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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胡宝宁 她说,希望 ...


  •   暮春三月的胡宅,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

      那是一片绵延数十丈的花海,粉白的海棠花沉甸甸地缀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吸引了无数蝴蝶驻足。

      特别是有两只大小蝴蝶,一直围绕着一处大花丛打转。

      “宝宁,宝宁……”

      妇人的呼声在漫花蝶影里传来,声音温婉,带着某种惯常的宠溺捏着帕子在花丛间寻找她的孩子。

      花丛里陡然冒出双丫髻的丫头,那丫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标准的杏核眼,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粉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尾端还被母亲特意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泛起柔和的珠光。

      彼时,小丫头手里捧着束海棠枝条收敛的花塞入妇人手中,笑嘻嘻道:“娘亲,我在这。”

      那妇人也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褙子,下摆绣着折枝牡丹,头发梳成标准的堕马髻,插着一支羊脂玉的簪子,簪头可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和院子里的海棠如出一辙。

      她的脸温婉柔和,眉眼间尽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娇憨。她接过花,低头嗅了嗅,没看出来喜不喜欢,只是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胡宝宁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孩子,尽旷夫子的课,旁人想上还没机会上,尽带坏宁安。”

      这么说着,妇人牵着胡宝宁的手回房里去看父亲和弟弟南下带回来的稀奇珍宝。

      路上,胡宝宁牵着母亲的手,反驳道:“哪有,夫子教的我都会,宁安太慢了,我才不等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可是和你同出一胎的弟弟。”母亲松开手,蹲下身,双手攥着胡宝宁的双肩,动作有些着急,指尖都陷进胡宝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胡宝宁微微蹙眉。那蹙眉很短暂,只是一瞬间,随即就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了。

      母亲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母亲的眼睛直视着胡宝宁,那双温和的眼睛漫上来的是近乎哀求的复杂,正如她的手指在胡宝宁的肩膀上收紧,又松开,最后语重心长道:“听话,宁姐儿,别在你父亲面前说这些,宁儿面前也不可以。”

      “知道了母亲。”胡宝宁抿了抿唇,她早就知道母亲那些话的潜台词,也知道自己反驳换不了母亲的支持和拥护,她暂且承担不了拒绝的下场,只能攥紧母亲的袖口,一路跟着走回房里。

      母亲站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往房里走去,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胡宝宁能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汗湿。偶尔,她会觉得母亲身上的味道海棠并不能盖住,那股类似杏仁的苦味,她曾在很多人身上闻到过。

      她们刚回房里就意识到气氛和以往不同,父亲和弟弟胡宁安不像以往一样开心回来,反而心事重重的模样。

      父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扶额愁叹,常年习武养成的挺拔这会儿颓废压弯。从胡宝宁的角度看去,她看见了父亲的脖颈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黑线,黑线极细一点点束紧要拧断他的脖颈。

      弟弟胡宁安站在父亲身侧低着头,整个人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未经风霜的娇嫩。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直裰,料子是上等的云锦,此刻双手垂在身侧一直绞着衣角。

      在场的任何人一个人看了,都知道这个小祖宗又惹出事了,至于是什么事能闹地当家人都愁眉不展,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会儿看过去,胡宁安的身形和胡宝宁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是龙凤胎,同出一胎,同辰而生,连身高都分毫不差。

      可胡宁安的气质和胡宝宁却截然不同,如果说胡宝宁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薄刃,那胡宁安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笨拙朴素的玉。

      母亲自然也看出来了,她松开胡宝宁的手,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明里暗里询问了一番。

      “老爷,这是怎么了?宁儿不是去那什么南区了吗?怎么……”

      父亲起初还应付着说了些真真假假,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蜷了蜷,开始扯东扯西。眼神飘忽,既不敢和母亲对视,也不敢和胡宝宁对视。

      “没事,就是……就是老祖宗托我带去南区的货出了点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带宝宁去后院玩,我和宁安还有事要谈。”

      母亲还想再问,连温柔的语气都着急地破了相:“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宁儿也是我的孩子,我有权知道。”

      父亲缓缓抬起头,疲惫又厌恶的眼神让母亲后退了一步,方才的不敢直视完全变了样,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容反驳道:“不关你的事,妇道人家,别多问。”

      母亲捂帕哭泣,伤心道:“这怎么不关我的事,宁儿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生的孩子。”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向祖宗求了情,他会帮我们的。”父亲看着母亲,眼神里的厌恶更深了,可那厌恶里又总是夹杂着愧疚和无奈的复杂。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抱住母亲安慰着,可话中的语气却没多大底气。

      “娘亲,我饿了,我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吧,父亲和弟弟也才刚回来,我们吩咐小厨房去备午饭吧。”胡宝宁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扶起母亲,中途和父亲对视,忽然看到父亲望向自己歉意的眼神,她顿了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让人不设防的天真。

      母亲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匆忙移开,忙接道:“好,我们去小厨房。”

      胡宝宁扶着母亲走出房间,海棠花瓣落在她们的肩头,她偏头看了一眼互相包庇的父子,抿唇没说话,伸手拂去肩头的花瓣。

      小女孩的天真在被剥夺权利的那一刻,全然翻盘。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父亲就要带着她去见老祖宗,每一次带着她去见老祖宗,都没好事。

      胡宝宁第一次见到祖宗胡昌寿德,是在她六岁那年。

      那是一个同样暮春的黄昏,海棠花开得正盛,她被父亲牵着走向祖宗的牌位前,父亲的手很凉,攥着胡宝宁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怕她逃跑,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胡宝宁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宝宁。”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似乎有一刻的犹豫,“等会儿见到祖宗,要乖,要听话,要笑。祖宗喜欢你们这些曾孙笑。”

      胡宝宁仰起头,看着父亲的下巴,她知道,西方故事里,狼外婆哄骗小红帽就是这种方式,甜言蜜语,钻心似箭。但那会儿,胡宝宁还觉得父亲是真的对她好,毕竟宝宁宝宁,宝贝的宁宁。

      胡宝宁开心笑了笑,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父亲。”

      祖宗牌位在上,他的棺材被放置在列祖列宗身后。父亲当着胡宝宁的面掀开了棺材,黄色缎子上空无一人,只有密密麻麻的虫卵遍布了整个棺材。

      父亲第一次抱起了胡宝宁放进棺材里,虫卵被压死了一片血糊糊了整个黄色缎子,胡宝宁惊恐地看向父亲,她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以为是错觉,但父亲紧随其后跨进棺材里,两个人同时陷入的虫糜里。

      虫的躯壳贴在胡宝宁的脸上,她胡乱擦掉脸上的脏污,茫然无措看着面前的一切。她跟在父亲身后穿过月洞门,进入了那座院子。

      祖宗坐在石凳上,光是从外表看,他就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他看着胡宝宁,目光审视:“这就是宝宁?”

      “是,祖宗。”父亲弯下腰,腰弯得很低,头也垂得很深,心甘情愿的臣服祖宗。

      祖宗伸出手,向胡宝宁招了招,甚至笑了笑,语气很和蔼:“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胡宝宁走到祖宗面前,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笑,也没有怕,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她是怎么从胡宅来到这地方的。

      “你这孩子还挺像我年轻时候的。”祖宗在开玩笑,又明知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宝宁。”胡宝宁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周围,发现这地方和胡宅的布局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宝宁。”祖宗重复着这个名字,反复咀嚼,看胡宝宁的眼神熟悉又陌生,虽然胡宝宁知道,她父亲向来不会对外人分享胡宝宁的事,胡宁安倒是经常会,但听祖宗的语气好像真的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一样,“宝宁,宝宁……好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母亲。”胡宝宁想了想,如实说,“她说,希望我像宝石一样珍贵,像安宁一样美好。”

      祖宗笑了,那笑容很不假,真实的慈爱让胡宝宁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这个老人是真的疼爱她的,是真的把她当作珍贵的宝物。

      但祖宗又说:“你母亲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不长命。”

      这就是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而胡宁安惹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南区有关。

      南区是胡宅之外的世界,是胡宝宁从未被允许进入却早已长辈们口中了解的世界。

      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很少,就连胡家内部也只有几个选定的人才能知道那么一些,那是一个以人和怪物皆通著称的区域,每一个区域之间以各种桥梁链接,西北区和东区南区都是是以铁路和冗长的西天之路,东区和南区则是有胡宝宁在天空上看到的天际线,这两区之间更为发达和亲密,在某些程度上相辅相成。

      之所以说是人和怪物皆通,人是有的,但那都是被圈养的食物,那些怪物嘛,胡宝宁起先以为是鬼,但后来……假设有一条街道,街道上行走的可能不只是人,还有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那些怪物或许伪装着人的形状却没有人的温度,或许直接裸露着它们的真容,身形比山海经的奇珍异兽都要扭曲。

      南区的小鬼是其中最低等的一种。它们不是完整的灵魂,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有时候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它们被南区的人圈养、训练、买卖,然后熟练地搜刮误入这里的活人。

      胡宁安弄死的那个小鬼,放在南区任何一个屋主都可以,但偏偏是南区区长的“宠物”。

      那是一个有着固定形状的小鬼,一个已经成年的少年,相貌平平,被养在区长的书房,甚至用特制的符咒封印着,每天喂食某种混合了朱砂和骨粉的饲料。

      胡宁安惹的祸就是随父亲与区长商谈事物时,失手弄死了那个小鬼。

      父亲之所以那么早带胡宁安去南区,就是存了要让胡宁安做当家人的打算,这次过去,目的本来很简单,就是是让胡宁安见见世面,学习如何与南区打交道。

      南区区长也乐于奉承,胡宁安好奇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小鬼身上,区长顺水推舟,允许胡宁安近距离观察那个小鬼。

      胡宁安伸出手触摸那个小鬼的脸,刚触到小鬼苍白的脸,小鬼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他发现不对劲想缩回手,可已经晚了。

      小鬼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那张脸脸开始扭曲痛苦的表情,然后,“砰”的一声,当着胡宁安的面爆裂了。浓稠的脓液四溅,落在胡宁安的全身,那脓液温温热热,带着血液的腥甜,却又比血液更黏稠、更恶臭。

      胡宁安呆立在原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他被吓傻了,彻底傻了。

      父亲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南区的人已经围住了院子,他们看着胡宁安和父亲,眼神不寒而栗的:“这是影童,大人养了三十年的影童,你们胡家,拿什么赔?”

      父亲的脸色惨白,他毕竟还是活人,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向祖宗求情、期望原谅之类的话。

      “抱歉,我家小家伙确实玻璃心,实在脆弱。”南区区长从他们身后出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胡宁安带走,那带走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养了三十年的影童没了,就拿胡宁安作为替代品,用来填补那个被弄死的影童的空缺。

      “宁安,宁安!”

      这样的故事在老祖宗那讲了一遍,祖宗也说要送胡宁安做祭品,父亲不愿,又将故事说了一遍给胡宝宁和胡宁安。

      至于故事还是不是原模原样,胡宝宁已经记不清了。

      “没事了,我已经想到法子了。”父亲看向胡宁安,又移开,心虚道,“宝宁和宁哥儿的生辰一样,就让宝宁去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像没察觉周围的沉默,他抱着母亲,如同多年前的新婚夫妇,轻轻理了理母亲凌乱的鬓角,继续道:“同出一胎,同辰而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母亲是在深夜得知这个消息的,她被父亲从床上拖起来,混不管母亲书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拖进祖宗牌位前说了这事。

      看见祖宗牌位的那一刻母亲就已经知道了,一直到父亲理直气壮地把敲定好的安排通知她,她捂面痛哭,瘫软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姐儿,那可是宁姐儿。”

      “没有办法。”父亲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无奈道,“南区要人,祖宗要人,我们……我们没有选择。”

      “可她是我们的女儿!”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平日的淑慧乱了样,她惊恐地捂耳不想听父亲的诡辩,“她是你亲生的女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会叫你父亲,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这么对宁姐儿。”"

      父亲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那宁安呢?宁安也是我们的孩子,你舍得让宁安去送死吗?”

      “你真是有病!”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狠狠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被扼住喉咙时的呜咽,低声哭道,“宁姐儿,我的宁姐儿。”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她一直知道,在她丈夫的心里,在胡家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那个答案不是她能够改变和反抗,甚至不是她能够质疑的。她只能接受,连哀求都没有回应。

      胡宝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商量和征求对她来说都不用说一嘴,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平静看着床幔,听着门外渐渐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争吵。

      母亲捂帕落泪,踉跄着进屋,大小蝴蝶扑朔着翅膀也跟着进来停在床幔上。

      “对不住,宁姐儿,实在是对不住。”母亲掖了掖被角,想要忍住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掉下,“苦了你了,成了我的孩子,我护不住你。”

      胡宝宁静静地躺着,视线在那一双蝴蝶停留了一会儿,不经意移开,抬手拭去了母亲的眼泪:“娘亲,宝宁的名字是你说的珍贵的宝石,美好的安宁吧。”

      “如果是这样,我不怨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胡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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