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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更深 入秋后的风 ...

  •   入秋后的风一天凉过一天,枯黄落叶卷着萧瑟寒意,一遍遍拍打着出租屋的玻璃窗。
      宋寻昭依旧困在这间盛满回忆的小屋里,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长久失眠、茶饭不思、精神内耗日夜啃噬着他,原本挺拔利落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肩背单薄佝偻,宽大的卫衣套在身上空荡荡晃荡,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青黑,脸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稍微动一动就胸闷气短、头晕发昏。胃痛是常态,四肢常年发凉,免疫力垮得彻底,小病不断,低烧反复缠绵。

      他长久靠着沙发静坐,大半日沉默不语,周身裹着一层死寂的冷意。
      曾经日夜相伴的「蒋见昭」还停留在他的视线里,安静坐在另一侧,模样温顺清淡,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只是近来,宋寻昭望向那道虚影的目光,多了一层清醒的钝痛。

      击溃所有自欺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后一阵眩晕猛地袭来,他浑身脱力,重重跌坐下去,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身旁的人,指尖却直直穿过一片冰凉空气,空空落落,抓不住半点温度。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桌面纸张,一本被遗落的心理健康册子翻卷开来,刚好停留在臆想障碍的科普页面。

      白纸黑字,字字刺骨。
      长期情感创伤、强制分离、重度思念引发认知解离,持续虚构不存在的依附客体,伴随食欲衰退、躯体化病痛、昼夜颠倒、情绪麻木……

      一条条症状,完完整整对应着他这大半年的所有挣扎。

      那一刻,所有层层包裹的自我欺骗轰然碎裂。
      宋寻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他终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自己病了,很重的病。
      日日陪着他的「蒋见昭」,从来都是他执念催生的幻影,是破碎神经编织的假象,从头到尾,虚假一场。

      真正的蒋见昭,早就被硬生生带离故土,远渡重洋,断了所有联系,杳无音信。

      他清醒了,却没有解脱。

      理智撕开温情的假象,只剩下赤裸裸的绝望。他清楚自己的病症,清楚虚实边界,清楚一切都是自我囚禁,可他舍不得推开那道虚影。
      哪怕明知是假,那也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一点念想残留。

      于是他陷入了最折磨人的状态:清醒地看着虚妄,清醒地承受思念,清醒地慢慢垮掉。
      不再刻意和「蒋见昭」絮絮低语,却依旧保留双人的碗筷、双人的被褥,保留屋子里所有属于过去的习惯。虚影静静停在角落,他沉默看着,不靠近,不贪恋,也不驱赶。

      病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低烧反反复复纠缠,胃里空空泛着钝痛,夜里频繁惊醒,冷汗浸透衣衫。父母一次次上门,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气沉沉的模样,心急如焚,软硬兼施要带他治疗,全都被他无声拒绝。
      他不吵不闹,只是安静摇头,守着这间小屋,守着残破的回忆,守着一份明知无果的等待。

      他心底无比清楚:
      他等不到了。
      山海相隔,人为阻隔,强势冰冷的蒋母早已斩断所有退路,那个盛夏被强行带走的人,永远不会再回到这座小城,不会再推开这间屋子的门。

      等待是空耗,是徒劳,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无解的结局。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任由病痛蚕食躯体,任由思念困住余生,在清醒的痛苦里,慢慢熬。

      万里之外的异国,同一片夜色下,蒋见昭也正被困在无边的煎熬里,一步步坠入深渊。

      被迫隔绝一切、封闭管控的日子,一点点磨垮了他的心神。
      他本就性子内敛隐忍,长久被母亲高压管束,压抑早已根深蒂固。被迫远离故土、切断挚爱、孤身困在陌生国度后,所有隐忍彻底崩塌。

      他变得愈发沉默麻木,拒绝与人交流,课堂上走神发呆,三餐食不下咽,夜里睁眼到天光。日渐消瘦,脸色惨白,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抑郁。
      寄宿家庭察觉他状态异常,情绪低落、终日自闭,常常一个人缩在房间角落无声落泪,将自己彻底封闭。

      消息很快传到蒋母耳中。

      在这位强势刻板的母亲眼里,儿子所有的反常、消沉、崩溃,全部归咎于那段“不该存在”的感情。
      她不觉得是自己的极端拆散造成了伤害,只认定是蒋见昭执念太深、心思扭曲,是心理出了问题,必须借助外力矫正、管束、治愈。

      为了彻底断掉他心底的念想,强行纠正他的情绪与心性,蒋母做了一个冰冷又决绝的决定。

      她瞒着蒋见昭,联系了当地的私立精神康复医院,以情绪障碍、重度抑郁、心理偏执为由,办理了入院手续。

      那天傍晚,蒋见昭正攥着那枚珍藏已久的旧书签,坐在窗边望着异国灰暗的天空,静静想念远方的小城与那个人。
      房门被推开,没有商量,没有解释,蒋母带着医院的工作人员,语气冰冷强硬,不容他有半点反抗。

      “你心思太偏激,情绪不稳定,需要好好静养治疗。”
      “等你彻底忘掉不该想的人和事,心态恢复正常,我再接你出来。”

      蒋见昭浑身骤然僵硬,指尖猛地收紧,书签被攥得发皱。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底满是错愕、寒凉,还有一丝破碎的哀求。
      他没有疯,没有偏激,他只是太想念,太痛苦,太无法接受那场残忍的分离。

      可他的解释,无人倾听。

      长久被掌控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选择权。反抗是徒劳,争辩是无用,他只能被动顺从所有被安排好的命运。

      就这样,蒋见昭被强行送进了异国的私立疗养院。

      白色的病房,封闭的走廊,规律到刻板的作息,时刻被管控的行动,定时的心理疏导与情绪干预,冰冷又压抑。
      在这里,他被要求放下所有过往,剥离所有念想,一遍遍接受心理引导,强迫自己淡化记忆、放下执念。
      随身的小物件全部被收走,那枚唯一的书签也被没收,最后一点微弱的精神寄托,彻底被夺走。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他痛不痛苦。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为他好,是帮他走回正轨。

      封闭的环境放大了所有孤独与绝望。
      蒋见昭愈发沉默,整日安静坐在病房窗前,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他会想起城郊树林里猝不及防的分别,想起宋寻昭慌张无助的眼神,想起两人在小屋里安稳温柔的朝夕。
      越是压抑,思念越是汹涌,可他被囚在四方白墙之内,与世隔绝,连打探一句对方近况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知道,遥远的故土上,宋寻昭正病骨支离,清醒困在臆想里,抱着一场无望的等待慢慢耗垮自己;
      不知道那个曾经热烈张扬的少年,早已被这场分离磨去所有锋芒,在病痛与虚妄里,日渐消沉。

      两座相隔万里的牢笼。
      一座是故土小城,虚妄缠身,久病难愈,清醒等不到归人;
      一座是异国病房,强制禁锢,剥离念想,被迫磨灭真心。

      同一场盛夏的破碎,
      同一份无解的思念,
      两个人,一南一北,一虚一囚,
      各自病着,各自痛着,
      遥遥相望,终生难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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