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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第四天 ...

  •   第四天,欧晋安约了陈泽希见面。

      地点是陈泽希家楼下的一个便利店。他们以前经常在那里买啤酒和辣条,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喝到半夜。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白色的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一张病历单。

      欧晋安到的时候,陈泽希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遮住了半张脸。面前的桌上放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开了,没怎么喝。

      他看起来很差——眼睛肿的,嘴唇干裂的,下巴上有没刮的胡茬。他像一件被揉皱之后忘记展开的衣服。

      欧晋安坐下来,把那罐没开的啤酒拉到自己面前。他没有打开。他把手放在罐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环的边缘。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动门不停地开合,每一次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有一个人买了关东煮,站在门口吃,竹签戳进鱼丸的声音脆生生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节日还是什么庆祝,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啪。

      “你要说什么?”陈泽希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欧晋安看着那罐啤酒。他没有看陈泽希。他知道如果看了,他就说不出来了。

      “我想了很久。”他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基本上没有睡过。我把我们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高二到现在。”

      陈泽希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跟你确认关系吗?”欧晋安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不是怕你是男的,也不是怕别人怎么看。是怕——如果我们是恋人了,那我就欠你更多了。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我再成为你的男朋友,那我就欠你一辈子了。我还不清。”

      “我没有要你还。”

      “我知道。你没有要我还。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越不要我还,我越觉得自己欠你。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值得。你记得吗,大二那年你过生日,我送了你一双鞋。你当时说‘你买这个干嘛,浪费钱’。你是笑着说的,但我知道你是真的觉得浪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送过你任何东西。不是我不想送,是我怕你觉得我在刻意回报你。但我不送,我又觉得自己在理所当然地接受你的好。我怎么都不对。”

      陈泽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然后那天晚上,你说‘只有我要你’。”欧晋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但他在控制。“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在跟你妈赌气,你想证明你有人要。但你说出来了。你说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就是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在你的心里,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没有人要我。你觉得是你收留了我。你觉得如果没有你,我会死掉。”

      “我没有——”

      “你有。”欧晋安抬起头,看着陈泽希。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所有的水都在涌动,但湖面是平的。

      “你有。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就是这样被养大的。你妈也是这样对你的——‘只有我要你,别人谁会要你?你不听我的话,你就完了。’你从小听这些话,你以为这是爱。你对我也是这样。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其实你在——”

      他停住了。他在找一个词。一个不太残忍但又真实的词。

      “你在圈养我。”他终于说出来了。

      陈泽希的整个人震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开始发抖。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在无声地哭。就像七年前欧晋安在那张饭桌上哭一样。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那罐没喝的啤酒上。

      欧晋安看着陈泽希哭。他想起七年前,陈泽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哭,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那碗炒糊的猪肉吃完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没有伸手去碰陈泽希。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碰了,他就走不了了。

      他会抱住陈泽希,然后说“对不起,我说错了,我们不应该这样”,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然后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两个人都被磨损殆尽。

      “泽希。”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陈泽希”,是“泽希”。他几乎从来不这么叫他。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很陌生,像第一次说一门外语的单词,发音不准,但意思是对的。

      “泽希,你听我说。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说我们。我们两个人。我们都有问题。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你的问题是你把控制当成爱,我的问题是我把忍受当成爱。你习惯当那个‘要’的人,我习惯当那个‘被要’的人。我们在一起,不是在相爱,是在互相确认彼此的伤口。”

      他停了一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啤酒罐拉环,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我妈让我学会了怎么在被伤害的时候继续留下来。你让我学会了同样的事。但这不对。一个人不应该在受伤的地方反复生长,像一棵树被砍了又长,长了又被砍。那不是坚强,那是自残。”

      陈泽希从手指缝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着欧晋安,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着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声音是碎的:

      “那你……你要去哪?”

      欧晋安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苦涩的笑。

      像一杯凉透了的茶,你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但苦味还在。

      “我不去任何地方。我只是不在这里了。”

      他站起来。他把那罐没有打开的啤酒留在桌上。他弯下腰,把椅子摆正。他看了陈泽希最后一眼。

      陈泽希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白色的便利店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泪痕照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的表情是欧晋安见过的最脆弱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恐惧。像一个孩子第一次被留在黑暗里。

      欧晋安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母亲把他送到外婆家住。他要在外婆家待一个星期。

      母亲走的时候,他追到门口,拉着母亲的衣角,不说话,只是拉着。母亲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说“你乖,妈妈过几天来接你”。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走下楼,走远,消失。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保持着那个拉衣角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还在握着什么。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被抛弃。不是被伤害,是被抛弃。伤害是有人打你,抛弃是有人离开你。

      被打你可以忍住,但被离开你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忍。

      现在,他看着陈泽希的眼睛,他知道陈泽希正在经历同样的东西。那种恐惧,那种“你不要我了”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胃里一直伸到喉咙。

      但欧晋安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了。他走过便利店的自动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叹息。他走进夜风里,风是凉的,带着远处烟花燃尽后的硫磺味。

      他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每一盏灯都把影子投在地上,先是短的,然后变长,然后消失,然后下一盏灯重新开始。

      他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他站在路口,周围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红绿灯在空荡荡的夜里机械地变换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还在握着什么。

      他把手指伸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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