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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意义 苏瑶在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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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在楼梯上听着,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她在想:冷血接手了她的案子。那个“像狼一样”的捕快,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之一,奉命追查她。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有意思。一个NPC,奉命来抓她。他会怎么抓?他会找到她吗?他会认出她吗?
她继续擦扶手,动作没有变,节奏没有变。
方应看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他在和刘先生讨论粮价的事,语气专注而从容,像一个真正的、心无旁骛的朝堂重臣。对他来说,一个杀山贼的白衣妖女,远没有京城的粮价重要。那是神侯府的事,不是他的事。
苏瑶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标签:务实。
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事,不浪费精力在无谓的好奇上。这种人有明确的目标和边界,不容易被干扰,也不容易被引诱。
这种人,比上官仙儿难对付。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节制。
刘先生和李护卫走了之后,方应看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关于粮价的文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竹子在风中摇曳,光影在地上晃动。
苏瑶擦完了楼梯扶手,从楼上下来。她走到水盆边,把干布浸湿,拧干,搭在架子上。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沙沙沙,沙沙沙,和每天一样。
方应看忽然开口了。
“阿瑶。”
苏瑶停下扫帚,抬起头:“侯爷。”
“你听说过那个白衣妖女的事吗?”
苏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他会问她这个问题。一个婢女,一个不识字、来历不明、来侯府才七天的婢女。他问她有没有听说过白衣妖女的事。
她想了想,说:“听过。洗衣房的人说过。”
“她们怎么说?”
“说有个白衣女子杀了三个山贼,有人说她是妖怪,有人说她是神仙。洗衣房的姐姐们很害怕,怕那女子会来京城。”
方应看看着她:“你不怕?”
苏瑶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应该怕吗?一个普通的婢女,听到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在京城附近出没,应该怕。但她说不出“怕”这个字。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的感觉不对——就像让她对着一块石头说“我怕你”,石头不会信,她也不会信。
“奴婢不认识她,”苏瑶说,“她不会来找奴婢。”
方应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透了的茶。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刻意伪装的平静——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找你?”方应看问。
苏瑶低下头:“奴婢只是个小人物。杀奴婢没有意义。”
方应看沉默了几秒。
一个婢女,用“意义”这个词来评判自己的生死。这不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会说的话。“意义”是读书人的词,是那些会思考“我为什么活着”的人才会用的词。
他没有追问。
“下去吧。”他说。
苏瑶低下头,拿着扫帚退出了书房。
方应看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说谎。不是语言上的说谎,是身份上的说谎。她不是她说的那个人。一个不识字、从小干粗活的孤女,不会有那样的手,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不会说出“意义”这个词。
但她是谁?
方应看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叫阿瑶的婢女,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她不像下人——下人有下人的眼神,讨好、恐惧、麻木、偶尔的怨恨。她也不像主子,主子有主子的眼神,居高临下、理所当然、偶尔的慈悲。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站在戏台下面的人,看着台上的戏,不笑,不哭,不鼓掌,不喝倒彩。只是看着。
方应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粮价的文书。
但他发现自己读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双眼睛。那双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他觉得“不对”的眼睛。
苏瑶站在廊檐下,看竹子。
风比刚才大了,竹叶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然后落在青石板路上。苏瑶看着那些叶子,心想:这个世界连落叶的轨迹都模拟得这么真实,开发者一定花了很多时间。
她在想方应看刚才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找你?”
她的回答是:“奴婢只是个小人物。杀奴婢没有意义。”
这个回答有问题吗?有。一个真正的婢女不会说“意义”。她会说“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有钱人”“我什么都没有,杀我白费力气”。
“意义”是读书人的词。
苏瑶皱了皱眉。她不小心漏了一个破绽。
但她很快又舒展了眉头。没关系。一个破绽而已,方应看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因为这个破绽就断定她不是婢女。他最多觉得“这个婢女说话有点怪”。
她继续看竹子。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她打开系统面板。
【隐藏任务“潜入神通侯府”进行中。】
【当前天数:第十天。剩余天数:二十天。】
【方应看好感度:无记录。】
【方应看警惕度:低。(他注意到了你的某些异常,但目前认为不值得深究)】
【新增情报:方应看务实、节制、不易被干扰。他的弱点不是欲望,是好奇。】
苏瑶关掉面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奇,就是最大的弱点。
她转身走回书房,拿起干布,继续擦书架。
苏瑶在听雨轩的第十二天,收到了一碗燕窝。
不是上官仙儿赏的,是方应看吩咐的。
事情发生得很平常。那天早上,方应看出门之前,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瑶在廊檐下擦栏杆。她蹲在地上,干布从左到右,一节一节地擦,动作不快不慢,和擦书架、擦楼梯、擦任何东西都一样。方应看看了几秒,转身要走,忽然停下。
“周叔。”他说。
周伯从门后面走出来:“侯爷。”
“早膳还有燕窝吗?”
“有。厨房炖了一盅,还没动。”
“端来给她。”
方应看没有看苏瑶,说完就走了。周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转过头,看着蹲在栏杆前的苏瑶。苏瑶也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块湿布。
“侯爷赏你的。”周伯说。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瑶低下头:“谢侯爷。”
周伯去厨房端燕窝了。苏瑶蹲在原地,手里继续擦栏杆,但脑子里在想:方应看为什么赏她燕窝?
她想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他发现了她不吃东西的习惯,想试探她。一个婢女,不吃粗粮馒头可以解释为“不饿”或“脾胃不好”,但连燕窝都不吃,就说不通了。燕窝是贵重的东西,一个穷苦出身的孤女,得到了侯爷赏的燕窝,应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一滴不剩地吃完。如果不吃,就是有问题。
第二种,他只是在展示恩惠。侯爷对下人好,下人会更忠心。一碗燕窝不值几个钱,但能让一个婢女记住他的好。这是上位者常用的手段,成本低,收益高。
第三种,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想赏,就赏了。这种可能性最小,因为方应看不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至少苏瑶观察到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
她不确定是哪种,但她决定:这碗燕窝,她得吃。
不是因为怕暴露,是因为没必要为了一碗燕窝惹麻烦。吃一口又不会死。
好吧,她不会死,但她也不喜欢吃。燕窝这种东西,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她吃过。没什么味道,滑滑的,像鼻涕。她不讨厌,也不喜欢。但为了任务,她可以吃。
周伯端来燕窝的时候,用的是一个白瓷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盅身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盅放在廊檐下的矮几上,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出来。是冰糖炖燕窝,苏瑶闻出来了。
“趁热吃。”周伯说,然后转身走了。
苏瑶站起来,洗了手,走到矮几前坐下。她端起白瓷盅,用勺子搅了搅。燕窝丝很长,炖得火候刚好,汤色清亮,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红得鲜艳。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淡淡的甜,不腻。燕窝滑过喉咙,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团温热的云。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没必要剩。
她把空盅放回矮几上,站起来,继续擦栏杆。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周伯在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下人被赏赐时的反应。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故作镇定但声音发抖,有人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磕头。
苏瑶的反应是没有反应。她说了“谢侯爷”,然后吃了,然后继续干活。就像侯爷赏她的不是一碗名贵的燕窝,而是一碗白开水。
周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