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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沈崇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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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锦帐春
沈惊珩醒来时，天光还未透进殿中。
锦帐内一片昏朦，夜明珠在鲛绡帐外泛着柔柔的光，将满室的金砖映出温润色泽。她动了动身子，腰间横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沉重而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又是这样。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习惯到连厌恶都显得多余。
昨夜是小公主皎皎的三岁生辰宴，她饮下那杯贺酒后便浑身发烫，意识模糊间被沈崇抱回了凤仪宫。之后发生的事，如过去无数次一般，水到渠成，又无可奈何。
她正欲起身，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别动。”沈崇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竟不似平日的清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依恋？
沈惊珩疑心自己听错了。她微微侧首，看见沈崇正睁着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是痛楚，是狂喜，是失而复得，交织成一片晦暗的海。
“相爷……”她刚启唇，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沈惊珩怔住了，她能感觉到沈崇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他的唇贴在她颈侧，不是亲吻，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一遍遍地轻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惊珩……”他低低唤她，声音里竟有几分哽咽。
沈惊珩更觉古怪。
沈崇何曾如此失态过？他总是克制而冷静的，哪怕是在强迫她时，眼底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可此刻的他，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相爷，您怎么了？”她轻声问，手试探性地抚上他的背。
这一抚，沈崇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拥住她。
他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气，仿佛要记住她身上的每一寸气息。良久，他才松开些许，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灼灼的火光。
“我做了一个梦。”他哑声说，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沈惊珩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炽烈的目光，淡声道：“天快亮了，相爷该起了。”
沈崇却不理会，反而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虔诚得不像他，倒像是信徒在膜拜神明。沈惊珩心尖一颤，还未及深思，便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相爷！”是凤仪宫大宫女素心的声音，带着惊慌，“皎皎公主突发高热，太医们束手无策，陛下已在公主殿中守了一夜，如今公主刚醒，吵着要娘娘！”
沈惊珩脸色骤变，猛地推开沈崇便要下榻。沈崇却比她更快，一把按住她的肩，沉声道：“别慌，我去看看。”
沈惊珩此刻心乱如麻，只匆匆披了外裳，连发也未梳便往外走。沈崇紧随其后，顺手从屏风上取了一件狐裘披风，追上去将她裹紧。
“天寒，仔细着凉。”他语气自然，仿佛这体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惊珩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崇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那抹未散的红，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凤仪宫外，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皇后寝殿的奢华在这一路彰显无遗——廊下悬的是南海进贡的琉璃灯，柱上雕的是江南巧匠耗费三年才完工的百鸟朝凤图，就连脚下的石砖，都嵌着金丝云纹，一步一景，皆是沈崇这些年一点点添置的奇珍。
他曾说，她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可沈惊珩只觉得窒息。这金雕玉砌，困了她整整四年，而她竟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假象里，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华美，甚至……生出了一丝依恋。
穿过长长的回廊，便是皎皎居住的玉琼殿。与凤仪宫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清冷许多。
院中植了几株寒梅，此时还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轻颤。
殿内陈设简单，多是孩童玩耍之物，唯一显眼的，是窗边一架沈崇前些日子送来的白玉雕的小马——皎皎属马，他随手便赏了，并未多问一句。
沈惊珩心中刺痛。她知沈崇不喜皎皎，因她是皇帝过继到名下的公主，身上流着萧氏的血。可皎皎终究是……
“母后！”
内殿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沈惊珩的思绪。她急忙掀帘而入，见龙床上，小皎皎正被皇帝萧钰抱在怀中，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亮地看着门口。
萧钰抬眼看来，年轻的帝王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他见沈惊珩进来，松了口气，温声道：“皇后别急，皎皎方才醒了一回，喝了药，这会儿好些了。”
沈惊珩快步上前，从萧钰怀中接过皎皎。小女儿身体滚烫，却伸出软软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细声细气地说：“母后，皎皎梦见亚父了……”
她说的“亚父”，是沈崇。沈惊珩心中一酸，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皎皎乖，母后在这儿。”
“亚父也来了？”皎皎忽然看向沈惊珩身后，眼睛亮了一下。
沈惊珩回身，见沈崇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正静静看着她们母女。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清贵得似九天仙人，与这满是药气的寝殿格格不入。
按从前，他至多在门口问一句便离开，绝不会踏进一步。
可今日，沈崇却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停下，垂眸看向皎皎。小公主也睁着大眼睛看他，竟不怕他周身的冷意，反而伸出小手，软软地唤了一声：“亚父……”
沈惊珩心头一紧，生怕沈崇冷脸。可下一瞬，她看见沈崇缓缓蹲下身，与皎皎平视。
他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皎皎的发顶。
“还难受吗？”他问，声音竟是温和的。
沈惊珩怔住了。萧钰也诧异地挑眉。
皎皎却笑了，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难受了。亚父，你送的小马，皎皎很喜欢。”
沈崇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收回手，站起身，对萧钰道：“陛下守了一夜，先去歇息吧。太医既说无碍，便让公主好生静养。”
萧钰点点头，又看了眼皎皎，这才起身。他走到沈崇身边，低声道：“亚父，今日早朝……”
“臣陪陛下一道去。”沈崇淡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沈惊珩抱着皎皎，望着沈崇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浓。
他今日，太不对劲了。
早朝无甚大事。边关安稳，国库充盈，唯一的波澜是江南水患的善后事宜，几个老臣为拨款数额争论不休。沈崇立在文官首位，垂眸听着，不发一言。
萧钰坐在龙椅上，偶尔看向沈崇。他这位亚父今日格外沉默，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此刻竟有些空茫，仿佛神游天外。
“沈相以为如何？”萧钰终于开口。
沈崇回过神，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前世，萧钰死在他之前，一杯毒酒，了却残生。临死前，这个他一手教大的孩子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深深的失望。
沈崇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他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江南水患既已平息，当务之急是安抚灾民、重建家园。户部所拟款项可再增三成，从臣的私库出。”
满殿哗然。沈相私库之丰，朝野皆知，可他一向吝于示人，今日竟如此慷慨？
萧钰也怔了怔，随即笑道：“亚父心系百姓，朕心甚慰。便依亚父所言。”
退朝后，沈崇未在宫中多留，径直回了府。
相府一如往昔，森严而冷清。老管家沈忠迎上来，见他神色不似平日，小心问道：“相爷，可要传膳？”
沈崇摆摆手，径直往书房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下，回头问：“惊珩从前住的院子，如今如何了？”
沈忠一愣，忙道：“一直派人打扫着，与娘娘出阁前无异。”
沈崇沉默片刻，道：“将旁边那座小楼也收拾出来，两处打通，重新布置。按她如今的喜好来，摆设用最好的，务必要舒适温暖。”
沈忠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只垂首应下。
沈崇走进内室，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记得皎皎死时不过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对他笑，说“亚父，皎皎不疼”。他记得惊珩穿着一身凤冠霞帔悬梁自尽，他冲进殿中时，她身体已冷，嘴角却带着解脱的笑。
他记得自己在那之后行尸走肉般地活了十年，将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然后在一个雪夜，饮下一杯鸩酒。
沈崇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又渐渐平息，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相爷。”沈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送东西来了。”
沈崇转身，见几个宫人抬着箱子进来，皆是凤仪宫的宫女。
为首的正是素心，她行礼道：“相爷，娘娘说多谢您今早的狐裘，特让奴婢送些新制的点心来。还有，娘娘问……公主的病，相爷可还知道些什么？太医说是风寒，可娘娘总觉得不安。”
沈崇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都是他前世爱吃的，惊珩竟还记得。
他心中刺痛，面上却不显，只淡声道：“告诉娘娘，公主无碍，好生将养便是。我晚些会再送些补品过去。”
素心应下，却又犹豫道：“还有一事……娘娘今日在宫中，似乎心情郁结，对着窗外那株梅树发了许久的呆。”
沈崇眼神一暗。他知道惊珩在想什么——她在想沈家，想那座囚了她三年的小楼，想十八岁前那些自由的日子。
前世他不懂，这一世，他懂了。
“你去回娘娘，”他缓缓道，“若想在宫中闷了，可去皇家寺院礼佛散心。礼部的折子，我会处理。”
素心眼睛一亮，连忙谢恩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