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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下棋 苏瑶躺在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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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躺在通铺上,没有睡。
她不需要睡觉,但她在通铺上躺着,闭着眼睛,听周围的呼吸声。春草已经睡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秋月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冬儿在磨牙,一下一下,像小老鼠啃木头。
苏瑶在想上官仙儿。
她不知道上官仙儿已经开始查她了,但她猜到了。一个能在侯府后院立足多年的宠妾,不可能对“方应看主动赏燕窝”这件事无动于衷。她会查,会想,会等。她不会立刻动手,因为她还没有看清棋盘。
苏瑶觉得上官仙儿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脑子。
不是因为她聪明,聪明的人她见多了。是因为她有耐心。有耐心的人比聪明的人更难对付,因为聪明的人会犯错,有耐心的人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关系。她不需要对付上官仙儿。她只需要再等十七天。十七天之后,她离开侯府,上官仙儿是谁,跟她没有关系。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张易容后的脸,普通,安静,毫无攻击性。
苏瑶在听雨轩的第十五天,发现方应看在下棋。
不是跟人下,是自己跟自己下。
那天下午,她擦完书架,站在窗边看那盆兰花。兰花已经开了两朵,花瓣纯白,花心淡黄,香气淡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她正低头闻花香,听到楼上有动静。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像雨滴打在瓷盘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周伯不在。楼梯口空着,没有人挡在那里。
苏瑶犹豫了一瞬。不是犹豫要不要上去。
她不想上去,上去意味着可能被方应看注意到,被注意到意味着可能被问问题,被问问题意味着可能暴露破绽。她犹豫的是:要不要离开听雨轩,去院子里看竹子,避开这个声音。
她选择了留下。
因为她觉得,方应看自己下棋的时候,不会想被人打扰。她只要不出声,不动,不制造存在感,他就不会注意到她。
她继续擦桌子。
棋子落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楼上传来,有时密集,像骤雨打在屋顶;有时稀疏,像水滴从屋檐滴落。节奏变化没有规律,但苏瑶听出来,这不是一个人在随便摆棋子,这是两个人在对弈。两种不同的落子节奏,一种偏快,落子干脆,像剑客出剑;一种偏慢,落子前有停顿,像谋士在思考。
方应看一个人,在下两个人的棋。
苏瑶擦完桌子,把干布浸入水盆里,拧干,搭在架子上。
她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横梁上雕刻着莲花图案,线条流畅,刀法老练。棋子的声音从横梁的缝隙里漏下来,穿过空气,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她能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位置。
偏左,偏右,靠近边缘,还是靠近中心。她能听到方应看落子前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的声音。她能听到他偶尔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个人在沉思时才会有的呼吸。
她在脑子里构建了楼上的画面。
方应看坐在棋盘前,左手边是黑子,右手边是白子。他用右手下白子,快,准,不犹豫;用左手下黑子,慢,稳,每落一子之前都会停顿。白子是进攻方,黑子是防守方。白子咄咄逼人,黑子步步为营。
白子在下快棋的时候,方应看用的是右脑,直觉、攻击、冒险。黑子在下慢棋的时候,方应看用的是左脑,逻辑、防守、计算。
苏瑶想到这里,觉得有意思。
一个能用左右脑同时下棋的人,说明他的大脑半球之间没有明显的 dominance。这种人,既有创造力又有逻辑性,既有冒险精神又有风险意识。
她继续擦桌椅。
方应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锦袍换成了竹青色的常服,金冠也取下来了,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头发。他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瑶正在擦椅子。她蹲在地上,干布在椅子腿上一下一下地划。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继续擦。
方应看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书。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苏瑶擦完最后一把椅子,站起来,把干布浸入水盆里,拧干,搭在架子上。她走到门口,站在廊檐下,看竹子。
棋子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白子,黑子。进攻,防守。快,慢。右,左。
她在想一个问题:方应看自己跟自己下棋,是因为没有对手,还是因为不想有对手?
没有对手,是孤独。不想有对手,是傲慢。
两者都不像。方应看不是孤独的人,他身边有很多人,幕僚、护卫、门客、姬妾。他也不是傲慢的人,他会在意细节,会在意别人的反应,会在意棋局的输赢。自己跟自己下棋,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相信别人。
不相信别人能理解他的棋路,不相信别人能跟上他的节奏,不相信别人值得他坐下来,面对面,下一盘棋。
苏瑶想到这里,觉得方应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孤独。
不是身边没有人,是身边没有“同类”。
她低头看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她看着那些叶子,心想:方应看是不是也在找同类?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来玩游戏的。
傍晚,碧桃又来送东西了。
这一次不是茶叶,是一盒点心。桃花酥,粉红色的,做成花瓣的形状,装在精致的漆盒里,盒盖上绘着金线莲花。
“侯爷吩咐的,”碧桃把漆盒放在桌上,“说是给听雨轩的人尝尝。”
苏瑶看了一眼那盒点心。桃花酥,好看,但太甜了。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谢侯爷。”她说。
碧桃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书架擦得很干净,桌椅摆得很整齐,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上,花开了两朵,花瓣纯白,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侯爷的兰花开了。”碧桃说。
“是。”苏瑶说。
“侯爷很喜欢这盆兰花,以前都是自己照顾,不让别人碰。”
苏瑶没有说话。
碧桃转过头,看着苏瑶。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找什么东西。
“侯爷让你碰过吗?”她问。
苏瑶想了想:“没有。奴婢只负责洒扫,不碰侯爷的东西。”
碧桃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苏瑶站在桌边,看着那盒桃花酥。粉红色的,花瓣形状,精致得像假的。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甜的,太甜了。她不喜欢。
她把桃花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桌角。
她不会吃。不是因为怕有毒,她不怕毒。是因为不喜欢。她来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吃不喜欢的东西。
她继续擦书架。
晚上,苏瑶回到下人的住处。
春草已经睡了,呼吸很沉。秋月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冬儿在磨牙,一下一下,像小老鼠啃木头。
苏瑶躺在通铺上,没有睡。
她在想碧桃今天说的话。“侯爷让你碰过吗?”这句话不是随便问的。碧桃在试探,试探方应看对苏瑶的信任程度。如果方应看让苏瑶碰他的兰花,那就意味着他对苏瑶的信任已经超过了普通下人。
苏瑶的回答是“没有”。这是事实。方应看没有让她碰过兰花,也没有让她碰过书桌上的任何东西。她只擦灰,不碰“他的东西”。
碧桃对这个回答满意吗?苏瑶不确定。碧桃走的时候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不是满意的笑,是“我知道了”的笑。
苏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上官仙儿在查她。方应看在观察她。碧桃在试探她。周伯在掂量她。
她在这个侯府里,被四个人同时注视着。四个人,四种不同的目光,审视、好奇、试探、掂量。每一种目光都带着不同的目的,每一种目的都可能演变成不同的行动。
苏瑶不怕。
她是来玩的。被注视也是玩的一部分。
她打开系统面板。
【隐藏任务“潜入神通侯府”进行中。】
【当前天数:第十五天。剩余天数:十五天。】
【方应看好感度:无记录。】
【方应看警惕度:低。】
【上官仙儿关注度:中。(她正在收集你的情报,但尚未采取行动)】
【周伯关注度:低。(他注意到了你的“不在乎”,但认为这是性格使然)】
【碧桃关注度:中。(她是上官仙儿的眼睛,每次来听雨轩都会观察你)】
苏瑶关掉面板。
十五天。再过十五天,她就可以离开侯府,恢复真容,去做她想做的事。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张易容后的脸,普通,安静,毫无攻击性。
但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正在想:方应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个。
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好奇。
也许只是因为在侯府待了十五天,太无聊了,连“一个好看的男人自己跟自己下棋”都成了值得想象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觉。
不,她不睡觉。但她可以假装睡觉。
这是她在侯府学会的技能。假装。假装吃饭,假装睡觉,假装害怕,假装恭敬,假装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假装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假装。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
她不是阿瑶。她是苏瑶。她是玩家。这个世界是假的。
她来这里是为了玩。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