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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裴允昉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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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未散尽的燥热，予安中学的香樟树冠撑出大片浓绿，蝉鸣被教学楼的玻璃窗隔在外面，只剩闷闷的声响，混着高三学子心底按捺不住的紧绷，漫过整个校园。
高三分班，是予安中学每年的惯例，把全年级成绩拔尖的学生尽数收拢，编成唯一一个重点班，集中师资全力冲刺高考。我是在分班公告栏前，才确定自己和江碎进了同一个班，也是从这一刻起，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被命运硬生生绑在了前后桌，甚至同一间宿舍。
我叫裴允昉，在予安中学的高中三年里，这个名字永远被钉在年级第二的位置上，雷打不动。而压在我头顶，牢牢占据榜首的人，是江碎。
不是差几分的紧随其后，是实打实的断层碾压。每次大考成绩公布，红底白字的榜单上，江碎的名字永远高居第一，分数甩开我二三十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我和他之间。我拼尽全力刷题，熬无数个深夜，把每一道错题嚼烂吃透，每一次都抱着能超过他的念头走进考场，可结果出来，依旧是他在前，我在后，从未有过例外。
我和江碎，算不上认识，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招呼都没打过，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我却见过他无数次，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的身影。
每一次开学典礼、月考表彰大会、升旗仪式，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永远是江碎。他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尖子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全校学生仰望的存在。我总是站在操场不起眼的角落，混在拥挤的人群里，抬头看向台上的他，把他的模样，他的姿态，默默记在心里。
江碎生得清瘦，身形单薄，看着有种易碎的疏离感，可站在台上时，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怯意。他不爱说话，发言时声音清淡，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念完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微微鞠躬，便安静走下台，全程神色淡然，既不享受台下的掌声，也不刻意展露锋芒，仿佛上台发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无论天气多热，永远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六月的盛夏，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所有人都热得满头大汗，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胳膊上，短袖领口被汗浸湿，唯有他，自始至终穿着外套，连袖口都不曾挽起，像是格外怕冷，又像是用衣物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
他总是独来独往，课间不与同学打闹，放学不结伴同行，要么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要么抱着书本快步走过走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我曾远远看着他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学习，没有多余的社交，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的交集，只会停留在成绩单上相邻的两个名字，停留在人群中远远的一瞥，我们会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完高中三年，高考过后，再无关联。毕竟，他是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我是紧随其后却始终追不上的第二，我们是竞争对手，却也是最陌生的对手，没有交流，没有较量，只有成绩单上无声的差距。
直到高三分班，这份平静被彻底打破。
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挤挤挨挨地找着自己的班级，我拨开人群，目光径直落在榜单前列，一眼就看到了高三（1）班的名单。最上方是江碎的名字，字迹工整，下面紧跟着的，便是我的名字。同一个班级，还是学校唯一的重点班，全校前一百名的学生，都汇聚在了这里。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以我的成绩，进重点班是意料之中，可和江碎同班，却是我从未想过的事。
我没多停留，转身走向高三教学楼，找到1班教室，推门走了进去。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互相认识的同学，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讨论着高三的学习压力，交流着暑假的刷题进度。我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放下书包，默默整理着课本和习题册，耳朵里却不自觉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江碎。
他依旧穿着完整的校服外套，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脚步平缓，目光没有看向教室里的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前方靠窗的位置走去。那个位置采光好，安静，远离喧闹，恰好符合他独来独往的性子。他放下书包，有条不紊地摆放好书本，坐直身子，拿出草稿纸，便开始低头看书，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环顾四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而我，鬼使神差地，选了他正后方的座位。
没有刻意为之，却像是潜意识里的选择。从前，我只能在榜单上看着他的名字，在远处看着他的身影，如今，他就坐在我正前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看到他微微垂着的头颅，看到他握着笔的纤细手指。
教室里没有同桌，都是单人单桌，前后桌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垂在肩前的碎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干净气息。
我们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一眼。
他坐在前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我坐在后面，表面上在翻书，注意力却全在他的背影上。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涌了上来，我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攥紧了笔。以前隔着半个年级，我都追不上他，现在他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这一年，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把他从第一的位置拉下来，我不要再做万年第二。
可这份较劲，我只敢藏在心里，没有丝毫表露。
没过多久，班主任陆青时走进了教室。
陆老师是教数学的女老师，三十岁出头，在学校里名气极大，上一届的学长学姐提起她，全都是又敬又怕，说她是高三所有老师里最严格的，治学严谨，对待学生丝毫不会纵容，抓学习抓得极紧，经她带出来的班级，高考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她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桌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陆青时，教数学，高三这一年，由我带大家。首先说清楚，咱们1班是重点班，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年级前一百，都是各个班里的尖子生，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松懈。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稍有不慎，就会被别人赶超，我要的，是所有人都往上走，而不是原地踏步，更不是退步。”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砸在学生心里。
“座位安排就这样，单人单桌，前后桌结成学习小组，互相督促，互相学习，有不会的问题多交流，不要藏着掖着，班级的整体成绩上去了，每个人才能更好。”陆青时的目光落在江碎身上，顿了顿，又移到我这边，显然是看到了榜单上的排名，“江碎，裴允昉，你们两个是年级前二，坐在前后桌，正好可以互相切磋，带动班里的学习氛围。江碎，你的成绩还有提升空间，继续稳住，争取再往上冲一冲；裴允昉，你也要加把劲，缩小和第一名的差距，不要满足于现状。”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里默默腹诽：还要往上冲？江碎都已经是满分常客了，再往上提，根本不给我们这些人留活路。
我承认我心里不服，可我也不得不承认，江碎的实力，确实远在我之上。
陆青时又交代了一些高三的纪律和学习要求，便开始安排宿舍。我们学校普通班级是四人间宿舍，拥挤嘈杂，而重点班享受特殊待遇，是两人间，环境安静，方便学生学习。我本以为自己会和班里相熟的男生分到一起，可陆青时念出宿舍名单时，我彻底愣住了。
“302宿舍，江碎，裴允昉。”
话音落下，我猛地抬头，看向前面的江碎，他的身形也微微顿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颤，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同班，前后桌，居然还分到了同一间两人间宿舍。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意想不到的事，和自己唯一的竞争对手，朝夕相处。
班里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生，偷偷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下课还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调侃：“裴允昉，你这是中大奖了啊，和年级第一住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跟着江碎，成绩还能再提一提，直接超过他也不是没可能。”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心里却一片茫然。
我一直把江碎当成敌人，当成想要超越的目标，不是可以一起学习的伙伴，更不是能朝夕相处的室友。如今要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学习，一起休息，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别说和他交流。
我打定主意，就算住在一起，也依旧和他保持陌生人的距离，不说话，不打扰，各自安好，只在学习上默默较劲。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我故意放慢速度，等着江碎先走，不想和他一起回宿舍，免得一路上尴尬无言。可江碎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起书包，起身走出教室，全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连忙跟上，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朝着宿舍楼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没有交谈。
走到302宿舍门口，江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宿舍门，侧身走了进去，没有等我，也没有招呼我。我跟在后面，走进宿舍，环顾四周。宿舍空间不大，却很整洁，两边各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边靠窗，一边靠门，布局简单，干净清爽。
江碎选了靠窗的床位，正在摆放自己的东西，他的物品不多，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也归置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和他本人一样的清冷简洁。我走到靠门的床位旁，放下书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和学习资料，动作尽量放轻，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整个宿舍里，只有收拾东西的轻微声响，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寒暄，甚至没有对视过一次。
他整理好东西，便坐在书桌前，打开习题册，低头开始刷题，专注得仿佛身边没有我这个人。我也拿出试卷，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可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的方向，看着他认真刷题的侧脸，看着他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
他遇到不会的题目，不会问我，也不会和任何人讨论，只是皱着眉思考片刻，若是想不通，便会拿起题目，起身去找老师请教，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从不依赖别人。
而我，哪怕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也绝不会开口问他。在我心里，他是对手，不是可以请教的对象，我宁愿自己琢磨到深夜，也不愿在他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他觉得，我需要依靠他的帮助才能提升成绩。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压抑，每天都是刷题、考试、讲题，循环往复。
我和江碎，就以这样陌生的状态，相处在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
在教室里，他在前，我在后，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默默盯着他的学习状态，他学多久，我就学更久，他刷一套题，我就刷两套，拼了命地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宿舍里，我们各自坐在书桌前学习，到点休息，互不打扰，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多余的交集，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从未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从未主动开口与我搭话，我们之间，没有竞争的争吵，没有刻意的针对，只有成绩单上，永远不变的第一和第二，只有彼此心底，不曾言说的较劲。
我知道，高三这一年，注定不会轻松。
我看着江碎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我一定要追上他，超过他，不再做他身后的影子。
而江碎，始终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专注于自己的学习，仿佛身边的一切，包括我这个整日跟在他身后的竞争对手，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校园，宿舍里的台灯亮起，两道身影隔着小小的空间，各自埋首于习题册中，一场无声的较量，在高三的时光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