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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欧晋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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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晋安没有删掉陈泽希的微信。没有拉黑他的电话。没有搬离这个城市。他做了一件更简单也更彻底的事:他停止了对陈泽希的期待。
期待是一种很隐蔽的东西。它不像爱那么明显,不像恨那么激烈,它藏在每一个“他会不会来”的念头里,藏在每一个“他为什么不回消息”的焦虑里,藏在每一个“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的关切里。
期待是你把一部分自己抵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等待他用行动来赎回。你越期待,你抵押的就越多。
到最后,你整个人都押上去了,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等待被陈泽希回应的欧晋安”。
欧晋安不想做那个人了。
他开始做很多事情。他换了一份工作,从行政转到了活动策划,忙了很多,也累了很多,但每天都有具体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躺在床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报了一个周末的陶艺班——不是为了陶冶情操,是因为他小时候喜欢玩泥巴,他记得那种感觉,把一团泥放在转盘上,用手心包住它,感受它在指缝间变形、升高、变薄。
那种感觉很原始,很安静,不需要任何人的参与。泥巴不会说“只有我要你”,泥巴只会说“你把我捏成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他交了新的朋友。不是那种很深的朋友,就是一起吃午饭、偶尔约个电影的关系。
他发现自己可以跟人相处而不需要交付全部的自己。他可以在咖啡馆坐两个小时,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然后各自回家,谁也不欠谁的。这种关系很浅,但浅有浅的好处——它不会淹死你。
他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是陶艺班的同学推荐的,说那个医生很好,不贵,在大学城附近。
欧晋安去了,坐在那间铺着灰色沙发的房间里,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了四十分钟的话。
他没有哭,但他说了很多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关于母亲的手,关于九十九块两双包邮的鞋,关于炒糊的猪肉,关于“只有我要你”。
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觉不觉得,你一直在等待一个人,用你不需要的方式爱你?”
欧晋安愣住了。
“你母亲用她的方式爱你——但那不是你需要的方式。陈泽希用他的方式爱你——但那也不是你需要的方式。但你接受了,因为你觉得有人爱你就不错了,你不应该挑剔爱的方式。可是欧晋安,爱的方式就是爱本身。如果方式不对,爱就不是爱。它变成了一种负担,一种债务,一种你需要用自我伤害来偿还的东西。”
欧晋安坐在灰色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一片正在落下来,很慢,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放手。
“我需要的方式是什么?”他问。
医生笑了。“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欧晋安想了很久。
从诊所走回住处的四十分钟里,他一直在想。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小时候想要一个拥抱但只得到一碗饭,想到了十七岁想要一个人安静地陪他但得到了一顿难吃的饭,想到了二十五岁想要一句“我爱你”但得到了“只有我要你”。
他忽然发现,所有这些渴望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想要的是“选择”,而不是“必须”。
他不想被“必须”爱。不想被“责任”爱。不想被“社会规训”爱。不想被“习惯”爱。不想被“只有我”爱。
他想被“选择”爱。
一个人可以选择不爱他,但还是爱了。不是因为欠他什么,不是因为怕他死掉,不是因为“只有我”,而是因为——我就是爱你。我选择你。
在所有可能性中,我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是唯一的选项,而是因为你是最好的选项。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爱过。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