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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什么 ...

  •   云梦泽,楚家。

      霍凭澜第一次来到这片仙门圣地。

      传闻里万顷碧波沉睡着仙门最深厚的底蕴,亲眼所见才知所言非虚,灵雾如轻纱般缭绕在亭台楼阁之间,飞檐翘角隐在缥缈云气里

      水中天光云影交叠,锦鲤摆尾搅碎一池波光,一步一景,皆是不染尘俗的仙境模样,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灵草幽香。

      他被楚辞一路带进楚家内院,沿途仆从子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反倒纷纷垂首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可那些落在霍凭澜身上的目光,却藏不住好奇与困惑,带着探究,悄悄打量着这个被楚家大公子亲自带回的外乡人。

      楚辞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将人领进了自己的居所云澜轩。

      “坐。”楚辞抬手指了指榻边的软凳,语气随意自然,像是和相识多年的旧友,说完又补充一句,“把手伸出来。”

      霍凭澜却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左臂的伤口早已结了一层薄痂,可浸透了血的衣袖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钝痛,这点疼他尚能忍受,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困惑来得浓烈。

      他不懂,这个素昧平生的楚家少主,为何要在霍家大殿不顾一切护着他,又为何要将他带回的楚家。

      楚辞见他僵着不动,眉峰微挑,也不勉强,索性主动迈步朝他走去,伸手便要去扶他的胳膊。

      霍凭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紧绷,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楚辞的手顿在半空,并未恼怒,反倒轻笑一声,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无奈:“霍公子,你左臂的伤拖得太久,凤鸣山禁制的余毒还残留在皮肉经脉里,再不仔细处理,这条胳膊怕是真的要废了。”

      “我自己可以处理。”霍凭澜垂着眼,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与人接线分明的距离感。

      “你自己如何处理?”

      楚辞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羊脂白玉瓶,拔开瓶塞的瞬间,清冽醇厚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沁人心脾

      “这是楚家独有的九转凝露,专解各类禁制反噬之毒,寻常仙门求一瓶都不可得,如今药已开封,你不用,才是暴殄天物。”

      霍凭澜垂眸盯着那只玉瓶,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良久,终究是缓缓抬起了受伤的左臂,算是应了。

      楚辞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在他对面坐下,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他沾血的衣袖缓缓卷上去,生怕扯动他的伤口。

      当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时,饶是楚辞早已在剧情里知晓他的伤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微微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黑,那是凤鸣山禁制强力反噬留下的灼痕,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当时他承受了怎样的剧痛。

      “疼就说出来。”楚辞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霍凭澜抿紧了唇,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睫,看向地面,一副隐忍沉默的模样。

      楚辞也不再多问,将九转凝露倒在掌心,双手合十轻轻搓热,再缓缓覆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药力渗入经脉的刹那,霍凭澜的指尖猛地一颤,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戳骨髓,撕扯着受损的经脉,可他始终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愣是没发出一丝呻吟,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楚辞的手稳而轻,一边缓缓输送自身灵力,催化九转凝露的药效,帮他逼出伤口里的禁制余毒,一边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俊雅致,肤色是常年修仙的冷白,此刻因失血和剧痛,面色更显苍白,睫毛纤长,微微颤动着,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偏偏有着刻入骨髓的倔强,从不肯在人前展露半分示弱。

      这便是原著里写的,雅正端方,克己守礼,纵身处绝境,也绝不折半分傲骨。

      果真如此。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伤口处理完毕,楚辞取来干净的素色布条,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好,才收回手,随意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松了松手腕。

      霍凭澜缓缓放下衣袖,遮住包扎好的伤口,终于抬眸看向楚辞,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话:“为什么要帮我?”

      他与楚辞,往日无往来,甚至素未谋面,楚辞没理由为了他,得罪霍家,乃至与整个仙门的舆论作对。

      楚辞闻言,勾了勾唇角,眸底泛起几分戏谑,看着他清冷淡然的脸,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开口:“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为什么,我想做,便做了。若是你心里过意不去,常言道,无以为报,以身相许,霍公子不如考虑考虑?”

      霍凭澜自小在霍家长大,潜心修道,鲜少与外人打交道,更从未听过这般直白轻佻的话,耳尖瞬间泛起一抹薄红,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羞怯,慌乱地别过脸

      声音轻却带着几分嗔怪,落下两个字:“胡闹。”

      看着他这般外冷内羞的模样,楚辞心中兴味更浓,语气里的笑意更深:“原来霍公子是这般慢热的性子,可我偏偏是个急性子,倒是想对霍公子更胡闹一些,该如何是好?”

      说完,他不再逗弄眼前人,笑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打算留给他一些独处的空间。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霍凭澜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楚辞。”

      楚辞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多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生涩。

      霍凭澜身为霍家昔日的天之骄子,向来都是旁人仰仗他、感激他,这辈子,怕是极少极少主动对人说过这两个字。

      楚辞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没回头,只大步跨出了房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在云澜轩外的回廊上,楚辞脑海里还在回想方才霍凭澜羞怯耳红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清楚霍凭澜的顾虑,一个被生父逐出家门、被全仙门误解抛弃的弃子,突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至暗时刻护住,任谁都会心生疑惑,想探寻背后的缘由。

      可他说的是实话。

      他楚辞想护着他,是这么想的,便做了,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更无关利益算计。

      正思忖间,迎面走来一个少年。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面容普通至极,丢在人群里怕是三秒就会被淹没,身材中等,气质平庸,毫无出彩之处,全程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往侧边退了一步,给楚辞让路,声音谦卑:“大公子。”

      楚辞脚步骤然一顿。

      脑海里的剧情瞬间涌现,他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袁烨。

      这个世界的原著男主角,楚家庶二公子楚帛的贴身小厮。

      他相貌平平,天赋平庸,出身低微,却偏偏气运逆天,一路奇遇不断,踩遍无数惊才绝艳之人,最终登顶仙门,而霍凭澜,就是被作者安排成他登顶路上最惨烈的一块垫脚石。

      楚辞淡淡打量着袁烨,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浓烈的烦躁和愠怒。

      就这般扔在人堆里都不起眼的平庸之人,凭什么让霍凭澜那样惊才绝艳、傲骨铮铮的人,沦为他的炮灰,只为一个这样的人铺路

      一瞬间,楚辞忽然想通了。

      撰写这本仙侠文的作者,怕是把自己所有的臆想,都倾注在了这个平庸的主角身上。

      相貌平平、天赋平平、出身低微,却能一路开挂,受万人追捧,这不过是作者写给自己的一场自我意淫的梦。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何要将霍凭澜这样近乎完美的天之骄子,写成给一个平庸小厮铺路的反派。

      楚辞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淡漠,径直迈步从袁烨身边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他。

      袁烨始终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立在路边,直到楚辞的身影彻底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那张平庸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妒恨与阴鸷,死死盯着楚辞离去的方向,转瞬又恢复了那副谦卑木讷的模样,转身朝楚帛的院落走去。

      楚帛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意,却压不住屋主人心底的阴寒。

      作为楚家的庶二公子,楚帛活了这么多年,始终被楚辞死死压在脚下,从未有过出头之日。

      同样是楚家的子嗣,楚辞是天生的天之骄子,是楚家上下捧在掌心、寄予厚望的少主,是仙门年轻一辈无人能及的存在

      而他楚帛,永远都只是不起眼的楚家二公子,永远活在楚辞的光环阴影之下,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那位嫡出的大哥。

      这份憋屈与怨怼,在他心底积压了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而今夜,这份积怨,被袁烨彻底点燃了。

      “二公子,您听说了吗?”袁烨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楚帛斟满酒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打探,“大公子今日从霍家,带回来一个人。”

      楚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眸色沉沉:“什么人?”

      “是霍家的嫡长子,霍凭澜,就是前些日子凤鸣山出事,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袁烨低声回道,目光悄悄观察着楚帛的神色。

      楚帛眯了眯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狐疑:“他带霍家那个弃子回来做什么?”

      “小的也不清楚其中缘由,”袁烨摇了摇头,故作困惑,“只是小的听说,大公子在霍家大殿上,当着全仙门诸位世家的面,直言霍凭澜是他的人,还把方家长老怼得哑口无言,力保霍凭澜周全。”

      “哦?”楚帛挑眉,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心底的阴鸷更浓,“我这位大哥,向来清冷寡言,何时变得这般爱管闲事了?”

      “二公子,小的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袁烨顿了顿,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说无妨。”楚帛语气不耐。

      “小的听闻,这位霍公子天赋极高,年仅十五岁时,便已是仙门年轻一辈仅次于大公子的第二人,修为深不可测。”袁烨低着头,声音放得更轻,“大公子这般费尽心思将他带回楚家,会不会是想拉拢他,为自己增添助力?”

      “啪”的一声,楚帛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桌案,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袁烨立刻低下头,连声请罪:“小的多嘴了,还请二公子恕罪。”

      楚帛没有斥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盯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我动不了楚辞,还动不了他带回来的一条丧家之犬吗?”

      袁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连忙附和道:“二公子说得极是,这霍凭澜如今被霍家逐出,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楚家,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会替他出头,更牵扯不到大公子身上。”

      楚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目光阴冷地望向楚辞云澜轩的方向,眸色沉沉。

      “明日,你替我去送一份‘厚礼’,给那位新来的霍公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阴狠,“就说,是我这个楚家二公子,特意送来的心意。”

      袁烨立刻躬身应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声音恭敬:“是,小的遵命,明日一早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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