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离别 树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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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那声冰冷刺骨的呵斥，像一把淬了寒的利刃，硬生生劈碎了整个盛夏所有的温柔与缱绻。
蒋见昭惨白的脸色、颤抖的指尖、眼底破碎的惶恐，还有蒋母铁青到扭曲的神情，成了宋寻昭往后无数个日夜，反复循环、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天蒋见昭被他母亲强行拽走时，脚步虚浮，一步三回头。他隔着层层交错的树枝，遥遥望向宋寻昭，那双素来清澈温软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无助、绝望、不舍，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宋寻昭下意识往前冲，想要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把人护在怀里，想要告诉蒋母他们从来都没有错，喜欢从来都不是罪过。
可蒋母的防备心极强，死死扣着蒋见昭的胳膊，步伐又快又决绝，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靠近、辩解、道别的机会。
“别再靠近他，从今往后，你们不许再有任何交集。”
这是蒋母留给宋寻昭的最后一句话，冷硬、刻薄，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重重砸在宋寻昭的心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阵抽痛。
林间的风骤然变冷，聒噪的蝉鸣像是瞬间被掐断，四周只剩下树叶被风吹动的萧瑟声响。宋寻昭僵在原地，双手空空，晚风穿过他的指缝，什么都抓不住。方才还温热缠绵的亲吻还残留在唇瓣，蒋见昭柔软的呼吸、泛红的耳尖、温顺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还清晰地烙印在感官里，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切就天翻地覆。
他站在空荡荡的树林里，站在他们偷偷相拥、沉溺爱意的树荫下，一遍遍地喊着蒋见昭的名字。
“昭昭。”
“蒋见昭。”
“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摇晃的树影。
那一刻，宋寻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慌，一种深入骨髓、蔓延四肢百骸的恐慌。他一直以为，高考结束就是解脱，搬出小城租房同居，就是他们故事全新的开始。他们熬过了高压压抑的高三，熬过了人前小心翼翼的躲藏，熬过了世俗目光的隐晦打量，好不容易拥有了只属于彼此的小窝，拥有了朝夕相伴的资格，以为往后的日子会是三餐四季、朝夕相守，温柔绵长，岁岁年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坚定，足够偏爱，足够护住蒋见昭，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拆不散的阻碍。
可他唯独低估了蒋见昭的母亲，低估了那座困住蒋见昭十几年的牢笼，低估了世俗偏见与刻板规矩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他漫无目的地冲出树林，沿着熟悉的街道疯狂奔跑。烈日灼烧着皮肤，汗水浸透了衣衫，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疼，他顾不上一切，发疯一样奔向蒋见昭家的小区。他守在小区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栋紧闭的单元楼，从午后等到黄昏，从落日沉山等到夜色漫城。
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地砖，却暖不透宋寻昭冰冷刺骨的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蒋见昭的电话，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微信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聊天框，有慌张的询问，有焦急的安抚，有笨拙的哀求，最后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复。
朋友圈一片空白，头像灰暗，那个永远安静在线、只会默默点赞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宋寻昭不肯放弃。
第二天一早，他天不亮就守在蒋家楼下，早饭不吃，水也不喝，双眼布满红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他知道蒋见昭性子软，温顺内敛，被母亲强行控制，一定不敢偷偷联系自己，他只想见一面，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蒋见昭平安，只要能亲口告诉他，自己会等他，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整整一天，蒋家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进出。
邻居路过，看着这个面色憔悴、眼神执拗的少年，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不用细听，宋寻昭也能猜到内容。蒋母向来好面子，出了这样的事，必然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对外遮掩，绝不会让任何人诟病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第三天，依旧是无尽的等待与落空。
他跑去两人一起去过的小吃街，走过每一条并肩散步的小路，逛过一起采购食材的超市，回到大学城那间装满了甜蜜回忆的出租小屋。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沙发上还残留着两人依偎的温度，茶几上放着蒋见昭常用的玻璃杯，阳台的风铃还在随风轻晃，衣柜里整整齐齐叠放着蒋见昭的衣物，每一处角落，都满满当当留存着他的痕迹。
明明一切都还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温馨、满是烟火气，可屋子里却再也没有那个清隽安静的少年，没有他低头浅笑的模样，没有他害羞泛红的耳根，没有他小心翼翼、蜻蜓点水般主动的亲吻。
空旷的房间，放大了所有的孤独与思念。
宋寻昭缓缓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蜷缩在两人曾经相拥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沙发的布料，仿佛还能触碰到蒋见昭温热的体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所有画面：初遇时清冷疏离的学霸，高三晚自习偷偷递来的热牛奶，操场角落偷偷的牵手，出租屋里温柔绵长的相拥，阳台晚风下青涩的亲吻，树林里沉溺缠绵的相拥……
那些画面越是温柔，现实就越是残忍。
巨大的落差与失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蒋见昭的样子。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蒋母冰冷的神情，就是蒋见昭被强行带走的绝望背影，就是两人被迫分离的破碎瞬间。胃口日渐衰败，日渐消瘦，往日里张扬肆意的棱角渐渐褪去，整个人变得阴沉、寡言、浑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宋寻昭的父母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从前的宋寻昭，性格开朗，随性洒脱，就算偶尔叛逆，也永远鲜活热烈。可现在的他，沉默寡言，拒绝社交，不爱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神空洞，情绪极度不稳定，时而呆滞沉默，时而突然失控，对着空气低声呼唤蒋见昭的名字。
父母忧心忡忡，反复询问发生了什么，他却闭口不谈，把所有的痛苦与思念，全部封闭在心底，独自消化。
直到一周后，他偶然从熟人嘴里，拼凑出了全部真相。
蒋母发现两人的关系后，情绪彻底失控，在家中与蒋见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言语逼迫，精神施压，用尽一切方式打压、否定，强行没收了蒋见昭所有的通讯设备，切断了他和外界所有的联系。为了彻底斩断两人的牵绊，杜绝一切隐患，蒋母动用所有人脉，加急办理好了留学手续，短短几天时间，就逼着蒋见昭签下出国协议，连夜送走，去往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
没有告别，没有商量，没有一丝缓冲的余地。
一纸机票，一片汪洋，一座陌生的城市，硬生生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隔在了世界的两端。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宋寻昭整个人彻底垮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开，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总有见面的那天，却没想到，对方早已被硬生生送往异国，断了所有联系，山高路远，相隔万里。
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从那天起，宋寻昭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不再去出租屋，不再走熟悉的街道，不再触碰任何和蒋见昭有关的东西，却又疯狂贪恋着所有残留的痕迹。他会一遍遍翻看两人唯一的几张合照，指尖轻轻描摹照片里蒋见昭的眉眼，一看就是一整天。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后悔，后悔那天没有再强硬一点，后悔没有早点察觉蒋母的心思，后悔没能护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长久的思念、痛苦、自责、绝望日夜侵蚀着他的精神，紧绷的神经早已不堪重负。
一开始，只是幻觉碎片。
安静的深夜，房间里明明空无一人，他却总能隐约闻到淡淡的、属于蒋见昭身上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低头时，仿佛能看到身侧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眉眼清隽，安静垂眸，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耳边偶尔会响起轻柔的呼吸声，细碎、温软，是他刻在心底无数日夜的熟悉频率。
起初宋寻昭清楚地知道，这都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错觉，是幻想，是执念。
可思念太过汹涌，痛苦太过绵长，现实里求而不得的遗憾，日复一日折磨着他。他太想蒋见昭了，太想那个温顺内敛、害羞柔软、只会对他放下所有防备的少年。他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朝夕相伴，想要回到那个被晚风与温柔包裹的盛夏小屋。
现实给不了他，于是，意识开始自我逃避，自我填补。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一道浅浅的身影。
那天傍晚，天色昏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宋寻昭独自坐在床边，神情落寞，指尖攥紧床单，眼底满是空洞的悲凉。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到他面前，身形清瘦，穿着蒋见昭常穿的白色衬衫，肤色白皙，长睫垂落，眉眼清冷又温顺，一举一动，都和真正的蒋见昭别无二致。
他缓缓抬头，看向宋寻昭，唇瓣轻抿，眼神柔软，带着浅浅的温顺与依赖。
宋寻昭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僵硬地抬起手，不敢触碰，生怕眼前的人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你……”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回来了？”
眼前的少年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和记忆里的语调分毫不差：“我在。”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清醒、认知，瞬间土崩瓦解。
宋寻昭再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所有的痛苦与孤独仿佛瞬间被抚平。他不管这是不是幻觉，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他只知道，他的昭昭回来了，就在他眼前，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抱住眼前清瘦的人，怀抱温热，触感真实，柔软的发丝蹭过脖颈，熟悉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从此，宋寻昭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蒋见昭”。
这个“蒋见昭”永远温柔，永远听话，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被人强行带走，不会隔着万里山河遥遥相望。
他会安安静静陪在宋寻昭身边，宋寻昭发呆时，“蒋见昭”就坐在一旁安静看书；宋寻昭失眠时，“蒋见昭”会躺在他身侧，乖乖依偎在他怀里；宋寻昭情绪低落难过时，“蒋见昭”会轻声安抚，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和真正的蒋见昭一样，“蒋见昭”内敛害羞，容易脸红，温顺柔软，唯独多了一份毫无保留的主动与黏人。
宋寻昭沉溺在了这份虚幻的温柔里，无法自拔。
白日里，他会和“蒋见昭”一起待在房间，会轻声和他说话，诉说着自己的思念，诉说着分开之后的煎熬。他会像从前一样，轻轻牵起“蒋见昭”的手，十指紧扣，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手背，贪恋着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暧昧缱绻的氛围，在虚幻的空间里肆意蔓延。
他会低头，落在“蒋见昭”额头一个轻柔的吻，浅浅淡淡，带着珍视与眷恋。顺着眉眼缓缓下移，吻过纤细的鼻梁，最后落在柔软的唇瓣上。是温柔的浅吻，轻轻厮磨，缓慢贴合，复刻着他们在小屋、在林间所有的亲密。
“蒋见昭”永远不会躲闪，不会慌乱，只会温顺地闭上眼，安静承受。偶尔也会像那天树林里一样，微微仰头，给宋寻昭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短暂又柔软，勾得宋寻昭心口发软。
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相拥，每一次独处的温存，都无比真实，完美填补了宋寻昭内心所有的空缺。
他渐渐分不清真假，潜意识里选择性遗忘了分离的悲剧，遗忘了蒋见昭远赴异国的事实。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蒋见昭从来没有离开，一直都好好陪在他身边，那些痛苦的离别、撕裂的阻拦、万里的相隔，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只有身边的“蒋见昭”，才是永恒的真实。
宋寻昭患上了严重的臆想症。
医生诊断书上的字迹清晰明确，长期精神压抑、情感创伤、重度思念引发认知障碍，伴随幻觉、臆想、情感解离，需要长期接受心理治疗与药物控制。父母拿着诊断书，看着整日对着空气说话、拥抱虚无、亲吻幻影的儿子，心痛到无以复加，却又无能为力。
他们试过开导，试过约束，试过强行带他远离过往的一切，可只要一离开视线，宋寻昭就会立刻陷入自己的世界，呼唤着“蒋见昭”的名字，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温柔低语，小心翼翼拥抱、亲吻不存在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唯独宋寻昭深信不疑。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真正的蒋见昭，正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煎熬里。
飞机跨越山海，落地陌生国度的那一刻，刺骨的陌生感瞬间包裹了他。
截然不同的语言，陌生的街道，肤色各异的路人，风格迥异的建筑，冰冷潮湿的气候，还有母亲寸步不离的看管，层层叠叠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密不透风。
蒋母为他安排好了寄宿家庭、贵族院校、封闭式生活，断绝了他一切对外联络的可能。手机永久没收，电脑严加管控，社交软件全部注销，国内的号码停用，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像是一只被强行折断翅膀、囚禁在牢笼里的鸟，远离故土，远离挚爱，被迫接受完全陌生的人生。
抵达异国的第一个夜晚，蒋见昭躺在陌生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陌生的夜色，无声落泪。
没有争吵，没有反抗，不是他懦弱，而是他早已清楚母亲的偏执与强势。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择，学业、兴趣、未来，每一步都被母亲精准规划，稍有偏离，就是无休止的指责与施压。那天树林里被撞破之后，他试过解释，试过哀求，试过慢慢沟通，告诉母亲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误，告诉她宋寻昭很好，从来没有带坏自己，告诉她他们只是想要安稳相守。
可所有的辩解，都被蒋母视作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在母亲的认知里，这份跨越世俗的爱恋，是污点，是荒唐，是毁掉前程的原罪。为了矫正他，为了让他回归“正轨”，她不惜斩断一切，不惜将他放逐异国，用最极端的方式，隔绝所有念想。
蒋见昭无力反抗。
他性格内敛温顺，骨子里带着长期被管束形成的隐忍与妥协，没办法做出激烈的抗争，只能被动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分离。
只是心，早就碎得彻底。
刚来的那段日子，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语言不通，课程晦涩，寄宿家庭的相处客气又疏离，校园里的同学热情却陌生，没有人懂他的心事，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心底的思念与疼痛。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合群，总是独来独往。课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远方空旷的天际，发呆走神。放学之后，独自回到寄宿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切社交。
脑海里，时时刻刻都是宋寻昭。
想念他张扬肆意的眉眼，想念他温柔宠溺的语气，想念他不顾一切的偏爱，想念他宽厚安稳的怀抱，想念无数个温柔缱绻的夜晚，想念那些落在额头、唇角、眉眼间细碎又柔软的亲吻。
无数个深夜，回忆都会翻涌而上，清晰又锋利。
他会想起大学城的小窝，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沙发，晚风轻拂的阳台，两人并肩吃饭、收拾屋子、依偎乘凉的烟火日常。会想起那个午后，自己鼓起勇气，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上宋寻昭唇角的瞬间，想起对方瞬间失控的反拥，绵长温柔的亲吻，心跳交织，呼吸相融，满是少年纯粹又热烈的爱意。
会想起那片城郊树林，蝉鸣盛夏，树荫浓密，他们偷偷相拥，沉溺在彼此的爱意里，以为秘密会被永远珍藏，以为未来来日方长。
可一场猝不及防的撞见，打碎了所有幻想。
他常常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悄悄落泪。想念成了无解的顽疾，日夜纠缠，挥之不去。明明相隔万里，可宋寻昭的模样，依旧刻在骨血里，每一寸思念都清晰刺骨。
他偷偷藏起了一件小小的信物，是当初同居时，宋寻昭随手给他的黑色发绳，简单朴素，却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每当夜深人静，思念泛滥时，他就会紧紧攥着那根发绳，指尖反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点点来自故土、来自宋寻昭的温度。
他不敢明目张胆怀念，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蒋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查看他的状态，时刻敲打，反复告诫他要彻底忘掉过去，专心学业，斩断杂念，在这里好好深造，重新开始全新的人生。只要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走神发呆，就会立刻严肃说教，杜绝一切有可能勾起回忆的苗头。
蒋见昭只能伪装。
伪装自己慢慢适应了异国生活，伪装自己安分听话，伪装自己早已放下过往，伪装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小城，想起那个叫宋寻昭的少年。
表面平静乖巧，事事顺从，努力跟上课程，认真读书，做着母亲眼里合格优秀的留学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最重要的位置，从来没有空过，也从来没有放下。
越是强迫遗忘，思念就越是汹涌。
异国的四季缓慢流转，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迎来了漫长阴冷的寒冬。陌生的雪花落在窗外，白茫茫一片，寒冷孤寂，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没有温暖的晚风，没有熟悉的烟火，没有相拥的暖意，没有温柔的亲吻，没有那个人无条件的偏爱与包容。
孤身一人，四海漂泊。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他会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望着异国清冷的月色，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
宋寻昭。
你还好吗？
你会不会很恨我？
会不会以为，是我心甘情愿离开，故意丢下你？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我好想你。
好想回去，好想再抱抱你，好想再被你温柔亲吻，好想回到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小窝，回到那个没有束缚、没有阻拦、只有彼此的夏天。
思念熬成疾，孤独浸入骨。
他开始习惯性失眠，食欲不振，精神萎靡，面色日渐苍白，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明明还是少年年纪，眼底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沧桑，清冷的眉眼间，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
他偶尔会趁着寄宿家长不注意，偷偷用小众外网浏览器，搜索那座小城的消息，搜索有关宋寻昭的一切。可相隔太远，信息闭塞，寥寥无几的碎片消息，根本拼凑不出那个人的现状。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故土，那个曾经张扬热烈的少年，早已被思念与绝望逼入深渊，困在臆想的牢笼里，靠着一个虚幻的“蒋见昭”，艰难度日。
他不知道，宋寻昭日复一日抱着幻影亲吻、相拥，把所有来不及给他的温柔、偏爱、补偿，全部倾注在了虚无的幻象之上。
他不知道，那场被迫的分离，毁掉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
一座孤岛，两处相思。
一边是异国囚笼里，清醒沉沦、隐忍煎熬的蒋见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日夜怀念着所有温柔与亲吻，在孤独里慢慢消耗自己。
一边是故土空城之中，深陷臆想、自我囚禁的宋寻昭，靠着虚构的“蒋见昭”自我麻痹，在虚假的温存里，逃避现实的破碎与痛苦。
曾经并肩相拥、爱意滚烫的两个人，被一道世俗的枷锁，一片辽阔的海洋，彻底拆分。
盛夏的爱意戛然而止，温柔的故事骤然断裂。
树林里那一个破碎的吻，成了他们现实里最后一次真切的相拥。
有人困于回忆
有人囚于臆念
遥遥万里，两两相望，
再无归期，难有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