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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人情债比钱 ...

  •   回报。

      这个词在中文里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报答”,可以是“偿还”,可以是“回馈”,可以是“回应”。它的词性介于“交易”和“情感”之间,既可以是“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一个忙”的对等交换,也可以是“你对我好,我应该对你也好”的情感回馈。

      洛伦佐说的是“come mi ricompenserai”。这个词的词根是“compenso”,补偿,酬劳。在意大利语里,它的意思比中文的“回报”更偏向“交易”的一端——你为我做了一件事,我需要给你相应的补偿。

      但洛伦佐的语气不是“讨债”的语气,他的语气是“逗你玩”的语气。

      他是在开玩笑。

      不,他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在“开玩笑”和“认真的”之间那条狭窄的、暧昧的、谁也无法准确定义的门槛上站着。如果我的反应是“老板你开什么玩笑”,他会笑着说“当然是开玩笑”,如果我的反应是“好,我回报你”,他会笑着说“你打算怎么回报”。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都能接住。

      因为这场对话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从“你谢错人了”开始,到“是我煮的”,到“你该如何回报我”,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演剧本里写着。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疯狂运转。。

      “老板,”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想要什么回报?”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我问你。”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我发烧的时候脑子转不动。”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转不动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刚才解释眼泪的时候,逻辑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他想要的是“看着我因为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这个过程。就像猫捉到了老鼠,不急着吃,先用爪子拨一下,看老鼠往哪个方向跑。老鼠跑左边,猫用爪子把它拨回右边;老鼠跑右边,猫用爪子把它拨回左边。

      恶趣味,这种意大利人特有的、刻在基因里的、从文艺复兴时期就开始传承的恶趣味。

      “老板,”我决定用他的规则来反击,“回报这件事,应该由被回报的人提要求。不然我提了一个你觉得不够的,你觉得亏了。我提了一个你觉得太多的,我又觉得亏了。双方的预期不一致,容易产生纠纷。”

      洛伦佐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你在和我谈契约。”

      “契约,合同。”我的声音稳了一些,“你煮了汤,我欠你一个人情。人情是需要量化、定价、结算的。你给我一个具体的回报要求,我评估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就签合同,做不到就协商修改条款。这是标准流程。”

      洛伦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的节奏很慢,大概一下一秒。

      “标准流程。”他重复了一遍。

      “对。”

      “你和我之间的事,”男人的目光玩味地流连在东方学生那发烧后显得白里透红的脸颊,又落下停驻在解开一颗纽扣而露出的纤细锁骨上,“走标准流程?”

      “任何事都可以走标准流程,口头约定容易产生纠纷,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双方都好。”

      “是吗。”他的瞳孔中似乎有波光闪烁,我的手指在被子下蜷起,洛伦佐似乎并不高兴,但在我的观念里,人情永远比金钱更难还。

      “所以你要我把‘回报’这件事,写进合同里。”

      “如果老板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说,“我可以让卢卡奥先生再跑一趟。”

      洛伦佐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

      “卢卡奥上次来签合同,回去之后头疼了两天。”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但想起来会觉得好笑的事。

      “那是卢卡奥先生自己的问题。他带来的合同三个语言版本不一致,我帮他指出来,是为了避免日后产生法律纠纷。”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叫‘防范于未然’。”

      洛伦佐注视着我陷入沉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从两个拳头的距离缩到了一个半拳头的距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深灰色的、边缘模糊的暗影里。

      “那就先欠着。”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欠着”是我最不喜欢的交易条款。它没有期限,没有利息,没有违约责任,没有争议解决机制。它是一张空白的、没有填写金额的欠条,签了字之后,对方想填多少就填多少。

      “先欠着”意味着不确定,而“不确定”在我的风险偏好里,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用任何代价去消除的变量。

      主导权不在我手里。他说“先欠着”,我就只能欠着。他说什么时候还,我就什么时候还。他说还多少,我就还多少。他说用什么方式还,我就用什么方式还。

      我不喜欢。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的竖纹从两道变成了三道,中间的比两边的深,两边的比中间的浅。

      洛伦佐看着我皱起的眉头,又勾唇笑了起来。

      但那笑里有钩子,钩子是锋利的,藏在毛茸茸的爪子中间,你看不到,但你碰到它的时候会疼。

      “你没有推开我,你没有拒绝我喂你的那颗糖。”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亲爱的林~”洛伦佐直视着那双含着点点细微润光的黑曜石眼眸,嗓音里带着一种拿腔拿调的慵懒,“既然生病了,就让你那无时无刻都在转的脑子休息一会儿。”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上了我的眉心。

      手背的温度比手心低,皮肤的表面更光滑,指腹的薄茧擦过我眉心的皮肤,r然后食指的指节抵住我的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不疼。他的力度控制得很好,刚好是“能感觉到”和“不会痛”之间那条狭窄的、精确的线。

      “快点好起来吧,”他收回手,“否则下周我要交给你的工作,你可就完不成了。”

      工作……下周……

      洛伦佐是Mafia首领。他有生意要管,有账本要看,有项目要分析。他需要一个财务顾问。一个能看懂报表、能跑回归模型、能做账、能找出账本里那些对不上的整数的留学生。他煮汤,是因为如果我病倒了,下周的工作就没有人做了。

      煮汤是投资,请医生是投资。去中药铺是投资,所有的“暧昧”,都是‘投资’。投资的对象不是“林恩这个人”,是“维斯科尼家族的财务顾问”这个资产。

      资本主义的核心逻辑——通过维护劳动力来维持生产力的可持续性。资本家给工人提供宿舍、食堂、医疗保险,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健康的工人比生病的工人更能创造价值。

      洛伦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是一个聪明的、精于计算的、知道如何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回报的Mafia首领。

      他的投入是一碗汤,回报是一个能感动得继续努力干活的财务顾问。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洛伦佐在用他付出的‘情绪’,想要交易我的‘忠诚’。

      “老板,”我认真的点头“你放心,我下周一定好起来,决不会耽误正常的工作。”

      对不起,我是打工人,只会干合同里规定的活,不可能再给老板付出什么情绪价值的。

      洛伦佐看着我,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难以描述的复杂变化。

      “下周一,”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我猛地抬起头,速度太快了,颈椎的椎骨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的咔哒声。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从深褐色变成了更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深棕,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整张脸的表情从“疲惫”切换到了“震惊”,又从“震惊”切换到了“狂喜”。

      “真的吗老板?”我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然后在“尾音上降了下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但因为喉咙还是疼的,那个高音在最高处碎掉了,像一片被风吹裂的玻璃。

      我咽了一口唾沫,压住喉咙的刺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看到绿洲时发出的尖叫:“您没骗我?下周一?我可以回学校了?”

      由不得我这么高兴,任是谁天天闷在一个地方都会发疯,更何况上网课自学的效率本来就不如线下学习,而且我还得提心吊胆地应对洛伦佐每一句话里的试探和挖坑。

      真要算起来,我之所以会发烧,有一大半原因都是洛伦佐害的!

      洛伦佐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衬衫的领口在月光里泛着珍珠般冷白色的光泽,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似乎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很微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但他的瞳孔深处涌动着晦涩难辨的漩涡。

      “亲爱的林~”他轻轻勾起一点不达眼底的笑意,“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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