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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日誓师(待修) Q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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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市的夏天是懒的。
海风从老城区穿过去,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阳光碎成金币铺了一地。栀子花香从谁家窗台上飘下来,混着冰柜里汽水的甜,和知了声一起,把人裹进一场不想醒的午觉。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瞿池交了卷,在操场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风很热,蝉声很吵,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觉得今天的云挺好看,好像是乌龟形状的。
他想,等会儿回教室,可以跟许开霁说。
许开霁大概会说“嗯”,然后看他一眼,嘴角动一下,不算笑,但比笑好看。
瞿池一直觉得许开霁笑起来的样子很贵。
不是花钱的那种贵,是舍不得给人看的那种。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没几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撕书。他绕过一地碎纸,往自己的座位走,然后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
“什么?许开霁?你说的不会是咱们年级常年霸榜一的许开霁吧!然后他今天考完就跳了!”
瞿池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转过头,看见隔壁班一个男生靠在窗边,正在跟人聊天。
那人他见过,跟许开霁一个考场。
“是啊,考完最后一门,从教学楼顶跳的。我们考场都炸了。”那人耸耸肩,“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看着挺正常的。”
“有遗书什么的吗?”
“没听说。管他呢,反正都考完了。”
瞿池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个鞭炮,又像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那一下,眼前一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隐约中,好像有人喊他的名字,好像有人扶他,好像有人叫了救护车。
但这些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个画面。
许开霁坐在他旁边,侧过头来看他,日光灯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像两把小扇子,“瞿池,你相信世平行这一神说吗?”
那是高考前三天,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风扇转得嘎吱响。
瞿池正在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卡在第三问,心烦意乱。
他闻言抬头,许开霁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瞿池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是个无神论者。”
许开霁没说话,看了他很久,久到瞿池开始不安,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暂。
“好。”他说,然后就走了。
瞿池以为那只是许开霁的又一次莫名其妙。
那个人总是这样,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
很难摸透。
但是,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明明自己即将会有大好的前程,明明...明明...
睁开眼睛。
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白得刺眼。
风扇在转,嘎吱嘎吱,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汗味,还有劣质打印纸的油墨味。
是教室。
他在教室里。
瞿池猛地坐起来。
周围都是人,穿着校服,趴在桌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
黑板上有倒计时,红色的粉笔字,很大。
距离高考还有96天。
他低头看自己,身着校服,还是干净的,袖口有一点墨水渍,他记得这道渍,是高二那次,和别人比转笔,结果笔漏水了,蹭上去的。
他转过头,往前面看。
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许开霁坐在那里。
活的。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后脑勺有一个发旋。
校服空荡荡的,肩膀很窄。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瞿池盯着那个背影,眼眶突然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终于舍得醒了?你刚才睡着了,口水都流到卷子上了。”
瞿池转头。
是陈星火。
他发小。
陈瞿两家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
陈星火比他大几个月,同一届,所以两个人经常混在一起。
“陈星火?”瞿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
“今天是百日誓师啊,睡迷糊了吧你,我不来干什么?”陈星火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倒是你,昨晚又熬夜了?睡成这样。”
百日誓师...?
瞿池脑子里轰了一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桌面。
一张模拟卷,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前两问,第三问的空白处,干干净净。
他翻开手机。
2019年3月。
距离高考96天。
他回来了。
回到许开霁还活着的时候!
“你没事吧?”陈星火凑过来看他,“脸色好差哦。”
“我。”瞿池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他转回头,看向许开霁的方向。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他还活着。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陈星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真的,“前面第三排那个人,靠走廊的,你认识吗?”
“哪个?”
“就那个。”瞿池微微抬头示意。
陈星火看了一眼:“许开霁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他还在这里。”
“......?”
陈星火笑了,“你真不会是睡傻了吧?”
“可能吧。”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96天,13周余5天,2304小时。
来得及。
不能重蹈覆辙了。
就算...就算这是个梦...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
红色的横幅拉得很高,上面写着“2019届高三学子百日誓师大会”。
音响在放《我相信》,声音大到整个校园都在震。
各班开始列队进场。
瞿池跟着自己班往操场走,路过高二方阵的时候,看见了陈星火。
陈星火举着一台相机,正在拍。
他喜欢摄影,家里给他买了一台不错的相机,走哪拍哪。
“拍什么呢?”瞿池走过去。
“拍人。”陈星火放下相机,嘴角挂着笑,深深的看着里面的照片,眼睛里藏着很多很多。
瞿池读不懂他的眼神,但他知道,那是他暗恋的人。
陈星火:“给你也拍一张?纪念一下百日誓师。”
“呵呵呵,婉拒了。”
“别客气啊,我技术很好的。”
“哎呀,我都说不用。”
“来啦。”
陈星火举起相机,对准他。
瞿池还没来得及摆表情,快门就响了。
“啧,这张的你好难看,再来一张吧。”
“...陈星火!”
陈星火笑着跑了。
瞿池没追,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自己的班级列队。
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许开霁。
许开霁站在方阵的边缘,手里没有气球,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打闹。
只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一个百日誓师,他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站着喊口号的时候,只有许开霁低着头,当时他站在许开霁后面,想跟他说句话,但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瞿池不打算犹豫。
妈的,犹豫啥啊!瞿池,你怕屁啊!再他妈犹豫,人就死了!
然后,他穿过人群,走到许开霁旁边。
许开霁听到声音,抬头。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一片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瞿池。”他的声音很平,很淡。
“你怎么不拿气球?”瞿池问。
许开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飘着的红气球。
“不想拿。”
“为什么?”
许开霁没说话。
瞿池也没追问。
他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一个气球,塞进许开霁手里。
“拿着。”
许开霁看着手里的气球,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瞿池说,“别人都有,你也应该有。”
许开霁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气球。
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金榜题名”四个字反着光。
他的手指捏着气球的绳子,突然笑了一下,“谢了。”
主持人开始喊口号了,“奋战百日,决胜高考——!”
“我命由我不由天——!”
声音震天响,特别扰民!
几百个人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瞿池没有喊,他站在许开霁旁边,看着他。
许开霁也没有喊,嘴唇是闭着的,但他的手,一直捏着那个气球。
“放——!”主持人一声令下。
几百只气球同时松手,红的、粉的、黄的,升上天空,像一群被惊飞的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们把自己所想所愿全写在上面,由风带去。
人群开始欢呼。
瞿池转头看许开霁。
他的气球没有放,还捏着那个气球。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放吗?”瞿池问。
许开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
气球摇摇晃晃地升上去,混进那片红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上。
“嗯,放了。”许开霁说完,转过头来看瞿池。
那个眼神,跟高考前三天那个晚自习一模一样。
“瞿池。”他说,“你相信世平行这一神说吗?”
瞿池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就是这句话。
和上次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认真的看许开霁,说:“我不信。”
许开霁愣了好一阵,“为,什么?”
“......”
瞿池有点词穷了。
好吧,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萍水相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许开霁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瞿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许开霁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很轻很短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是流动的水。
“你有点不一样了。”他说。
“哪不一样?”
“对我,还有这句话。”
“...嗐,都是同学,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哟。要多笑笑,好吗许同学。”
许开霁低头笑了一下,“好,听你的,不悲观。”
瞿池听闻,看一眼许开霁。
......这样的笑,挺好看的。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瞿池伸手拨了一下,露出耳朵。
耳朵尖是红的。
誓师大会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场,往教室走。
瞿池站在原地,看着许开霁的背影。
他真的,还活着。
“瞿池!”
陈星火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相机。
“我刚刚给你拍了一张,特别好看!你等一下,我调出来给你看!”
“不用了。”
“你看看啦!”
陈星火把相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瞿池站在操场上,阳光打在脸上,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不是看镜头。
是看许开霁的方向。
“你在看谁啊?”陈星火揶揄的看着他,“哇塞,这个表情,啧啧啧,好认真哦。”
瞿池没回答,他把相机还给陈星火,说:“陈星火,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的人会出事,但你提前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陈星火愣了一下,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一处,瞿池疑惑,也跟着看过去。
一个微瘦的男生站在大榕树下,笑着和同学说着什么。
陈星火收回视线,“当然是想办法阻止啊。”
“如果阻止不了呢?”
“那就多试几次。”
“试了也没用呢?”
陈星火想了想,“那就一直试,总有一次会成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瞿池看着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不对劲。”
陈星火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很严肃,“诶不是,我怎么就不对劲了,明明是你不对劲好吗?”
“我又哪里不对劲了!”
“...你能别这么大声说话吗?我想体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