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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裴允昉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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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刚适应重点班的作息,第一次月考就毫无预兆地压了过来。班主任陆青时只在班会上面无表情地宣布了考试安排,没有安慰,没有动员,只有一句冷硬的“高三没有侥幸,每一分都要自己挣”,教室里立刻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前方是江碎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一截清瘦的脖颈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校服领口。无论天气多热,他永远穿着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方,像一道沉默的界线,把自己和所有人隔开。我和他成为前后桌已经半个多月,同在一间教室,同在一间宿舍,却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也没有。
我们之间唯一的关联,永远印在成绩单最顶端的两个名字。
江碎,第一。
裴允昉,第二。
从高一到高三,雷打不动。
我不是不努力。相反,我比谁都拼。清晨天不亮就坐在书桌前,深夜直到眼睛发酸才肯放下笔,试卷叠得比课本还高,错题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我以为只要足够拼命,总能追上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可每一次成绩公布,都在提醒我一个冰冷的事实——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是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
而我,只能仰望着他的背影。
这次月考,是分班后的第一次大考,也是我和他第一次在同一个考场、前后桌的位置上,正面相对。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一次,我不想再输得那么彻底。
考前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复习,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我把数学公式、物理模型、化学方程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悄悄抬眼,望向前面的江碎。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慌张张翻书,也没有焦躁地转笔,只是摊开一本笔记,一页一页慢慢看,动作轻缓,不急不躁,仿佛这场决定高三开局的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练习。
我心头一紧。
越是这样,我越不服。
凭什么他可以如此从容,而我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我故意放慢动作,等江碎先走。他背上书包,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出教室,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一阵安静的风。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走回宿舍楼。
302是我们的宿舍。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却干净整洁,两边各一张床、一张书桌,布局简单,色调清冷。江碎径直走到靠窗的一边,放下书包,安静地收拾东西,洗漱,上床,全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也一样,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不打扰,不靠近,不交流。我们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躺在床上,我毫无睡意。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身旁平稳轻微的呼吸声。他就在几步之外,和我共享同一个空间,却比隔着一整个操场还要遥远。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考好。
一定要,离他近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风带着凉意。考场就在本班教室,单人单桌,间距拉得很开,桌上只允许放笔和橡皮。监考老师一脸严肃,进门便强调纪律,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让人心里愈发紧绷。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江碎就在我正前方。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时,他接过卷子,轻轻展开,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我拿到语文试卷,先快速浏览一遍。题目不算偏,但阅读晦涩,作文抽象。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动,从第一题开始慢慢做。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监考老师轻缓的脚步声,却让人不敢有一丝分心。
我写得很稳,基础题力求不丢分,阅读题逐字逐句抠,作文在心里搭好框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沉浸在题目里,暂时忘记了周遭一切。
直到中途,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是江碎翻到第二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比我快。
我下意识加快速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重了几分。我不敢抬头,不敢往前看,只是埋着头拼命写,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赛跑。我知道,一旦分心,就会被甩得更远。
整场语文考试,我都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江碎几乎在铃声同时放下笔,身体坐直,安静等待收卷,没有检查,没有涂改,像是对自己的答案无比确定。监考老师收卷到他那里时,他轻轻递过去,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我把卷子放在桌角,指尖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江碎一定比我好。
第一场考完,教室里有人松气,有人愁眉,还有人围在一起对答案。我没参与,也没兴趣。江碎更是早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扎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下午是数学,这是我最有把握、也最想和江碎一较高下的科目。
发下卷子那一刻,我先看最后两道大题。难度不低,计算量大,思路隐蔽。我深吸一口气,从选择填空开始,一道一道稳扎稳打。前面还算顺利,可填空题最后一题,我卡了许久,思路绕了好几圈都没出来。
我心里有点慌。
一慌,就容易出错。
我强迫自己冷静,跳过这道题,先做后面。大题前两道常规,我一步步写清步骤,尽量不丢过程分。可到倒数第二题,图形复杂,条件隐晦,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致。
冷汗慢慢从额角渗出来。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那声很轻的翻卷声。
江碎已经做到最后一面了。
我攥紧笔,指节发白。
他怎么可以这么快。
他是不是每道题都会。
我压下心头混乱,重新审题,一点点拆解条件,终于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思路一瞬间通了。我赶紧往卷子上写,字迹因着急而有些潦草,写完时,手心已经湿透。
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一小问简单,第二小问难度陡增。我盯着题目看了好几分钟,只写出一半步骤,剩下的怎么也推不出来。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我心里急得快要烧起来,却越急越想不出来。
我偷偷抬眼,看向江碎。
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清瘦分明,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像是在写一道很简单的题目,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连压轴题都做完了。
我心里一片涩然。
原来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铃声响起,我放下笔,还有一小半没写完。卷子被收走的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知道,这次数学,我又输了。
江碎依旧是最先停笔的那一个,安静坐着,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场让人窒息的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的综合、英语,几乎都是同样的节奏。
我拼尽全力,认真对待每一道题,不敢有一丝松懈。
而江碎,始终保持着他固有的节奏,不快不慢,从容稳定,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或慌乱。
每场考试,他都比我快。
每场考试,他都比我稳。
我和他,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点头示意,甚至连擦肩而过时,都像不认识一样。
我们是陌生人,是同学,是室友,也是——
唯一的对手。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一响,整个教室瞬间松了一口气,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人趴在桌上,也有人兴奋地讨论终于解放。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预感。
我又会是第二。
江碎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离开教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才慢慢起身。
回到 302 宿舍,我和他依旧各自做各自的事。他拿出书来看,不是为了对答案,只是习惯性地学习。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试卷上的题目,越想越乱,越想越不甘心。
我真的,不想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成绩出来那天,是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陆青时拿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叠纸上,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有人紧张地攥着手,有人假装不在意,却偷偷竖起耳朵。我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不敢抬头,却又控制不住地想知道结果。
陆青时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始念排名。
“这次月考,整体情况还算稳定,大部分人都发挥出了正常水平,但也有人明显心态不稳,粗心失分。高三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我从前面开始念。”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名,江碎,总分 731。”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极低的、压抑的惊叹。
七百三十一,高分到让人失语。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猛地收紧。
果然,还是他。
依旧是那样遥不可及的分数,那样稳定得可怕的实力。
江碎坐在前面,没有回头,没有表情,仿佛这个第一名对他而言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惊讶,也不值得高兴。
陆青时继续念。
“第二名,裴允昉,总分 704。”
我心里一沉。
差了二十七分。
不算特别大,却也足够把我牢牢钉在第二的位置上,无法动弹。
我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不服。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明明每一道题都拼尽全力去写,为什么还是差他这么多。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青时继续念着后面的名字和分数,声音平稳而严肃。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名次、两个分数。
第一,江碎。
第二,裴允昉。
像是刻在骨头上一样,挥之不去。
念完成绩,陆青时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下课,很多人就围了过去,挤在一起看。我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书本,其实心里早就乱成一团。
我不敢去看那张榜单。
我怕一看到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开,我才慢慢起身,走到后面。
红色的榜单很显眼,最上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
1 江碎 731
2 裴允昉 704
字迹清晰,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站在榜单前,看了很久。
原来不管我多努力,他始终在我前面。
原来我拼了命,也只能成为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却永远无法超过他。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边有人停下。
是江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榜单上,看了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看完,他转身就走,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样子,仿佛第一名也好,第二名也罢,都影响不了他分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他走得很稳,不慌不忙,像是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打乱脚步。
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我不会就这么认输。
高三还有整整一年。
月考还有一次又一次。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他前面。
总有一天,我要把“裴允昉”三个字,写在“江碎”之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掀动榜单的一角。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一前一后。
陌生,遥远,却又紧紧绑在一起。
这是我和江碎的高三。
没有对话,没有交集,只有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较量。
从考场,到排名,到未来每一个日夜。
我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