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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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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渐次褪去,天际泛起一层蟹壳青时,沈府各处已有了细微的动静。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厨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食物的香气混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唤醒沉睡的府邸。
听雪院内,徐嬷嬷已起身,正用小火炉煨着给皎皎的汤药,药气清苦,弥漫在廊下。沈惊珩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时才阖眼片刻,此刻眼下带着淡青,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倦怠,唯有发间那支羊脂白玉兰簪,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泽,与她的憔悴格格不入。她指尖动了动,想将它取下,终是垂下手,只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娘娘醒了?”徐嬷嬷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坐着,忙放下铜盆,“怎不多睡会儿?公主还睡得沉呢。”说着,目光落在她发间玉簪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却只作不见,上前帮她绾发。
“睡不着。”沈惊珩任她动作,声音微哑,“嬷嬷,昨夜……院里可有什么动静?”
徐嬷嬷绾发的手顿了顿,随即如常,利落地为她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只用两枚珍珠小簪固定,将那支玉兰簪衬得越发夺目。“动静?老奴睡得沉,未曾听见。这院里清静,相爷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娘娘安心。”
沈惊珩从镜中看着徐嬷嬷平静的脸,欲言又止。是丁,徐嬷嬷是沈崇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娘娘,”徐嬷嬷拿起一盒茉莉花膏,为她匀面,低声道,“老奴说句逾越的话,相爷待娘娘和公主,是上了心的。这府里上下,如今都看得明白。娘娘心里……也莫要太苦了自己。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沈惊珩心头一涩,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嬷嬷,有些事,过不去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徐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劝,只仔细替她整理好衣襟袖口。这时,里间传来皎皎揉着眼睛的嘟囔声:“母后……”
沈惊珩忙起身进去,将迷迷糊糊的女儿搂进怀里,探了探额温,是正常的微暖,心下稍安。“皎皎醒了?还难受吗?”
皎皎摇摇头,靠在她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摸着她的衣襟,忽然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发间:“母后戴新簪子了?好看。”
沈惊珩一怔,抬手抚了抚玉簪,勉强笑了笑:“嗯,皎皎说好看,便好看。”
用过早膳,林墨前来请脉。老大夫仔细诊了皎皎的脉象,又观了她的气色舌苔,捻须道:“公主体内余毒已清了大半,脉象平稳许多,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还需仔细将养一两个月,切忌劳神、受寒、饮食不节。今日天气晴好,无风,可在院中略走动片刻,晒晒太阳,于身子有益。”
沈惊珩认真记下,谢过林墨。徐嬷嬷已手脚麻利地将一张铺了厚厚锦褥的藤椅搬到廊下阳光充足处,又备了手炉和薄毯。
沈惊珩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皎皎在藤椅坐下,秋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晨起的寒意。院中那株老梅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湛蓝高远的天空,倒有一种疏朗倔强的意味。墙角几丛晚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给这清寂的院子添了几分亮色。
皎皎精神不错,小手指着那菊花:“母后,花花,黄黄的,像亚父给皎皎的小金锁。”
沈惊珩顺着她手指看去,那菊花花瓣层层叠叠,灿若黄金,确实耀眼。“嗯,像。”
“亚父今日会来看皎皎吗?”皎皎仰起小脸问,眼中满是期待。
沈惊珩还未答话,院门外已传来脚步声。沈崇一身墨蓝常服,外罩玄色暗纹氅衣,正迈步进来。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晨的凛冽气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目光触及廊下相依的母女时,那丝疲惫瞬间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取代。
“亚父!”皎皎立刻欢喜地唤道,挣扎着要从沈惊珩怀里下来。
沈崇快步上前,先对沈惊珩略一颔首,随即弯腰,很自然地从她怀中接过皎皎,掂了掂:“嗯,重了些。”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皎皎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皎皎乖乖吃饭,喝药,徐婆婆说,吃了饭才能长高高,长壮壮,像亚父一样!”
沈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抱着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林先生来看过了?怎么说?”
“先生说好多了,可以晒晒太阳。”沈惊珩答道,目光落在他氅衣下摆沾染的一点泥灰上,看颜色,似是城郊特有的红土。
沈崇“嗯”了一声,对怀里的皎皎道:“既如此,后日带皎皎去西山看红叶,可好?”
“西山?看红叶?”皎皎睁大了眼睛,“是像画上那样,红红的,一片一片的山吗?”
“是。比画上还好看。”沈崇温声道,“陛下也在,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听到皇帝也在,沈惊珩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沈崇似有所觉,抬眼看向她:“只是家宴,不必拘束。西山别院清静,风光也好,于皎皎养病有益。”顿了顿,补充道,“护卫都已安排妥当,你放心。”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沈惊珩对上他沉静的目光,那目光深邃,仿佛能吸纳她所有的不安。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惊珩明白。”
“亚父也去吗?”皎皎仰着小脸问。
“自然。”沈崇低头看她,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理顺,“亚父陪着皎皎和母后。”
皎皎开心极了,在沈崇膝上手舞足蹈,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阴霾,映着秋日暖阳,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郁。沈崇静静看着,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冷峻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沈惊珩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堵冰墙,又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父女俩的身影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她别开眼,望向那株老梅,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这时,沈忠悄步走进院子,在沈崇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沈崇面色未变,只眼底寒意微凝。他将皎皎交还给沈惊珩,起身道:“我有些事要处理。徐嬷嬷,照顾好娘娘和公主。”
“是,相爷放心。”徐嬷嬷忙应下。
沈崇对沈惊珩略一点头,便转身随着沈忠匆匆离去,玄色氅衣在秋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他离去后,院中的阳光似乎也冷了几分。沈惊珩抱着皎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渐渐被疑虑取代。他如此匆忙,是为了北疆使团,还是为了……沈家内部之事?
“娘娘,”徐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糖藕过来,打断她的思绪,“尝尝这个,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桂花,香甜不腻。”
沈惊珩收敛心神,夹了一小块喂给皎皎。小姑娘吃得眉眼弯弯,暂时将“亚父”抛在了脑后。沈惊珩自己也尝了一口,清甜软糯,桂花香气沁人心脾。可不知为何,那甜味到了喉间,却品出了几分苦涩。
她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她和皎皎,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表面依旧平静。沈惊珩带着皎皎在听雪院静养,沈崇似乎极忙,只早晚各来看一次,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有时只是站在廊下问两句,目光沉沉地看她们一眼便离开。但听雪院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沈惊珩能感觉到,那些无声隐匿在暗处的气息,多了不止一倍。
而沈府其他地方,却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沈惊珩偶尔带着皎皎在靠近前院的回廊散步,能看见一些面生的、穿着劲装、步履沉稳的人出入沈忠所在的外书房,个个神色冷肃。二爷沈峯似乎来过一次,在前厅待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脸色铁青地离去,据说还在门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一个官窑花瓶。
这些细微的征兆,沈惊珩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安。但她没有问,沈崇也未曾向她透露半分。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不同,他便不说,只将她和皎皎牢牢护在这听雪院的一方天地里,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沈府门前已备好了车驾。并非皇后的全副仪仗,只是三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极为宽敞舒适的青帷马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寻常家丁护卫的精锐。沈崇自己只骑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正是御赐的西域名驹“乌骓”。
沈惊珩抱着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皎皎上了中间那辆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设了软榻、小几,暖炉烧得正旺,角落小香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一应物品俱全,舒适至极。徐嬷嬷和一名医女上了后面那辆小车,以便随时照应。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空气。皎皎兴奋地扒着车窗,透过细竹帘的缝隙往外瞧:“母后,我们是要去看红叶了吗?”
“嗯,去看红叶。”沈惊珩将她搂紧,轻轻拍着她的背。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极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能听到外面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规律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渐渐驶离喧闹的街市,周遭安静下来,只余风声和马蹄声。沈惊珩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官道两旁树木飞快向后掠去,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开始攀爬山路,速度放缓。沈惊珩感到些微颠簸,怀里的皎皎已经靠着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将狐裘又裹紧了些,抬眼间,瞥见车窗外,沈崇骑着乌骓马的侧影。他走在车队最前方,墨蓝色的大氅在山风中微微鼓荡,背影挺直如松,仿佛能替身后车驾挡住所有来自前方的凛冽。
他似乎总能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只要他在,天便塌不下来。
这个念头让沈惊珩心头微微一颤,慌忙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山路蜿蜒,秋色渐浓。当马车终于停在一处地势平缓开阔的山坳时,已近午时。沈惊珩抱着醒来的皎皎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正是西山皇家别院所在,背倚险峰,面朝深谷,数座飞檐斗拱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红叶之中,宛如仙境。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松柏与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令人精神一振。
“母后!看!红的!黄的!好多颜色!”皎皎指着满山红叶,兴奋地小脸通红。
沈惊珩也被这壮丽的秋色震撼,连日来的阴郁似乎被这浓烈饱满的色彩冲刷淡了些许。她抬眼望去,只见枫树、黄栌、乌桕……各种树木的叶子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橙、黄、褐,层层叠叠,泼洒在苍翠的山峦间,在秋日高远湛蓝的天幕下,绚烂夺目,灼灼其华。
“皇后姐姐!皎皎!”
一个清朗欢快的声音传来。沈惊珩回头,只见不远处别院正门处,年轻的皇帝萧钰正快步走来。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杏黄色云纹箭袖常服,外罩石青色披风,玉冠束发,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他身后只跟着王德全并四五个便装侍卫,果然如沈崇所言,是轻车简从的“家宴”做派。
“臣妾参见陛下。”沈惊珩忙要行礼,被萧钰一把托住。
“姐姐快别多礼,今日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君臣。”萧钰笑道,又弯腰去看沈惊珩怀里的皎皎,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皎皎,可想舅舅了?”
皎皎对这位温和爱笑的“皇帝舅舅”向来亲近,立刻伸出小手:“想!舅舅抱!”
萧钰大笑着将皎皎接过去,高高举起转了个圈,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沈惊珩在一旁看着,唇角也不自觉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在这远离宫廷的山水之间,似乎连那些沉重的身份枷锁,也暂时得以卸下。
沈崇此时也已下马走来,对萧钰微微躬身:“陛下。”
“亚父辛苦。”萧钰抱着皎皎,对沈崇笑道,“这西山秋色,一年胜似一年,今日能与亚父、皇后姐姐和皎皎同赏,实是快事。”他目光扫过沈惊珩,见她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郁色稍减,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发间一支白玉兰簪清雅夺目,在这满山红叶的映衬下,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笑容依旧灿烂,“住处都已安排妥当,姐姐和皎皎住‘栖霞馆’,最是清静暖和,推开窗便能见满山红枫。亚父住旁边的‘听松阁’。朕住主殿‘揽胜堂’。咱们先安顿下来,稍事歇息,午后再一同游山,可好?”
安排得体贴周到。沈惊珩与沈崇皆无异议,一行人便进了别院。
栖霞馆果然景致绝佳,是一座独立的精巧院落,馆舍皆以原木与青石建成,古朴雅致。推开窗户,正对着一面陡峭的山壁,壁上枫树如火,几乎要燃到窗前来。馆内早已烧起地龙,暖意融融,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案上还插着一瓶新折的红叶,艳红如血。
沈惊珩将皎皎交给徐嬷嬷和医女照料,自己走到窗边,望着那扑面而来的浓烈秋色,心中却并无多少欣赏的愉悦。山风浩荡,吹得满山红叶如波涛般涌动,那鲜艳的红,看久了,竟让人生出一种不安的躁动,仿佛那颜色不是草木染就,而是用鲜血泼洒而成。
她轻轻合上窗,将那令人心悸的红隔绝在外。一转身,却见沈崇不知何时已站在屋内门口,正静静看着她。
“相爷?”沈惊珩心头一跳。
沈崇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屋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瓶红叶,缓缓开口:“北疆左贤王呼延灼,昨日已抵达西山围场驻地。”
沈惊珩呼吸一窒。
“他带了两百亲卫,皆是北疆王庭精锐。”沈崇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今日午后,陛下会依例先去围场巡视,接见使团。你我与皎皎,暂不出面。待明日秋猎正日,陛下开场行猎后,你再携皎皎,于观猎台上露面即可。”
“为何……”沈惊珩不解,“为何一定要皎皎露面?她病体未愈,那呼延灼又……”
“正因为呼延灼来了,皎皎才必须露面。”沈崇转身,目光如沉水,落在她脸上,“惊珩,你要明白,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可欺,越是变本加厉。皎皎是我大梁的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她必须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好好的,她背后站着谁。唯有如此,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再轻易伸手。”
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香,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与……一丝近乎疼痛的认真。
“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在皎皎身边。没有人,能再伤你们分毫。”
沈惊珩仰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连日来勉力维持的镇定,也仿佛……在她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墙。恨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远离一切纷扰又似乎更接近风暴中心的山间别院,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软弱的依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沈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解读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发鬓,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终究还是落下,只轻轻拂过她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好好歇着。午后风大,若要出去,记得披上斗篷。”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拉开了门。
秋日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将他离去的背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沈惊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入那片绚烂到刺目的红叶光影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口。
那里,冰封的某个角落,正传来清晰可闻的、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