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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霆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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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走出凤仪宫时,天色已大亮。
宫道两侧跪满了玄甲卫,黑压压一片。统领陈横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相爷,昨夜经手宴席的七十三人,已全部拿下。御膳房、内务府、尚宫局,各扣了管事以上十六人,分开关在掖庭暗牢。”
“招了么?”
“死了三个。剩下的嘴硬。”
沈崇脚步未停,玄色袍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冷白,唯有左颊那道清晰的指痕,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本座记得,你手下有个审讯司的老手?”他忽然问。
陈横背脊一凛:“是。他在南疆时跟过巫医,最懂怎么让人疼而不死,说该说的话。”
“带路。”
掖庭暗牢在地底三层。
石阶湿滑,壁上火把噼啪作响。最深处一间石室,铁门半开。
沈崇走进去时,里面绑着三个人。一个御膳房副总管,一个尚宫局女史,还有个年轻内侍。三人皆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但神智尚清,浑身抖如筛糠。
一个佝偻身影背对门口站着,手里捏着根细长银针在火上烤。听见脚步声,回头——是张枯树皮般的老脸,眼睛浑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相爷。”
沈崇颔首,目光扫过那三人。
“问出什么了?”
“回相爷,”老太监声音嘶哑,“这几个骨头软,没两下就招了。药是副总管下的,借着给公主炖燕窝的工夫,掺在冰糖里。药是女史给的,说是娘家带来的‘安神散’。这小内侍是盯梢的,专看公主何时服下,好回去报信。”
沈崇走到副总管面前,蹲下身。
副总管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张脸,此刻肿得不成人形,涕泪横流:“相爷饶命……奴才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奴才的老娘和闺女……”
“谁逼的你?”
副总管眼神乱瞟,嘴唇哆嗦,不敢说。
沈崇抬手,身后陈横递上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缠枝莲纹,底下缀明黄穗子。
副总管一见那玉佩,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嘶声道:“是、是李昭容!她身边大宫女给的!说事成之后,许奴才出宫,还给一笔银子!”
沈崇站起身,将玉佩随手丢给陈横:“李昭容。兵部侍郎李庸的侄女。去年选秀进的宫。”
陈横接住玉佩,低声道:“李庸是右相的人。”
右相,王甫。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唯一还能与沈崇分庭抗礼的人物。
沈崇垂眸,看着地上三人:“那药,叫什么?”
老太监忙道:“问过了,说叫‘缠丝’。南疆传来的阴损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初时如风寒,渐渐耗人气血,缠绵一两载,最终油尽灯枯。最难查,也最难解。”
“解药呢?”
“没有。这几个只负责下药,解药……说是在李昭容手里,但奴才估摸着,她也不一定有。”
沈崇沉默片刻,转身往外走。
“相爷,这几个人……”陈横跟上。
“处理干净。”沈崇脚步未停,“李昭容那边,先别动。派人盯死,看她跟谁联络。”
“是。”
走出暗牢,天光刺眼。沈崇在阶前站了片刻,忽道:“派人去南疆。找一个叫陈芥的郎中,五十来岁,左腿微跛,善使金针。找到后,不惜任何代价,请回来。”
陈横凛然应声:“属下亲自去。”
“不,你留在京中。”沈崇看他一眼,“让赵七去。他熟悉南疆。告诉他,三个月内,我要见到人。活要见人,死……就把能治这病的人带回来。”
“是!”
沈崇不再多言,大步朝宫外走去。
相府书房,青衣文士垂手侍立。
沈崇提笔,在素笺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递过去:“递到宫里,就说本座府中有急事,今日早朝不去了。另,开私库,取那支八百年的老参、血灵芝、雪山玉髓、前年南诏进贡的龙涎香,还有库里那匣子东海明珠、去年蜀中进的那匹月华锦。再调十株三百年以上的参,五盒上等灵芝,两匣子上等燕窝,送去凤仪宫。”
文士一怔:“相爷,以何名目?”
“探亲。”沈崇淡淡道,“本座是皇后的兄长,兄长探望病中的妹妹与外甥女,需要什么名目?”
文士会意,躬身退下。
沈崇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没动。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漂亮得惊人,只是此刻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些青,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惊珩还小的时候。那时她唤他“兄长”,会拽着他的袖子要他教写字,会在他下朝时小跑着迎出来,仰着脸问“兄长今日累不累”。
后来她十六岁,在他书房那张紫檀木榻上,哭得浑身发抖。再后来,是别院小楼里沉默的三年。出嫁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面,他扶她上轿时,感觉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她说:“沈崇,我恨你。”
她说:“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当时他想就算要恨他,他的孩子也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恨他。他压下所有朝臣关于“帝后无嗣”的非议,默许萧玦从宗亲过继孩子,他等着她亲手杀了他。
沈崇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凤仪宫偏殿,药味浓得化不开。
沈惊珩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已经一个时辰没动过。萧玦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偶尔低咳,却也不肯离开。
张院判和李太医在门外低声商议方子,声音压得极低,隐约能听见“心脉微弱”、“寒气凝滞”、“需大补元阳”之类的词。
忽有宫人匆匆进来,禀道:“陛下,娘娘,沈相府上送来好些东西,说是……说是兄长探望妹妹,特备了些药材补品。”
萧玦抬眸:“沈相?”
“是。来人说是沈相亲自吩咐的,天不亮就开了私库挑的。”
萧玦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礼单很长。八百年老参,血灵芝,雪山玉髓,龙涎香,东海明珠,月华锦……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有些连内务府都未必有。沈崇这是……做什么?
他看向沈惊珩。
沈惊珩也看到了礼单。她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是沈崇的字。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可此刻看着,只觉得刺眼。
“放下吧。”她哑声道,没抬头。
萧玦将礼单递给张院判:“院判看看,这些可合用?”
张院判双手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惊色,但很快压下去,躬身道:“回陛下,这些都是千金难求的救命良药。这支八百年老参和血灵芝,若能入药,对固本培元、续接心脉有奇效。公主眼下气血两亏,正需此类大补之物。”
“那就用。”萧玦道,“不必吝惜。”
“是。”
张院判捧着礼单退下,与李太医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确实是沈家的人。太医院院副、左院判,看似平庸,实则掌着宫中大半的脉案和用药。昨夜公主毒发,若非他们二人当机立断,以金针封穴,又以秘传的“回阳九针”强行吊住一口气,此刻公主早已是一具尸体。
可这话,不能说。
沈相有令:公主不能死,但也不能让人知道,是沈家的人救了公主。一切需做得自然,做得像太医院本该如此。
所以他们才“诊出”那闻所未闻的“缠丝”之症,才“坦言”古籍解法已失,才“惶恐”地表示只能用药拖延。唯有如此,才合情合理,才不会让人怀疑,公主本该昨夜就死,是被人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院判,”李太医压低声音,看着礼单上那些珍品,“这些药……”
“用。”张院判将礼单收进袖中,声音几不可闻,“相爷既然送来了,就是让我们用。公主的命,现在吊在咱们手里。两年……至少要撑两年。”
“两年后呢?”
张院判没答,只叹了口气。
两年后,若南疆那位还找不到,或是找到了也束手无策……那这泼天的富贵,只怕就要变成催命的符了。
沈崇踏入凤仪宫偏殿时,已是午时。
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清贵气。那张脸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捧着锦盒。见他进来,萧玦起身,沈惊珩没动,依旧握着女儿的手。
“沈相。”萧玦颔首。
沈崇回礼,目光扫过床榻:“公主如何?”
“用了药,气息稳了些,只是还未醒。”萧玦道,顿了顿,“多谢沈相送来的药材。”
“应该的。”沈崇淡淡道,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江溪。小丫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惊珩猛地抬头,瞪着他:“你做什么?”
“看看。”沈崇没看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这个,每日取米粒大小,化在水里喂她。吊命用的。”
沈惊珩盯着那盒子,没动。
沈崇又走到外间,打开那两个锦盒。一盒是各色珠宝首饰,明珠、翡翠、珊瑚,在昏暗殿内闪着温润的光。另一盒是几匹上好的云锦、软烟罗,还有几件做工精致的斗篷、手炉。
“珠宝给你打首饰,或赏人。衣料做衣裳,天凉了,多穿些。斗篷和手炉,夜里守着时用。”他一一交代,语气平淡,像在吩咐寻常家事。
沈惊珩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极轻地开口:“沈崇,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