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光 主管指尖在 ...
-
主管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出了“No way”,还未按“发出”键倒先被玻璃窗外斜切进来的阳光晃了眼。他扭头,看到那光又落在桌角的“员工请假记录表”上,刚好圈住“李右禅”三个字,黑笔写的名字规规矩矩,像他这人一样——进公司三年,考勤表干净得连个墨点都没有,迟到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完,连去年流感季烧到 38度,撑着身体用一周把报表做完,硬是把病拖好了。
可现在,屏幕上躺着李右禅的消息,“李哥啊,我想再留一阵,手头工作已交接给B岗了。有啥紧急事项可随时联系我远程处理。”
主管盯着消息框看了半晌,指尖划过鼠标,点开了李右禅的工作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是请假前发的季度报告,附件里的数据表标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都标了出来,末尾还加了句“PS:若有紧急事,随时 Call我”,括号里附了三个联系方式,连备用手机的号码都写上了。
“踏实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看着普通,捏起来全是分量。”
同事们之前聊起李右禅时说的话,忽然就飘进了主管脑子里。他拿起手机,微信里“李右禅”的头像已是江城的云。
上周李右禅打电话来请假,说“想出去走走”时,他问是去哪?
“去江城,寻找自己!”那声音里有股他从好久未再听过的清亮。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为了看梅里雪山的日出,攥着张绿皮火车硬座票,旷了三天工,在雪地里冻得手脚发麻,却觉得心里烧着的火更旺了。
目光在“批准”二字上悬了两秒,主管忽然笑了——哪有那么多“先例”,不过是怕自己忘了,年轻时也有过为一点光就敢往前冲的劲儿。他按下发送键,过会又附加了句:“注意安全,回来给我们带点好吃的就行。”
不出一秒就收到一个“敬佩不已”的表情,主管站起关上办公室的门,严肃地望了望一片沉默的工位区。回身坐下时却被那聊天表情逗乐了一下。
素食馆后院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声混着灶间飘来的菜籽油香落在青石板上。李右禅把最后一摞碗碟放进消毒柜时,围裙上已经沾了三块油渍——一块是早上帮阿姨端蒸南瓜时蹭的,一块是择菠菜时被菜汁染的,还有一块,是刚才蹲在门槛上喂老狗时,被狗爪子蹭的。
这一周他像上了发条,天还没亮就跟着采购车去菜市场。凌晨的菜市场裹着露水的凉,老农蹲在地上,筐里的菠菜带着根须,沾着湿泥,他得蹲下来一棵一棵挑,指尖能触到菜叶上的细绒毛,还有泥土颗粒在指缝间滑动的质感。上午帮着端菜擦桌,托盘在手里漾出暖意,听食客说“这菜鲜”,内心则享受平稳落地的舒适;下午蹲在院子里择菜,老狗总蜷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背,暖乎乎的;傍晚送完最后一波食客,他会不解围裙地坐在锃明瓦亮的条凳上读经书,此刻好像在爷爷陪着他。。
丁总偶尔会在四面八方不知哪个方位突然冒出来,手里不是握着手机就是握着斧头,然后拍着他肩膀说笑。
“小李,累了就歇会儿,别把自己当驴使。”
李右禅此时则抬头笑笑,“丁总啊,我年轻,还扛得住。你咋样?”
“丁总,总来咱店里吃饭那位大德你认识吗?年轻人,额头中央有颗痣,穿得朴素极——了。”他把句尾故意拉长。
“哦,那人啊,见过几次。好像有不少人‘追他’,毕竟有新闻报导过。都是什么神啊、仙儿啊的。我从来不在意,服务大家才是我的目标。我的偶像一个姓毛,一个姓释。”
“人家姓乔答摩,名悉达多。释迦牟尼是尊称好不??你这知识系统真的很迷。”
“炒股把脑袋炒坏掉了,天天神经紧绷。”
丁总后面说了什么,他便再未听清。
他见过那人七次——第一次是初来那天,第二次是帮食客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时,第三次是蹲在院子里喂狗时,每一次都只是远远看着,那人要么埋首吃饭,要么低声念诵。而令人心神巨震的对视再未发生过。他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说话的样子,
“拜佛不是抓着个影子不放,是要自己心里有光。”
可心里那点念头却像个固执的小孩,总在夜里翻涌——那天的对视伴着“你来了”,彼时那句仿若天外来客的话语突然闯入自己脑海。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执念?他原来以为自己信的是爷爷说的“心里的热乎气”,可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想抓着个实实在在的“影”,从而证明点什么。
“你现在很乱,我猜得对不对?好好的班不上,来我这里追星。”丁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和几个下班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
“你们回,有我呢。”丁总声音是那种极富魅力的泡沫音。
“惟其不可能,我才相信。”李右禅小声嘀咕。
“你说啥?”
“是拉丁教父德尔图良在《论基督肉身》中提出的观点。”
“这一观点强调的是信仰和理性的对立。理性所产生的荒谬感恰好证明了理性的局限,所以他认为理性无法把握上帝存在的真理。”李右禅接着说,这次声音高了点。
“奶奶个熊,有点道道。这些古人,在没有手机的时代低头就是书,抬头就是天。啥都让他们参悟了。留下后世就叫我们炒股、按脚、刷抖音。奶奶个熊的。”丁总抽得很快,这已经是第三支了。
“你少抽点,得肺癌的。”
“死了店交你管呗。”
这天午后,阳光烈得晃眼,李右禅背着满筐新摘的菠菜从菜市场回来,肩带勒得肩膀有点酸。素食馆里人不多,穿堂风卷着飘来的香烛味拂在汗湿的后颈上。他站在门槛外擦汗,手背刚碰到额头,抬眼就看见大梁下的位置——那人坐在那儿,还是土灰色的衬衫,指尖抵着碗沿,像是在发呆。
先是一点微光,从他指尖冒出来。不是耀眼的金,而是像刚熬好的蜂蜜,稠稠的、暖暖的,在指缝间转了转。李右禅屏住了呼吸,看着那点光慢慢漫开:先是染黄了他磨毛的袖口,再爬上他埋着的额头,把额角那颗痣衬得软乎乎的;接着漫过整个大梁,梁上挂着的红灯笼被染成了暖金色;再漫过零星的食客,有人下意识抬了抬头,带着茫然寻找光的来处;光最后像潮水漫过堤岸,带着香烛的味道、菠菜的清香味一股脑撞在李右禅胸口。
就像小时候在乡下院子里玩耍,总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什么物件突然定住了光,用光斑或影子为孩子们表演一场奇迹的马戏。如今,那个童年的场景被复原了,世界告诉青年,说它愿为这一刻停留。
瓷碗碰撞的脆响、远处卖冰粉的吆喝、街面上的车鸣皆被滤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和围裙里铜佛深处无声的振动贴合在一起。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从他身边擦过,衣角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着点草木知秋的凉转瞬消失在街角。
“他在等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世界安静了。随后全身的血液就开始涨潮,潮音从心口冲到身体每个角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人们经过时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次是真正的奇迹。
他大吼一声,路人在一惊非小下快步逃离。可如果听仔细了,那声音里绝对带着点哽咽。李右禅身子猛地一歪,坐在了地上。翠绿的菠菜散了一地,沾着的湿泥则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印子。
此时老狗从后院里跑出来,围着菠菜转了两圈,抬头望着他,尾巴摇得又慢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