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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打人 苏瑶在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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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在听雨轩的第二十三天,听雨轩的下人们开始议论她了。不是当着她的面,是背地里。但苏瑶的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她听得到。
她在擦书架的时候,听到茶水间里两个小丫鬟在咬耳朵。
“那个阿瑶,你说她是不是有病?一个婢女真拿自己当主子了,以为自己是谁啊?”
“就是。长得又不好看,还整天摆一副清高样。一个洗衣房出来的婢女,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装什么大家闺秀。”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苏瑶继续擦书架,没有反应。她不在乎。
但茶水间里的议论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声,像是故意要让她听见。
“你看她那副样子,走路都不低头的。见了侯爷不行礼,见了周伯不叫人。真当自己是侯府的主子了。”
“可不是嘛,昨天我给她送茶,她连谢都没说一声。眼睛都不抬一下,好像我是空气。”
“人家可是侯爷亲自调来听雨轩的,当然不把你放在眼里。”
“呸,什么亲自调来的。周伯看她可怜,给她换个轻省活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个洗衣房出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苏瑶放下干布,走到茶水间门口。两个小丫鬟看到她,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叫翠儿,一个叫香草。都是十四五岁,圆脸,大眼睛,穿着粉色比甲,梳着双丫髻。她们看着苏瑶,眼神里有心虚,也有挑衅。
“你们说完了吗?”苏瑶问。
翠儿和香草对视一眼,没说话。苏瑶转身走了。不是怕,是懒得计较。两个小孩子,不值得她动手。
下午,事情闹大了。翠儿和香草把苏瑶的“事迹”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前院。说她不干活,说她不守规矩,说她对侯爷不敬,说她目中无人,说她自命不凡,说她一个洗衣房出来的丑丫头,凭什么在听雨轩待着。添油加醋是人类的特长,苏瑶领教了。
傍晚,苏瑶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翠儿和香草堵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粗使婆子。粗使婆子膀大腰圆,双手叉腰,一脸横肉。翠儿站在最前面,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阿瑶,你以后不要再去听雨轩了。周伯说了,让你回洗衣房。”
苏瑶看着她,没有说话。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听不懂人话吗?回你的洗衣房去!听雨轩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苏瑶低下头,看着翠儿的眼睛。“让开。”
翠儿没有让。她身后的粗使婆子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粗使婆子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妈妈。王妈妈在侯府待了十几年,专管教训不听话的小丫头。她叉着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小蹄子,给你脸了是吧?侯府的规矩,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洗衣房出来的丑丫头,也敢在听雨轩摆谱?老娘在侯府十几年,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苏瑶抬起头,看着王妈妈的脸。那张脸圆得像面盆,眼睛挤成两条缝,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苏瑶看着她,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
“让开。”苏瑶又说了一遍。
王妈妈没有让。她伸出手,要去抓苏瑶的头发。苏瑶没有躲。她伸出手,捏住王妈妈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捏着。王妈妈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张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皮球。她的手腕在苏瑶的手指间像一根细柴棍,随时会断。
“放手!放手!”王妈妈带着哭腔喊。
苏瑶松开手。王妈妈抱着手腕蹲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翠儿看着苏瑶,嘴唇在发抖。“你……你敢打人?我去告诉周伯!我去告诉侯爷!”
苏瑶看着她。“去吧。”
翠儿转身跑了。香草跟在后面,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另一个粗使婆子扶着王妈妈,两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瑶没有看她们。她走进茶水间,倒了杯水,喝完,走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听雨轩的方向。方应看在书房里。她能看到窗户里透出的烛光,能听到他翻文书的声音。
她不想再忍了。不是因为那两个小丫鬟,不是因为粗使婆子,是因为她自己。
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玩的,不是为了忍气吞声的。
演了二十三天,够了。她不想再演了,她是来玩游戏的,不是真的来做婢女的。
苏瑶走进听雨轩。方应看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份关于江南粮价的密报。翠儿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挂着泪,正在添油加醋地告状。“……她打人!她把王妈妈的手腕捏肿了!王妈妈在侯府待了十几年,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侯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方应看没有看翠儿,他在看文书。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瑶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最好的墨、最用心的笔触画出来的。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如刀削,眉尾如远山。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很静,静到看不出深浅,但你知道下面一定有暗流。鼻梁高挺如峰,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收起的刀,笑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他的头发束着金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像一只吃饱了的豹子。
翠儿看着他,脸微微泛红。方应看没有看她。
他放下文书,看着苏瑶。她的脸是易容后的脸——普通,清秀,不惹眼。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方应看看着她,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个婢女,打了另一个下人,这种事在侯府每天都会发生。他本来可以不管,让管事去处理。但翠儿哭哭啼啼地跑来告状,他不得不问两句。不是因为他关心,是因为他是侯爷。侯爷要维持侯府的规矩。仅此而已。
“阿瑶,”方应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你打人了?”
“嗯。”苏瑶说。
方应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的样子。有的紧张,有的讨好,有的故作镇定。这个女人,打了他的人,站在他面前,不低头,不道歉,不解释,不求饶。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面无表情,是“没有表情需要藏”。她既不害怕,也不紧张,既不讨好,也不抗拒。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问完。
方应看心里有一丝不悦。不是因为她打了人,是因为她的态度。一个婢女,在侯爷面前,不应该有这样的态度。这是规矩。她是他的婢女,在侯府里,在他的地盘上,应该守他的规矩。他有权杖责她,赶走她,甚至发卖她。她应该害怕。她不怕。这种“不怕”,不是勇敢,是不知天高地厚。
“为什么打人?”方应看问。
“她挡我的路。”苏瑶说。
方应看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挡路?因为有人挡路就打人?这是什么道理?他见过不讲理的人,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一个婢女,打了人,还理直气壮。他摇了摇头。女人,果然是不讲理的。尤其是这种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你先下去。”方应看对翠儿说。
翠儿愣了一下。“侯爷,她——”
“下去。”
翠儿不敢再说了。她低着头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方应看和苏瑶。方应看看着苏瑶,苏瑶看着方应看。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方应看问。
“没什么好解释的。”苏瑶说。
方应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他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婢女的事,不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他还有江南粮价的密报要看,还有铁胆神侯的密函要回,还有几个幕僚在等着他议事。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身上。
“你打了侯府的人,按照规矩,应该杖责二十,赶出府去。”方应看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威胁。
“那你打吧。”苏瑶说。
方应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被气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不是装的不怕,是真的不怕。他见过很多人装不怕,眼神会飘,声音会抖,手会出汗。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棵树。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没有出汗,没有发抖。她是真的不怕。
方应看觉得好笑。一个婢女,不怕他。他见过不怕他的人。朝堂上的对手,江湖上的高手,铁胆神侯那样的权臣。他们不怕他,是因为他们有实力、有背景、有靠山。这个女人,一个洗衣房出来的婢女,什么都没有,她凭什么不怕他?
“你这个人,倒是有趣。”方应看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欣赏,是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随意。
“打了就打了,不值得大动干戈。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跟人动手。传出去,丢侯府的脸。”他低下头,准备继续看文书。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他给了她台阶,她应该识趣地退下。
但苏瑶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