立马跑来找你了。”
杨海藻抬眸,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眉眼柔和,淡淡轻笑:“有事就说,别贫嘴。”
“真不解风情。”胡畅故作委屈,随即压低声音,眼底藏着窃喜,“你的一寸照在我这里,我带回家帮你裁剪好,明天再给你。”
杨海藻毫无防备,轻轻点头应允。长久以来,胡畅总是这样事事替她着想,细微之处的照顾,早已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着她坦然温和的模样,胡畅松了口气,心底的小秘密藏得稳稳当当。简单闲聊几句,她便转身离开,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确认四周无人,她缓缓从口袋里掏出相片袋,轻轻拆开。红底证件照上,少女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眉眼干净澄澈,神情安静淡然,素净的模样清丽又温柔,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又格外治愈。
胡畅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挪开目光。直到上课铃急促响起,她才恋恋不舍收好照片,放进书包最内层夹层,反复检查拉链,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往日放学,她总会和张清然、高纪宇结伴同行,唯独这天,她果断拒绝邀约,借口有事,独自骑着单车,抄近路飞快往家赶。车轮飞速转动,满心都是迫不及待,只想早点回家,好好裁剪珍藏这张照片。
一进门,匆匆和母亲打了招呼,她就钻进卧室,翻箱倒柜四处寻找剪刀。
母亲听见动静,探出头疑惑叮嘱:“晚饭还没好,先歇会儿,别慌慌张张的。”
胡畅无心回应,在客厅、卧室、储物间来回翻找,折腾半天也没能找到。她忽然想起,母亲向来擅长收纳,家里的小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跑到客厅,大声询问剪刀的位置。
母亲满脸担忧,不肯直接告知:“要剪刀做什么?毛手毛脚的,小心划伤手,要剪东西我帮你。”
“我长大了,早就会用剪刀了。”胡畅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摇晃。
母亲拗不过她,只好从储物柜拿出剪刀,特意将刀尖朝向自己,只把安全的手柄递到她手中。从小到大,母亲永远这般细致周全,事事替人着想,也正因如此,胡畅才格外温柔体贴,擅长共情,总能照顾好身边所有人的情绪。
接过剪刀,胡畅飞快冲回卧室,关门反锁,隔绝外界所有打扰。
台灯被轻轻拉近,暖黄的光线铺满书桌。她郑重拿出杨海藻的照片,指尖轻捏边缘,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留下一点痕迹,破坏这份干净纯粹。
拍摄那天的画面,不自觉浮现在脑海。
当时她就排在杨海藻身后,亲眼看着少女安静坐在长椅上,落日晚风落在肩头,温柔又耀眼。明明是统一的姿势、统一的布景,可杨海藻单单坐着,就自带清冷氛围感,连摄影师都无需过多指导,便快速按下快门。
其实,胡畅早就想和她拍一张合照。
毕业季人人结伴去影楼,她无数次心动,想拉着杨海藻一起,拍一组专属双人合照。可一想到杨海藻窘迫的家境,想到她买不起同学簿贴纸、舍不得花钱拍照的自卑,终究还是默默压下了所有念头。
她不愿让海藻为难,不愿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所以才想出这样隐秘的小心机,悄悄收藏她的照片,把这份心动与偏爱,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份小秘密,她不打算说出口,却无比笃定,哪怕日后被发现,杨海藻也不会责怪。
思绪收回,胡畅拿出干净毛巾,反复擦拭剪刀,确保一尘不染。她先拿自己的照片练手,干脆利落地裁剪整齐,随后再次擦拭刀刃,屏住呼吸,一点点细细裁剪杨海藻的相片。
剪自己的照片利落果断,面对杨海藻,却温柔谨慎,每一刀都缓慢又小心,生怕剪歪分毫。
漫长的裁剪结束,她收拾好多余相纸,将剪好的一寸照轻轻收好。整版照片一共有两张,看着少女干净的眉眼,胡畅私心泛滥,终究没能忍住,悄悄留下了两张。
她打开粉色小钱包,将两张一寸照放进透明夹层,紧紧贴在一起。反复翻看,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满心都是偷偷藏起宝藏的欢喜与满足。
日子缓缓推进,毕业合照拍摄如期而至。
偌大的操场人潮涌动,各个班级有序排队,老师来回维持秩序,离别前的不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先拍班级单人合照,再拍全科老师合影,最后汇聚全年级大合照。
胡畅、张清然、高纪宇紧紧挨在一起,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角,生怕被老师分开。三人身高相近,顺利站在后排,定格下属于□□的班级记忆。
拍照时,班主任老李看着相处三年的学生,眼眶泛红,偷偷躲在角落擦拭眼泪。这一幕恰好被胡畅看见,心底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
班级合照落幕,全年级大合照正式开始。巧合的是,胡畅的班级与杨海藻的班级紧紧相邻,队伍挨在一起。
胡畅心头一喜,趁着人群拥挤、老师无暇顾及的瞬间,悄悄穿过人群,一把拉住杨海藻的手,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两人肩膀紧贴,指尖相握,紧紧靠在一起,密不可分。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胡畅微微侧头,望着身旁安静恬淡的少女,扬起整张青春里最明媚的笑容,将这一刻的并肩相伴,牢牢定格。
合照落幕,离别真正来临。
中考、查分、填志愿,三年时光匆匆收尾。
命运岔路口,几人各奔远方。杨海藻凭优异成绩考入县里顶尖的一中;胡畅与张清然同分,一同去往二中;高纪宇背上行囊,远赴外地就读中专。
曾经形影不离的四人,就此散落四方,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午后,胡畅独自走在空旷的操场,风吹过空荡荡的看台,处处都是往日相伴的回忆。她摸着钱包里的一寸照,看着大合照里紧紧依偎的两人,心底的遗憾愈发浓烈。
她不甘心只有拥挤人群里的仓促同框,不甘心三年陪伴,连一张单独的合照都没有。
她只想和杨海藻两个人,安安静静拍一张相片,没有喧闹人群,没有仓促抓拍,留住独属于她们的温柔与羁绊。
怀揣着满心的期待与忐忑,胡畅攥紧钱包,一步步朝着杨海藻家的方向走去,一遍遍在心里练习邀约的话语。
可走到路口的那一刻,她远远看见,杨海藻背着简单的书包,坐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汽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胡畅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钱包被捏出褶皱。
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海藻,我想和你单独拍一张合照,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年夏天的风轻轻吹过,吹走了盛夏,吹走了并肩的少年,也吹落了一个藏在心底、从未兑现的小小心愿。
一张双人合照,成了横跨整个青春,迟迟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