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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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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近年来,是我对不住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很清晰,“我是你兄长,溪儿是你女儿,我来看她,送些东西,有什么不妥?”
“兄长?”沈惊珩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沈崇,你现在倒记得你是我兄长了?”
“我一直记得。”沈崇平静道,目光落在床上的江溪身上,“这孩子……长得很像你小时候。我记得你三岁时,也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整夜哭闹。我守了你三天,喂药擦身,你抓着我的手指不肯放。”
沈惊珩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她最为快乐的幼时温暖记忆。父母早逝,是比她年长十二岁的沈崇将她养大。她体弱,常常生病,每次都是他守在床边,哄她吃药,给她念书,直到她睡着。
“那时你也是这样,”沈崇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小小的一个人,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地喊‘爹爹’。”
他顿了顿,看向沈惊珩:“现在也一样。溪儿是你的女儿。我不会让她有事。”
沈惊珩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那些尘封的、被她刻意遗忘的温情记忆,被他几句话轻易勾出,混着昨夜不堪的屈辱和此刻女儿病危的恐慌,在她心里搅成一团。
萧玦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崇,看着沈惊珩,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良久,沈惊珩别开脸,声音嘶哑:“……不用你假好心。”
“不是假好心。”沈崇道,从袖中又取出一只更小的白玉瓶,放在紫檀木盒旁,“这个,是给你的。你身子向来弱,这些年又忧思过甚,气血两亏。每日服一粒,养着些。你若倒了,谁来照顾溪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朝萧玦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沈惊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盒子,又看向床上昏睡的女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萧玦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殿内很静,只有更漏滴水,和床上女儿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天光大亮。
沈崇走出凤仪宫,在宫道上遇见匆匆赶来的张院判。
“相爷。”张院判躬身,压低声音,“公主的脉象稳住了。那支老参与血灵芝已入药,寒气被暂时压住,心脉也未再受损。按这个用法,辅以金针,至少能撑……两年。”
两年。和前世一样。
沈崇脚步未停:“够么?”
“若两年内能找到解药,或是有根治之法,公主或可痊愈。只是……”张院判犹豫了一下,“即便痊愈,根基已损,日后怕是会体弱多病,需常年温养。”
沈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厢里,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丝,染红了缠着的素帕。他看了一眼,没管。
马车缓缓驶向相府。
车外,市井喧嚣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崇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沈崇回到相府时,已是午后。
相府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占地极广。穿过三重仪门,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前庭。两侧抄手游廊通向东西跨院,正堂之后是后宅,再往后,是占地最广的后园。
沈崇没去书房,也没回自己住的正院。他径直穿过月洞门,走进了后园深处。
这里有一片梅林。
时值初秋,梅叶未落,枝干虬结,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梅林深处,藏着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样式清雅,只是窗棂上钉着铁栏,门上有沉重的铜锁。
这是沈家别院里,沈惊珩住了三年的地方。
沈崇站在楼前,静静看着。阳光从梅叶间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三年前,他将她关进这里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前,回头看他,眼神空寂,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轻轻说:“沈崇,你会后悔的。”
他没信。那时他只觉胸中火烧,恨她心里有别人,恨她不肯顺从。他将她锁在这里,以为日子久了,她总会低头。
可她只是日复一日坐在窗前,看梅开梅落,看雪覆枝头,看燕子来去。她瘦得很快,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神却越来越静,像一口深井,投石不起波澜。
直到先帝赐婚的旨意下来。
他亲自来开门,对她说:“惊珩,你可以出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三年不见天日,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她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她说:“沈崇,我恨你。”
然后她走了,穿着他备好的嫁衣,上了萧玦的喜轿。
……
沈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陈横。”他开口。
一直静候在身后的陈横上前一步:“相爷。”
“把这楼拆了。”沈崇淡淡道,“一砖一瓦,都不许留。”
陈横一怔,抬头看他。
“拆干净。”沈崇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夷为平地。之后在这里种上她喜欢的海棠。要西府海棠,开重瓣的那种。”
“……是。”陈横垂首应下,转身去安排。
很快,铁锤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砖瓦碎裂,尘土飞扬。那栋囚了她三年的小楼,在秋日的阳光下,一点点坍塌,化为废墟。
沈崇站在梅树下,静静看着。烟尘扑到他衣袍上,他也没动,只是看着那栋楼一点点消失,像看着某些不堪的过往,被强行抹去。
沈崇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沈惊珩幼时住的院子,在相府东侧,离他的正院不远。自她出嫁后,这院子一直空着,但日日有人打扫,陈设还保持着三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
沈崇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正值花期,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
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一对画眉,听见动静,扑棱着翅膀叫起来。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鉴人,多宝阁上还摆着她幼时收集的小玩意儿:泥人、风车、九连环……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走进内室。
拔步床上挂着淡粉色的纱帐,帐钩上缀着琉璃珠子。梳妆台上摆着螺钿妆匣,里面是她用过的首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白玉耳珰,几枚珍珠发钗。都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窗边书案上,还摊着一本未读完的《诗经》,镇纸压着,书页已微微泛黄。
沈崇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开的那页是《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她的字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注:“姝,好也。静,贞静也。”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些稚嫩,是她十三四岁时写的。那时她还在跟他学诗,常拿着书来问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崇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许久,将书轻轻合上。
“来人。”他唤道。
守在门外的管事连忙进来:“相爷。”
“这院子,重新修葺。”沈崇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帐幔全换新的,要软烟罗,月白色。家具若有旧损,便换新的,样式还按原来的打。妆匣里的首饰,拿去银楼重新炸过,再添些时新的。书案上的书,都收起来,换些她如今爱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打听打听,皇后娘娘近来在读什么书,看什么戏,喜欢什么花样,都照着置办。要精细,不许马虎。”
管事连连应下,心里却犯嘀咕:皇后娘娘在宫里,这院子修了给谁住?但不敢多问,只道:“相爷放心,小的定办得妥帖。”
沈崇“嗯”了一声,走出屋子,站在廊下。桂花香气扑鼻,画眉在笼中啁啾。阳光很好,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秋日午后,她坐在廊下绣花,他在一旁看书。她绣的是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绣到一半就烦了,把绷子一扔,嘟囔道:“兄长,我不想绣了。”
他放下书,捡起绷子看了看,笑道:“绣得不错。”
“骗人。”她皱鼻子,“明明丑死了。”
“不丑。”他指着那歪斜的莲花,“这是你绣的,就不丑。”
她脸一红,抢过绷子跑了。
那时她才十二岁,还会脸红,还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
后来……
沈崇闭了闭眼,将那些温软的记忆压下去。
“陈横。”他开口。
陈横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相爷。”
“李昭容那边,有什么动静?”
“盯了一上午,没见异常。她待在自个儿宫里,没出门,也没见人。倒是她宫里一个小太监,辰时末出去了一趟,去了尚膳监,说是取点心。我们在半道将人截了,搜了身,没发现东西,但……”陈横压低声音,“那小太监袖袋里,藏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事已成,勿妄动’。”
沈崇眼神一冷:“纸条呢?”
“在这儿。”陈横从怀中取出一张寸许宽的纸条,双手奉上。
沈崇接过,展开。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很新,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他将纸条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腻的香气——是宫里嫔妃常用的“鹅梨帐中香”。
“字迹比对过了么?”他问。
“比对过了,不是李昭容的笔迹。但香气的确是李昭容惯用的那种。”
沈崇将纸条收起,淡淡道:“继续盯。看她接下来和谁联络。另外,查查李昭容入宫前,和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右相府上的人。”
“是。”
“还有,”沈崇转身,看向陈横,“前朝余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陈横神色一凛:“正要禀报相爷。昨日暗桩传来消息,说在城西一处当铺,发现了前朝宫中流出的物件——一枚蟠龙玉佩。当铺掌柜说,是个蒙面女子拿去当的,要价不高,似是急着用钱。咱们的人顺着线索追查,发现那女子最后消失在……右相府后巷。”
沈崇眉梢微挑。
前朝覆灭已近百年,但总有些人不死心,暗中勾结,图谋复辟。右相王甫是三朝老臣,与旧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他与前朝余孽有染,倒也不稀奇。
只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公主中毒,前朝物件现身,右相府……
沈崇眸色渐深。他想起前世,溪儿死后,王甫曾联合言官上折,指他“秽乱宫闱、残害皇嗣”,虽被他压下,却也在朝中掀起不小波澜。那时他只当是政敌攻讦,如今想来,或许不止如此。
“派人盯死那间当铺,还有右相府后巷。”沈崇沉声道,“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陈横领命退下。
沈崇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秋光,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