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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欧晋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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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晋安关于父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一滩红色的不规则图形。
不是脸。他已经想不起他们的脸了。
那是十七岁的秋天,交警把他从学校教室叫出去,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没有人告诉他任何事情,只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鞋被护士拎进某个门后面。
那双鞋是他妈上个月在淘宝买的,九十九块两双包邮,她给欧晋安也买了一双,尺码错了,退了又换,折腾了半个月。
他想起来的永远是这个——九十九块两双包邮,尺码错了。
而不是他们的脸。
人在巨大的冲击面前会自我保护,大脑像一个仁慈的暴君,决定什么可以留下,什么必须烧掉。
他的大脑选择烧掉父母的面容,留下那双沾泥的廉价鞋。这很合理。
痛苦是欧晋安身上的一块苔藓,从出生那天就附着在那里,阴凉、潮湿、不需要阳光。
而快乐和爱是后来才学会的,像一个人学习第二语言,永远带着口音,永远要在脑子里先翻译一遍。
高二那年秋天之后,欧晋安的第二语言几乎被他忘光了。
他辍学了三个月。不是正式办理手续,就是不去上课。班主任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接了三个,每次都说“嗯,好的,明天去”,但明天从来不来。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泡面,喝凉水,窗帘拉死,分不清白天黑夜。
家里的冰箱慢慢空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填补。以前他妈会填满它,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酸奶永远买三排,火腿肠永远买双汇,鸡蛋永远摆成两列,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冰箱空了,欧晋安觉得那个空荡荡的冰箱比他父母的实际死亡更具体地告诉他:你是一个人。
陈泽希是第四个星期找来的。
欧晋安后来想,如果陈泽希像其他人一样敲门说“节哀顺变”“你要坚强”“有什么事跟我说”,他大概也不会开门。
但陈泽希没有敲门。他在楼下按了门铃,欧晋安没理,他就一直按。
按了四十分钟,隔壁邻居从窗户探出头骂人,陈泽希就仰着头对邻居喊:“不好意思啊阿姨,我朋友在里面,我怕他死掉了。”
欧晋安开了门。
陈泽希站在门口,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菜市场买的——猪肉、白菜、豆腐、一把蔫了的葱。
另一袋是便利店买的——啤酒、可乐、辣条、一盒薄荷糖。他把两袋东西举起来,像某种不合时宜的礼物,说:
“你冰箱是不是空的?我猜的。你妈以前冰箱塞得跟要打仗一样,你肯定不会搞这些。”
欧晋安靠着门框,没有说话。他已经瘦了很多,外套挂在身上像借来的。他的眼眶是凹的,嘴唇是干的,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之后忘记展开的衣服。
陈泽希没有说“你还好吗”。他侧身挤进门,进了厨房,开始洗菜。他也不会做饭——欧晋安后来知道——他在那之前唯一会做的就是泡面和煎鸡蛋。但那天他在厨房里捣鼓了两个小时,把猪肉炒糊了,豆腐煮碎了,白菜咸得发苦。他把这些端到桌上,用两双筷子摆好,说:
“难吃也得吃。我忙活半天了。”
欧晋安坐下来,吃了一口炒糊的猪肉。猪肉是苦的,焦的,嚼起来像橡胶。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捂着脸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直接掉进碗里,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漏水的龙头。
他哭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饭被眼泪泡涨了。
陈泽希坐在对面,没有安慰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话。他也吃了一口炒糊的猪肉,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难吃得要命的饭,一个在哭,一个不说话。
那是欧晋安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傍晚。
不是因为陈泽希拯救了他——欧晋安后来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喜欢“拯救”这个词,它太干净了,太完整了,像把一个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好。但欧晋安没有被拼好。他只是没有被丢掉。陈泽希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他坐在那里,吃那顿难吃的饭,让欧晋安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跟他一起吃难吃的东西。
苔藓还在。但它旁边长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阳光,不是花,是一株很顽强的、不怎么好看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