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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昭意 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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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陆砚洲在片场拍了十四个小时。不是导演要求的,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跟李鸿山导演说,想多拍几场。李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那就拍”。他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需要用工作把时间填满,不给自己留空隙。空隙里全是她。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看着工作人员收拾设备。化妆师来给他卸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棉片在脸上擦过。化妆师是个小姑娘,平时话很多,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卸完妆,轻轻说了一句“陆老师,早点休息”,就走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折叠椅旁边放着一杯热咖啡。不知道是谁放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以前喝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说过他好多次——“你胃不好,别喝冰的。”他后来改喝热的了。现在没人说了,他又喝回了冰的。但这杯是热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喝完了。
回到酒店,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她今天没有发消息。他说过每天发一条,一个字也行。今天没有。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一张巴塞罗那的天空,粉红色的晚霞。他回了“好看”。然后就没有了。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今天的戏拍完了。你那边应该是下午。你在干什么?”
没有回。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凌晨三点,手机亮了。“在片场。苏晚的戏。今天拍得很顺。”他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不是“早安”,不是“晚安”,是一句普通的话。但她在。她还在。
“那就好。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别熬夜。”
“好。”
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想她在巴塞罗那的海边看落日的样子,想她一个人走在兰布拉大道上的样子,想她坐在台阶上被摄影师拍的样子。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不是摄影师拍的,是她发在朋友圈的。她坐在台阶上,背对着镜头,看着海。落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台阶上。配文是“巴塞罗那的落日”。他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那个叫“沈姐”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她在公司工位上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她在高铁上靠着窗睡觉的样子,她在怀仁路上走的时候回头笑的样子。三年了,他存了四百多张。每一张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她当时在说什么。
分手后的第二周,陆砚洲在片场拍了一场哭戏。角色在黄河边收到家书,父亲病重,他不能回去。他站在堤坝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撕了,扔进风里。李导说这条过了。收工之后,他在片场的角落里坐了很久。没有哭,只是坐着。化妆师来给他卸妆,看到他的眼睛红了。她问“陆老师,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他没事。他只是想起了她。想起她说“砚洲,你替他哭了,就让他走吧。不要背着。”他背了很多。角色的苦、自己的苦、她的苦。他背得动。他只是有点累了。
分手后的第三周,陆砚洲在片场见到了小何。小何是他的新经纪人,从公司派来的。小何很年轻,做事很认真,每天把通告单发给他,提醒他吃饭,帮他处理杂事。什么都好,就是不是她。小何跟他说:“砚洲,沈姐让我告诉你,新剧本筛了三个,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他点了点头。回到酒店,打开邮箱。三个剧本,她都做了标注。红色的字是她写的,每一个角色都分析了优缺点,每一个项目都评估了风险和收益。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砚洲,这几个角色都不错,但我最推荐第二个。那个人跟你很像,也是从工科转行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能到。你可以演他。”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能到什么,知道他适合演什么样的人。她不在他旁边了,但她还在。
分手后的第四周,陆砚洲在片场拍了一场大夜戏。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站在片场的门口,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他想起了她。她说“京南的日出很好看”。他从来没有看过京南的日出。他每天起得很晚,到片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但他看过京南的日落。在怀仁路上,在长江大桥上,在她家楼下。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东边的天空,鱼肚白,有几颗星星还没灭。他发给了她。“收工了。天亮了。”
她那边应该是傍晚。她很快回了。“好看。巴塞罗那的日落也是这个颜色。”她发了一张照片。地中海的落日,金黄色的,融在海里。他看着这张照片,想起她说过的话——“巴塞罗那的落日跟京南的不一样。京南的是橘红色,沉在长江的尽头。巴塞罗那的是金黄色,融在海里。”他没见过巴塞罗那的落日,但他见过京南的。她站在他旁边,长江大桥的灯串成金色的线,倒映在江水里,一晃一晃的。她说“好看”,他说“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还是他的经纪人,他只是她的艺人。但他已经在等她了。
分手后的第五周,陆砚洲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京南理工的咖啡馆门口,阳光很好,梧桐叶绿得发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你来了。”“来了。”“坐。我请你喝咖啡。”他坐在她对面。她还是那个样子——圆眼睛,短头发,白色衬衫。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砚洲,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当演员。”
他看着她,笑了。“考虑好了。”
“那签吗?”
“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
他醒了。窗外的京南天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梦里的她问他“考虑好了吗”,他说“考虑好了”。三年前他没有说“等我”,他说“好”。三年后他知道了,他应该说“等我”。等她从巴塞罗那回来,等她从经纪总监变成他的女朋友,等她说“我回来了”。他应该等的。不管多久。
分手后的第六周,陆砚洲在片场杀青了。最后一场戏是角色站在黄河边,看着治理后的河道。水清了,船多了,两岸的庄稼绿了。他站在堤坝上,看着这一切,表情很平静。李导说这条过了。全组鼓掌。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花,有人拍照,有人录像。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完成了”的释然。
杀青宴上,李导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砚洲,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但你演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谢谢李导。”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事。那些事压在下面,演戏的时候浮上来了。你的角色有了厚度。”
陆砚洲没有说话。李导说得对。他心里有事。那些事压着,压得很深。演戏的时候,它们浮上来,变成了角色的苦。他不需要演了。他只需要把自己打开,让那些苦流出来。这是他的新方法。不是理解,是释放。
杀青宴结束后,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她今天发了一张照片。巴塞罗那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配文是“今天的星星”。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
她秒回。“恭喜。累不累?”
“累。”
“那好好休息。”
“沈姐。”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
“我去接你。”
“不用。公司有人接。”
“我想去。”
她过了很久才回。“好。那你来。”
陆砚洲看着这行字,笑了。他等了三周,等到了这句话。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回来了”,是“好。那你来”。够了。他在心里说。
分手后的第七周,陆砚洲去机场接她。他提前两个小时到的,坐在到达大厅的椅子上,看着航班信息屏。她的航班是从巴塞罗那经法兰克福转机到京南的,全程十四个小时。他查过。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接亲人,有人在接朋友,有人在接爱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牌子,上面写着名字。他没有拿牌子。他知道她不需要牌子。她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能看到她。
航班准时到了。他站在到达口,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有人推着行李车,有人背着包,有人牵着孩子。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推着行李车,上面放着一个大箱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不是他送的那件,是一件新的。头发长了一点,快到肩膀了。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在人群里。她在找公司的车,眼睛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他走到她面前。
“沈姐。”
她转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陆砚洲看到了。不是客气,是一种“你来了”的安心。
“你来了。”
“来了。”
“等多久了?”
“两个小时。”
“怎么不坐着等?”
“怕你看不到我。”
她低下头,笑了。他接过她的行李车,两个人并肩走出机场。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肩走。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不是经纪人和艺人的距离,近到是两个人的距离。
“砚洲,你瘦了。”
“你也是。”
“我瘦了是因为西班牙的饭不好吃。你呢?”
“因为想你。”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走着,只有行李车的轮子在地上滚过的声音。走到停车场,他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她坐在副驾驶。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砚洲,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你家。你妈做了排骨,等你回去吃。”
沈昭意笑了。“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微信了。”
“她给你发微信?”
“嗯。她说你瘦了,让我告诉你回家吃饭。”
沈昭意低下头。“我妈都不知道我们——”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你瘦了。”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京南的四月,天很蓝,很高,路两边的杨树绿了,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砚洲。”
“嗯?”
“你在片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每天都在想。”
“我也是。”
他转过头看她。她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她的头发长了一点,快到肩膀了。她的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她瘦了很多。他心疼了。
“沈姐。”
“嗯?”
“你以后不要再走了。”
“我没有走。我只是去工作。”
“那工作完了,还走吗?”
她转过头看他。“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种“我高兴”的笑。她也笑了。车子开下高速,驶入京南的街道。怀仁路的梧桐叶绿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开得很慢,让她看。
“砚洲,你记得吗?你说过,等怀仁路的梧桐发芽了,我们就说。”
“记得。”
“现在发芽了。”
“嗯。”
“那我们说吗?”
“说什么?”
“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光斑落在她的脸上,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很亮,像巴塞罗那的星星,像京南长江大桥上的灯。
“沈姐,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她笑了。“那你还等什么?”
“等你。”
“我不是回来了吗?”
“那就不等了。”
他俯过身去,吻了她。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是两个月的想念、三年的等待、一辈子的话。她回应了。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克制不住了。
“砚洲,回家吧。我妈还等着呢。”
“好。回家。”
他发动车子,继续开。怀仁路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光斑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
“砚洲。”
“嗯?”
“你的新戏什么时候上?”
“下个月。”
“那我陪你看首映。”
“好。”
“砚洲。”
“嗯?”
“你的新剧本,我帮你选了第二个。你看了吗?”
“看了。”
“喜欢吗?”
“喜欢。”
“那你演吗?”
“演。”
“砚洲。”
“嗯?”
“你以后不要再叫我沈姐了。”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昭意。”
沈昭意笑了。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在心里把这个声音存了下来,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砚洲。”
“嗯?”
“再叫一次。”
“昭意。”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南四月,梧桐叶绿了,风暖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