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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9 糖比药还苦 ...

  •   “什……什么?”我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迅速降下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我飞快地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手背划过颧骨的时候,指节的皮肤碰到了一小片湿润的、微凉的、正在从眼角往下巴方向缓慢移动的水迹。

      眼泪。

      真的有眼泪。

      我盯着手背上那一片在月光里泛着微光的湿痕,大脑在那一瞬间从“高考噩梦”模式切换到了“被当场抓包”模式。眼泪的咸味从嘴角渗进来,混着中药残留在舌根上的苦,和陈皮糖没散尽的甜,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复杂的、无法被命名的味道。

      “发烧的时候流眼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体温升高的时候,泪腺会分泌更多的泪液来湿润眼球,防止角膜因为体温过高而干燥。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的、银白色的剪影。翠绿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变得很深,接近墨绿。

      “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我又补充了一句,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与自己无关的科学事实,“发烧的时候流眼泪不是因为你难过,是因为你的身体在给自己的眼睛降温。就像电脑温度太高的时候风扇会转得快一样,眼泪就是眼球的风扇。”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他的声音很慢,“你刚才在梦里,眼睛太干了,所以身体自动分泌了泪液。”

      “对。”

      “不是因为梦到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

      “梦到的内容早就忘了,”我把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了鼻尖以下的整个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发烧的时候大脑皮层功能会受影响,记忆编码会出现问题,醒来之后不记得梦的内容是正常现象。不是故意不记得,是大脑没有把那段记忆从短期存储转化成长期存储。”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一瞬,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那张被枕头的红印子、发烧的潮红和没擦干净的眼泪共同组成的、狼狈的、扭曲的、大概很像毕加索画作的脸。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根本没信我的胡编乱造。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起那只碗。

      碗是白瓷的,金边,和中午装汤的那只一模一样。碗里盛着大半碗深褐色的液体,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的光泽,表面浮着几丝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药渣。

      药液的气味从碗口升起来,钻进鼻腔里,当归的甜、黄芪的豆香、金银花的清苦、连翘的涩、黄芩的苦,这些味道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皱眉又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矛盾的气味。

      洛伦佐在床边坐下。床垫的边缘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微微下沉,那股凹陷从床沿往床中心的方向蔓延。我靠在床的边缘,身体随着床垫的倾斜往他的方向滑了大概半寸。被子的棉布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药煎好了。”

      我坐起来,双手接过那只碗。碗壁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烫的,不烫手,但比体温高了很多,大概五十多度,刚好是中药入口的最佳温度。

      我低下头,鼻子皱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舌根两侧的味蕾在还没有接触到药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分泌大量唾液,仿佛在提前稀释即将到来的冲击。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潜水员在跳进深海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把所有能吸到的氧气全部装进肺里,准备在水下度过一段不知道多久的、没有空气的时间。

      然后我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把碗端到嘴边,仰头,一碗药液在几秒内灌进嘴里,苦味从舌尖炸开,沿着舌面蔓延到舌根,从舌根扩散到整个口腔。

      我咽下去了,全部咽下去了。

      碗底的药液已经空了,只有碗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药汁,从碗口往下淌。

      我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失控了。嘴唇抿着,牙齿咬着,眉毛拧着,鼻梁皱着,整张脸的褶皱从眉心向四周辐射。

      我忍不住浑身抖了一下,从肩膀开始往下颤,经过脊椎,经过腰际,一直蔓延到脚趾。像一只被从温水里捞出来丢进冰水里的猫。

      然后我伸出了舌头。

      不是我想伸的,是舌头自己弹出来的。舌面上挂着一层浅棕色的药渍,舌根两侧的味蕾被苦味刺激得微微发红,舌尖尝不到任何味道,因为所有的味蕾都被苦味轰炸了一遍又一遍。

      我轻轻咬着嘴里的那半截舌头,让它不要缩回去,让舌尖暴露在空气里,试图用空气的温度来中和苦味。

      然后,一个微凉的指尖抵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颗硬质的、表面光滑的、带着柠檬和薄荷混合气味的东西已经送进了我的嘴里。舌尖先尝到的是柠檬的酸,酸味像一根细针在舌面上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是薄荷的凉,凉意从舌尖向整个口腔蔓延,最后是糖的甜。甜味不重,刚好够把中药的苦压下去。

      然后我那被苦药麻痹的大脑终于转了起来。

      糖!

      洛伦佐喂的……不对!

      我的表情从扭曲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空白。眼睛瞪着,嘴巴微张,舌尖抵着那颗糖,让它在上颚和舌面之间来回滚动,柠檬薄荷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散。

      我死死地盯着洛伦佐,目光从他的下巴开始,往上经过薄红色的嘴唇,经过高挺的鼻梁,再经过眉心,最后落在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上。

      他坐在床边,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送糖的那个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间没有糖,指尖在月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大概是沾到了我嘴唇上的药汁。

      然后他收回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把那点湿润的、深褐色的药渍搓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做这种事已经做了无数次。

      “怎么了?”他挑起眉,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明知故问的欠揍,“有什么问题吗?”

      我咬着糖,糖在牙齿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硬质糖块被轻咬的咔哒声。

      我慢慢抬起头,声音被含在糖块后面,闷闷的,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老板,你刚才……”

      “药太苦了,”洛伦佐的语气很平淡,“玛丽说,喝完药可以含颗糖。”

      “玛丽给你的?”

      “不,我自己的糖。”

      我的喉咙动了动,玛丽绝对没让洛伦佐亲自喂我糖。但我看着洛伦佐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好整以暇的愉悦,就知道他一定在做那个动作前就开始期待我现在这幅扭曲的表情了。

      我把糖块咽下,伸手拿起床头柜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老板。”

      “嗯?”

      “中午的汤很美味。”我露出了一个纯良的笑容,“替我谢谢玛丽阿姨。”

      洛伦佐听到我的话,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深潭底部有一条蛇翻了个身,鳞片在水面下闪了一下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床沿上。衬衫的领口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那你谢错人了。”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啊?”我眨了眨眼,刻意地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仿佛一个没听懂教授讲课内容、但又不好意思说“我没听懂”的学生在用“啊”这个万能词汇争取思考时间。

      洛伦佐忽然凑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种慢比快更有压迫感。他的脸从月光里移过来,从银白色的光带进入暖黄色的阴影,翠绿色的眼睛在光线的切换中闪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放大,聚焦在我的脸上。

      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周围那一圈极细的、金棕色的光晕,近到我能看到他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的那一片扇形的灰黑色,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松,乌木和咖啡味的、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

      我的后背贴着床头板,脊椎骨硌在木头边缘,退无可退。

      “是我煮的。”

      我、煮、的。

      主语是“我”,谓语是“煮”,宾语是“的”。主谓宾结构,简单句,没有从句,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可以让我自我安慰“也许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的模糊地带。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牵扯到发炎的扁桃体,刺痛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往耳膜方向蔓延。

      嘴里的柠檬薄荷糖还在,糖块已经化了一小半,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没有棱角的鹅卵石形状。

      糖的甜在那一瞬间被唾液稀释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在吃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的寡淡,但我在那一瞬间觉得这颗糖甚至苦过了那一碗中药。

      我看着他的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潮红的、惊魂未定的、狼狈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中药渍的倒影,瞳

      瞳孔边缘那一圈金棕色的光晕在我瞳孔的倒影里闪了一下。

      内心的猜测从对方的口里得到证实的那一刻,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不是“咯噔”一下,是“咯噔”了很多下,就好像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锤子在我的颅骨内侧敲摩斯密码,滴答滴答滴滴答——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猜对了,但猜对了的代价是你现在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我沉默了。

      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堵住喉咙的不是发炎的扁桃体,也不是中药的苦味,是一种更黏稠的、更沉重的、被泡发的银耳一样塞满整个食道和气管之间所有空隙的东西。

      洛伦佐看着我,深邃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从眉毛开始,经过眼睛,经过鼻子,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然后回到我的眼睛。

      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那张从“呆滞”慢慢变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而茫然的脸。

      然后他又一次愉快地笑了起来。

      “亲爱的林~”他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含在舌尖上细细碾磨过之后才吐出来,“你该如何回报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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