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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峪应 ...

  •   沈峪应声退下,厅内重归寂静,唯余秋风穿过廊庑的细微声响,卷起沈崇脚边一片半枯的落叶。他垂眸看着那叶子打了个旋,最终落定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未染尘埃,却已失了生机。

      “沈忠。”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却清晰可闻。

      老管家如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待命。

      “二爷那边,”沈崇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账目不必等三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盐引、漕运、织造,江南三处近五年的总账与明细。他理不清的,你带人去帮他理。”

      沈忠眼皮未抬:“是。老奴即刻去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爷前日,私下会了北边来的一个皮货商,在‘醉仙楼’雅间,密谈近一个时辰。那皮货商离京后,并未往北,而是改道向东,入了……安王府的别院。”

      安王,今上唯一的叔父,先帝幼弟,素来以诗酒风流、不同政事自诩,在朝在野名声颇佳。

      沈崇脸上无波无澜,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知道了。安王叔近日,不是新得了一幅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么?寻个稳妥人,将前朝摹本真迹寻来,送去安王府,就说我偶得此物,不敢专美,特请王爷品鉴。”

      “是。”沈忠心头一凛,明白这是敲打,亦是警告。王爷爱画成痴,更嗜好搜罗真迹。前朝摹本固然珍贵,但比起吴道子真迹,终究是“摹本”。这份礼,送的是雅趣,点的是“真伪”,更暗指沈家对他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沈崇独自在厅中又坐了片刻。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孤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听雪院的方向。楼阁掩映在渐浓的暮色与层层树木之后,只檐角飞翘,挑着一天将散未散的霞光。

      惊珩此刻,该是陪着皎皎用晚膳了。徐嬷嬷定会做那道皎皎爱吃的鸡茸粥。那孩子病后脾胃弱,吃不得油腻,鸡茸粥炖得糜烂,最是相宜。她会小心吹凉,一勺勺喂给皎皎,眉眼温柔,是他许久未见、也……不敢多见的样子。

      他闭上眼,前世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凤仪宫冰冷的地砖,是她毫无生气的脸,是皎皎枯瘦的小手……还有那杯鸩酒入喉的灼痛与解脱。不,不能再想。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蚀骨的寒意压下心底。

      这一世,那些尚未发生的,他绝不会让其发生。那些已经欠下的,他要一点一点,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相爷。”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厅外响起,是宫里来的内侍,皇帝萧钰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王德全。

      沈崇转身,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沉静:“王公公何事亲至?”

      王德全疾步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焦急:“相爷,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何事?”

      王德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北疆左贤王呼延灼,提前抵京了。此刻已在驿馆安置。陛下……陛下有些拿不准,召几位阁老并兵部、礼部的大人正在文华殿议事,但陛下说,务必请相爷过去拿个主意。”

      提前了足足五日。沈崇眼底寒光一闪。看来,对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知道了。”他颔首,“容我更衣,即刻进宫。”

      暮色四合,宫门将闭。沈崇的马车在特赐的通行令牌下,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宫城。文华殿内灯火通明,年轻的天子萧钰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下首坐着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是当朝首辅并兵部、礼部尚书,人人面色凝重。

      见沈崇进来,萧钰明显松了口气,起身欲迎:“亚父来了。”

      “臣参见陛下。”沈崇行礼。

      “亚父快请坐。”萧钰赐了座,迫不及待道,“北疆使团提前抵达,呼延灼已至驿馆。礼部依例接待,他却提出,后日西山秋猎,他也要参加,说是久慕天朝骑射,想‘以武会友’。”萧钰说着,将一份礼部呈上的文书递给沈崇。

      沈崇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文书措辞还算恭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蛮横。以武会友?怕是来者不善。

      首辅林阁老捋着胡须,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妥。西山秋猎乃我朝与宗室重臣共聚之时,北疆使团初来乍到,不明礼数,若贸然参与,恐生事端。且呼延灼素有勇悍之名,万一在猎场上……”

      兵部尚书接口道:“林阁老所言极是。北疆人蛮野未化,骑射确是其长。若在猎场上故意挑衅,或假借失手行不轨之事,陛下安危要紧。依臣之见,还是婉拒为妥。”

      礼部尚书却面露难色:“可若断然拒绝,恐被其诟病我天朝畏怯,有损国体。呼延灼毕竟是北疆王亲弟,身份非同一般。”

      几人各执一词,萧钰看向沈崇:“亚父以为如何?”

      沈崇将文书放下,指节在光润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灯花哔剥。

      “让他去。”沈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位老臣皆是一愣。

      “陛下,”沈崇看向萧钰,目光平静,“北疆人尚武,畏威而不怀德。你越是避让,他越是嚣张。既然他想‘以武会友’,那便让他来。也好让他看看,何为天朝气象,何为王者之师。”

      “可……”兵部尚书仍有顾虑。

      “猎场防卫,交由羽林卫中郎将周霆。”沈崇语气平淡,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周霆曾随我在北疆戍边三年,熟知北疆人战法习性。猎场方圆五十里,提前三日清场,所有参与秋猎的宗亲子弟、文武官员,所携护卫不得超过定额,弓弩武器一律登记在册,由羽林卫统一查验。呼延灼及其随从,可带兵器入场,但需事先报备,入场前由专人验看,不得携带淬毒、爆炸等物。”

      他条分缕析,将可能出现的漏洞一一堵死,思虑之周密,令在座几位老臣暗自叹服。

      “至于‘以武会友’,”沈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可下旨,此次秋猎,拔得头筹者,无论出身,赏黄金千两,御马一匹,并擢升一级。我朝才俊,正可借此机会,扬我国威。”

      萧钰眼睛一亮:“亚父此计甚妙!既全了邦交礼仪,又不堕我国威,更能激励儿郎奋勇争先!”他转向几位大臣,“便依亚父所言。礼部即刻拟旨,通告使团并与会众人。兵部协同羽林卫,务必确保猎场万无一失。”

      “臣等遵旨。”

      几位大臣退下后,殿内只剩沈崇与萧钰二人。萧钰脸上的振奋之色稍敛,走到沈崇身边,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亚父,呼延灼此次提前入京,又强要参加秋猎,恐怕不只是‘以武会友’那么简单。朕总觉得,他来者不善。”

      沈崇看着眼前日渐成熟的年轻帝王,缓声道:“陛下能虑及此,甚好。呼延灼此来,一为示威,二为试探,三……”他顿了顿,“恐有他图。西山秋猎,是个好机会,让他看看我朝虚实,也让我们,看看他的斤两。”

      萧钰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亚父,三日后西山之约……”

      “照旧。”沈崇道,“皇后与公主在沈府静养,外出散心,于理无碍。陛下可轻车简从,以家宴视之。届时,臣会安排妥当。”

      萧钰看着沈崇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稍安。他这个亚父,自他幼时辅政,便如山如岳,似乎没有什么难题能真正难倒他。只是……他想起宫中那些关于皇后与亚父的隐秘流言,又想起皇后离宫前那双沉静却暗藏忧伤的眼睛,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亚父,”萧钰迟疑片刻,还是问道,“皇后的身子……可好些了?皎皎那孩子,朕很是挂念。”

      沈崇抬眸,对上萧钰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目光。这孩子,是他一手教导扶持坐上皇位的,仁厚有余,杀伐果决却稍欠。对沈惊珩,他是真有几分姐弟之情,对皎皎,也是真心疼爱。

      “陛下放心,”沈崇语气温和了些许,“有林墨在,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些时日。三日后西山,陛下便能见到她们了。”

      萧钰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便好。有亚父照料,朕自然是放心的。”他顿了顿,又道,“前日内务府呈上今冬蜀锦的样册,朕瞧着有几匹颜色鲜亮,皎皎穿着定然好看,已让人送去沈府了。还有一匣子南海珍珠,给皇后镶首饰玩罢。”

      沈崇微微颔首:“臣代皇后与公主,谢陛下赏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钰摆摆手,年轻的脸庞在宫灯下显得格外真诚。

      沈崇看着他,心中那丝因前世而起的隐痛,似乎被这真诚的目光熨帖了些许。这一世,许多事,终究是不同了。

      当他踏着月色回到沈府时,已近亥时。府中多数院落已熄了灯,唯有书房和听雪院还亮着。

      他没有回书房,脚步不自觉地转向听雪院。院门虚掩着,徐嬷嬷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就着一盏气死风灯,做着针线。见沈崇来,她忙起身行礼,低声道:“公主刚睡下,娘娘在屋里看书。”

      沈崇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正房窗下。窗纸透出温暖的橙黄光晕,映出一个纤柔的侧影,正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姿态娴静。偶尔,能听到她极轻的翻书声,和里间皎皎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那窗上的剪影。秋夜的凉意浸透衣衫,他却恍若未觉。前世无数个孤寂长夜,他独自站在凤仪宫外,看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亮起的窗,心如死灰。如今,这窗内有光,有她的气息,有皎皎的梦呓,这一切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又恐惧这不过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许久,窗内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揉了揉额角,然后吹熄了灯。光亮熄灭,窗内陷入黑暗,与廊下的夜色融为一体。

      沈崇又站了片刻,直到那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低不可闻,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居,而是去了书房。沈忠已候在那里,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相爷,二爷那边的账,老奴带人连夜核了一遍。”沈忠声音平板,却带着冷意,“盐引一项,五年间,账面上短了二十七万两。漕运‘漂没’的粮食,折银约十五万两。织造署的‘火耗’、‘折色’,多报逾八万两。共计五十万两白银,对不上账。其中,约有三十万两,经手的是一个叫‘隆昌号’的皮货行,而隆昌号东家,上月刚在安王府别院附近,购置了一处五进的宅子。”

      五十万两。沈崇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寒意凝结。沈家千年积累,富可敌国,五十万两不算伤筋动骨。但沈峯身为嫡系,掌管江南财源,中饱私囊已是重罪,更遑论与安王牵扯不清。

      “隆昌号的底细?”

      “查了。明面上做皮货,暗地里与北疆、西域皆有生意往来,尤擅……走私铁器、盐茶。”沈忠顿了顿,“此次呼延灼入京,隆昌号在‘醉仙楼’包下了最大的雅间‘天字号’,连着三日,宴请各路商贾官员。二爷,是常客。”

      走私铁器盐茶,是资敌。勾结藩王,是谋逆。沈峯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证据可齐全?”

      “人证、物证、账目往来,皆已暗中扣下。只等相爷示下。”

      沈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将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吹起。他望着沉沉夜色,良久,缓缓道:“先不必打草惊蛇。将隆昌号与安王府的关联,透一点给大理寺少卿陈明。陈明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与安王素无往来,且为人刚直,最恨贪墨。”

      沈忠眼中精光一闪:“相爷是要借陈明之手,敲打安王,并切断二爷这条线?”

      “不止。”沈崇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将二爷这些年与北疆交易的账目,选几笔紧要的,做得干净些,设法让呼延灼的人‘无意中’看到。他们北疆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沈忠心头一震,深深躬身:“老奴明白了。”

      这是要驱狼吞虎,更要让北疆使团内部先乱起来。相爷此计,一石数鸟。

      “还有,”沈崇转身,看向沈忠,“西山秋猎,二爷不是一直想在他那帮狐朋狗友面前露脸么?给他个机会。猎场东侧林密鹿多,安排他去那里。”

      沈忠略一思索,立即明白:“东侧林密,却也最易迷路,更有几处猎户设下的陈旧陷阱……老奴会安排妥当,定让二爷‘不虚此行’。”

      沈崇不再多言。沈忠默默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沈崇走到书案后,并未处理那堆积的公文,而是自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并非公文印信,而是一副陈旧的、边缘已磨损的牛皮护腕。护腕很旧,针脚却细密,内侧用暗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珩”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

      那是许多年前,沈惊珩初学女红时,偷偷给他缝的。彼时他手腕在剿匪时受了点轻伤,她看见了,便熬了几个晚上,笨手笨脚地缝了这副护腕,藏在送他的生辰礼里。他当时只淡淡说了句“尚可”,她便高兴得眉眼弯弯,像偷了腥的猫。

      后来,他几乎日日戴着,直到边缘磨破,皮革发硬,也舍不得丢。再后来,她入宫,他愤而将此物锁入匣中,再未取出。前世,她死后,他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只能对着这副护腕,回忆那点早已冷却的余温。

      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歪斜的“珩”字,冰冷粗粝的触感,却仿佛带着遥远的温度。他闭上眼,将护腕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来对抗这漫漫长夜,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风暴。

      窗外,月色凄清,寒鸦啼过枯枝,振翅声惊破一庭寂静。更深露重,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而此时,听雪院小楼内,本该熟睡的沈惊珩,正拥被而坐,望着窗外那弯冷月,同样毫无睡意。白日书房中沈崇的话语,那枚冰冷的铜钱,还有他最后那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反复在她脑中回响。

      她侧耳倾听,里间皎皎的呼吸平稳悠长。外间,徐嬷嬷似乎也睡了,传来轻微的鼾声。万籁俱寂中,唯有她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清晰而沉重。

      沈崇……他到底想做什么?查出下毒之人,将她们接入沈府庇护,这些她能理解,是为了沈家,为了朝局,或许……也有一丝对皎曦的愧疚。可那支迟了多年的玉簪,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还有那句“不必如此”……又算什么?

      她抬手,抚上发间。白日回来后,鬼使神差地,她取下了那支银簪,换上了匣中那支羊脂白玉兰。冰凉润泽的玉质贴着发髻,沉甸甸的,时刻提醒着她这份“贵重”。

      正心乱如麻,窗外极轻地“嗒”一声,似是石子落地的声音。沈惊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细缝。

      月色下,院中老梅树旁,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黑色人影。那人影仿佛融在夜色里,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他面对着沈崇书房的方向,微微垂首,似在聆听什么,又似在守卫。

      是沈崇身边的暗卫。沈惊珩认得那身形,是常跟在沈忠身边的那个,名唤“影七”,沉默寡言,如影随形。

      他在这里做什么?是护卫听雪院,还是……监视?

      沈惊珩轻轻合上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渐渐被更深的不安取代。这沈府,这看似平静的庇护所,究竟隐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而她与皎皎,在这棋盘上,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缓缓滑坐在地,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秋夜的寒气,一丝丝渗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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