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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怪力 “方应看。 ...

  •   “方应看。”她说。

      方应看抬起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他的名字,是因为她叫名字时的语气。不是“侯爷”,是“方应看”。他的全名,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后缀,没有任何尊称。就像叫一个普通人。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生气,是不理解。

      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一个婢女,直呼侯爷的名讳,是大不敬。她不怕他,他可以不计较。她不守规矩,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直呼他的名讳,他不能当作没听到。这是规矩,是尊卑,是上下之分。她是下人,他是主子。她叫他“侯爷”,他叫她“阿瑶”。这是天经地义的。她不叫“侯爷”,叫他“方应看”,是想干什么?想跟他平起平坐?

      “你叫我什么?”方应看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再叫一遍试试”的警告。

      “方应看。”苏瑶又念了一遍。平平的,淡淡的,和第一遍一样。

      方应看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心里有了一丝不悦。不是因为她冒犯了他,是因为她让他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好像她在告诉他——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你在我眼里,和街上的乞丐没有区别。

      方应看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苏瑶,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那张脸是普通的,清秀的,不惹眼的。那双手是白皙的,修长的,指甲整齐的。

      那双手不该长在这张脸上。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你知不知道,直呼侯爷的名讳,是大不敬?”方应看问。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知道。”苏瑶说。

      “那你为什么还叫?”

      “因为你的名字叫方应看。我不想叫你侯爷。”苏瑶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一口气撑了太久终于要松掉了。“我累了。”

      方应看愣了一下。累了?什么累了?干活累了?在侯府待累了?还是跟他说话累了?他不知道。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厌倦。她厌倦了。厌倦了装,厌倦了忍,厌倦了演一个不是她的人。

      方应看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脸上的那张脸——那张普通的、清秀的、不惹眼的脸,好像变薄了。像一层纸,纸下面是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方应看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叹息,是一种“我放弃跟你讲道理”的叹息。跟这种女人讲规矩,是对牛弹琴。他不想再跟她说话了。他还有正事要做。

      “你打了人的事,我会让管事去处理。你先回去,不要再闹了。”方应看拿起文书,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苏瑶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很平,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应看。”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方应看没有抬头。他不想再被她牵着走了。一个婢女,叫他三次名字,他已经给了她太多不该给的东西。

      苏瑶没有等他抬头。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她伸出手,握住书架的侧板。然后她轻轻一提。书架离开了地面。几百斤重的实木书架,在她手里像一片纸板。她举着书架,转过身,看着方应看。

      方应看抬起头。他的手按在文书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震惊。他见过高手。他见过铁胆神侯朱无视的吸功大法,见过无花的少林绝技。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人,徒手举起几百斤重的实木书架,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他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碎,是他的认知碎了。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一个不懂规矩的脾气古怪的女人。

      苏瑶把书架放回原处。书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板震了一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方应看。

      方应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翻涌。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侯府?为什么要装成婢女?为什么现在暴露?她不怕他告发她吗?不怕别人知道吗?不怕天下人把她当妖怪吗?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是神通侯,他见过大风大浪。他不会被她吓到。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重新评估。

      他之前以为她只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婢女。现在他知道,她不是婢女。她来路不明,他应该赶她走。或许他应该把她交给铁胆神侯,他应该离她远远的。但他不想。

      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他想再看她一眼。看看她那张普通的、清秀的、不惹眼的脸上,到底藏着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应看问。声音很低,很沉。

      苏瑶看着他。“我是你管不了的人。”

      方应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管不了她。她说得对。他管不了她。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管?他连她从哪来来都不知道,怎么管?他连她为什么要来侯府都不知道,怎么管?他什么都管不了。

      方应看走回书桌前,坐下。他拿起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抬起头,看着苏瑶。

      “你打了王妈妈的事,”方应看说,“我会跟管事说。你不需要道歉。”

      苏瑶看着他。他改主意了。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知道了她不是普通人。一个能徒手举起书架的人,不值得他为了一件小事得罪她。这不是保护,是权衡。上位者的权衡。苏瑶看出来了,但她不在乎。

      “好。”苏瑶说。

      方应看低下头,继续看文书。苏瑶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方应看。”

      方应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谢谢。”

      苏瑶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裙摆扫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声响。方应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文书,但没有看。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叫你侯爷。我累了。”

      累了。她累了。她不想再演了。

      方应看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她举起书架的样子。轻飘飘的,像举一片纸板。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是你管不了的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徒手举起几百斤重的书架,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他是侯爷这件事,也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方应看脑子里全是苏瑶的脸。那张普通的、清秀的、不惹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女人眼里见过。不是爱慕,不是崇拜,不是讨好,不是恐惧。是——她不在乎他。

      她真的不在乎他。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不在乎他。她们都在乎。在乎他的身份,在乎他的权势,在乎他的脸,在乎他的钱。她什么都不在乎。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在乎。她叫他方应看,因为她懒得叫他侯爷。她累了。

      方应看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笑,不是被气笑的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他想,这个女人,长得不好看。她的脸普通,清秀,不惹眼。放在人群中不会有人多看。但她让他觉得好看不重要。她身上有比好看更重要的东西。她说“我累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想接住那片叶子。

      方应看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他居然在想她。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拿起文书,强迫自己看下去。江南粮价,苏州王德茂,杭州李万春。他看着那些字,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方应看放下文书,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

      他看着竹子,心里想:她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苏瑶在听雨轩的第十八天,彻底决定摆烂了。不是辞工不干,是所有“婢女该干的事”都不干了。不擦灰,不扫地,不端茶,不倒水,不行礼,不称“奴婢”,不低头,不弯腰。

      她是个玩家,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玩的,不是为了给一个NPC当使唤丫头的。伪装婢女了十八天,够了。剩下的十二天,她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早上,她走进听雨轩的时候,方应看还没来。周伯在楼梯口擦扶手,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水盆和干布,意思是“该干活了”。

      苏瑶看了他一眼,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世说新语》。她翻到“任诞”那一章,靠在书架上,开始看。

      周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阿瑶,今天的灰还没擦。”

      苏瑶头也不抬。“不想擦。”

      周伯站在苏瑶面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在表达不满。“阿瑶,侯府的规矩,进了听雨轩就要干活。不干活,就别在这里待。”

      苏瑶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那我去哪里?”

      周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方应看在半个时辰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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