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异常 上官仙儿在 ...
-
上官仙儿在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件事。
她的眼线遍布侯府,听雨轩也不例外。侯爷吩咐周伯端燕窝给一个婢女。
这件事在方应看自己看来可能不值一提,但在上官仙儿看来,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理着发尾。碧桃跪在她面前,把听雨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侯爷出门前吩咐的,周伯去厨房端的,那个叫阿瑶的婢女吃了,然后继续干活,没有特别的表情。
“她吃了?”上官仙儿问。
“吃了。”碧桃说,“周伯说,她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上官仙儿放下梳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她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说:“她倒是识相。”
碧桃不敢接话。
上官仙儿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思考。赏一个婢女燕窝,这件事本身不大,但“侯爷主动赏一个婢女东西”这件事,不大也不小。他很少主动赏下人东西,一般都是周伯安排。他亲自开口,说明这个婢女在他心里,和别的下人不一样。
“她最近在听雨轩做什么?”上官仙儿问。
“洒扫,擦灰,倒茶。周伯说她干活很仔细,不偷懒,但也不多话。侯爷在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外,从不进去打扰。”
“侯爷跟她说话吗?”
“说的。不多。偶尔问一句,她答一句。周伯说,她回答的时候很简短,不多说一个字。”
上官仙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多说一个字。这不是一个普通婢女会有的习惯。普通婢女在侯爷面前,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紧张得说太多话。能控制自己不多说一个字的人,要么是训练有素,要么是天生冷静。
上官仙儿当时觉得“没有威胁”,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碧桃,”上官仙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去查一下,这个阿瑶在洗衣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比如,她跟别的婢女不一样的地方。吃饭、睡觉、干活、说话,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是。”
碧桃退出去之后,上官仙儿重新拿起象牙梳子,继续梳理发尾。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梢,不急不躁。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没有背景、长得普通、来侯府才十几天的婢女,凭什么让侯爷注意到她?
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她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么侯爷最近太闲了。
上官仙儿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侯爷从来不会太闲。他的脑子永远在转,眼睛永远在看,手永远在布局。他能注意到一个婢女,说明这个婢女身上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脑子里的某根弦。
她需要知道那根弦是什么。
苏瑶不知道上官仙儿在查她。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她的“异常”太多了。
手不像婢女的手,说话不像婢女的话,走路不像婢女的走法。她可以在意,但她选择不在意。因为在侯府这个环境里,只要侯爷不觉得她有问题,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
方应看目前对她的态度,她观察了十二天,总结出以下几点。
第一,他注意到了她,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没有把她调走,没有给她加活,没有单独问她更多问题。他只是在看她,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还不确定值不值得拿起来的东西。
第二,他对她的“异常”没有表现出恐惧或警惕。一个正常的侯爷,发现身边的婢女不对劲,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怀疑她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怀疑她图谋不轨。但方应看没有把她赶走,也没有派人更深入地查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来侯府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怕。
第三,他赏她燕窝,可能是一种试探,也可能是一种拉拢。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在“投资”她,花一点小成本,看看能收回什么。如果她是奸细,燕窝不会改变她的立场;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燕窝会让她感恩戴德。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亏。
苏瑶觉得方应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不是因为聪明,聪明的人她见多了。是因为他聪明的方式很“经济”。不做无用功,不浪费精力,不感情用事。每一步都算过成本收益。
这种人,在商界是顶级CEO,在政界是权臣,在古代就是一个成功的侯爷。
她继续擦栏杆。
第二天,碧桃来听雨轩送东西,不是上官仙儿让她来的,是周伯让她来的。
听雨轩的茶叶用完了,需要从库房调新的。碧桃是上官仙儿的贴身丫鬟,但她也负责管理侯府的部分库房钥匙,这是上官仙儿给她争取到的差事,目的是让她有正当理由出入侯府各处。
碧桃端着一盒新茶走进听雨轩的时候,苏瑶正在擦书架。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布,一本一本地擦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本书都拿起来,擦正面,擦背面,擦书脊,然后放回去。碧桃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苏瑶没有抬头。
“阿瑶。”碧桃叫她。
苏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擦书。“碧桃姐姐。”
“这是今年的新茶,周伯让我送来的。”碧桃把茶盒放在桌上,目光在苏瑶身上扫了一圈。她在看苏瑶的手,那双手正拿着一本书,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没有一丝粗糙。碧桃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以前在洗衣房,手倒是保养得好。”碧桃说,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碧桃:“天生这样,干粗活也不糙。”
碧桃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那倒是难得。”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瑶继续擦书。
她知道碧桃在看她的手。她也知道碧桃会把这件事告诉上官仙儿。但她不在乎。她的手就是这样的,她不可能为了演一个婢女就把手泡烂。那不是“低调”,那是自虐。
她擦完最后一本书,把干布浸入水盆里,拧干,搭在架子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站在廊檐下,看竹子。
竹子又长高了一点。她记得刚来的时候,最高的那根竹子刚好到屋檐,现在好像已经超过了。竹子长得真快,她想。也许是这个世界的设定,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打开系统面板。
【隐藏任务“潜入神通侯府”进行中。】
【当前天数:第十三天。剩余天数:十七天。】
【方应看好感度:无记录。】
【方应看警惕度:低。(他注意到了你的某些异常,但目前认为不值得深究)】
【上官仙儿关注度:中。(她开始调查你,但尚未采取行动)】
苏瑶关掉面板,继续看竹子。
十七天。再过十七天,她就可以离开侯府,恢复真容,去做她想做的事。
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可以等。
当天晚上,碧桃跪在上官仙儿面前,把她在听雨轩看到的一切都说了。
“她的手不像干粗活的手,”碧桃说,“手指很长,指甲很整齐,皮肤很白。洗衣房的人说,她洗衣服的时候手从来不泡皱。”
上官仙儿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那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理着发尾。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但她的脑子在翻涌。
手不像干粗活的手。洗衣服手不泡皱。不吃饭。不说多余的话。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怕侯爷。
这些“异常”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拼成了一幅奇怪的图画。
上官仙儿放下梳子,坐直了身子。
“她来侯府之前,在哪里?”她问。
“查不到。”碧桃低下头,“她说自己是孤女,从外地来京谋生,但具体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都说不清楚。管事说,她报名的时候只说自己叫阿瑶,别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们就收了?”
“当时来报名的人多,管事没细问。”
上官仙儿沉默了片刻。
“去查一下,她来京城之后,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算了。”
“是。”
碧桃退出去之后,上官仙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她的院子,月光照在海棠树的枯枝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白描画。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睡觉,羽毛蓬松,像一个个小毛球。
上官仙儿看着那些麻雀,心想:这个阿瑶,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个让侯爷注意到的人,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方应看的眼光很毒,他看中的人,要么有用,要么有趣。这个阿瑶,目前看来,两种都不像。但侯爷既然注意到了她,就说明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还没有被看透。
上官仙儿决定:在弄清楚这个阿瑶是什么人之前,她不动她。
不是不动,是“暂时”不动。
她会等。等阿瑶自己露出破绽,等侯爷对她的态度变得更明朗,等她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在此之前,她不会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事。
这是上官仙儿的生存法则:不要在你还没看清棋盘的时候落子。
她转身走回美人榻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继续梳理发尾。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猎手在暗处盯住猎物时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