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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镇汽水与苦香   蝉 ...


  •   蝉鸣把夏日午后撕成了碎片。

      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悬在天上,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被烫得发黏的轻响。虞我刚从器材室搬完篮球架,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像条没干的蛇。

      “妈的,这鬼天。”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玻璃门里亮着冷白的光,冰镇汽水的标签在热浪里晃出层虚影。

      脚步声刚靠近,贩卖机的制冷系统“嗡”地启动,冷气顺着缝隙往外冒,扑在滚烫的皮肤上,激得虞我打了个哆嗦。他掏出硬币塞进投币口,“哐当”一声,两瓶橘子味汽水掉了出来,瓶身凝着层细密的水珠,刚碰到手就化了水,顺着指缝往胳膊肘流。

      正要拧开瓶盖,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蓝泽析那种“哐哐”砸地的动静,是贴着地面、几乎没声儿的轻,像猫踩过窗台。虞我回头时,看见佐卿正抱着两本书往教学楼走,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没松开,怀里的书一本是《孙子兵法》,另一本封面被挡住了,只能看见书脊上“兵器”两个字。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膝盖抬到同一个高度,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贴在柏油路上,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虞我捏着两瓶汽水的手顿了顿。

      冰镇汽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忽然想起香樟树下那瓶温茶——佐卿最后到底喝了没有?

      “喂!佐卿!”他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蝉鸣里打了个滚。

      佐卿的脚步停了。

      他没立刻回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到的鹿。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怀里的书被抱得更紧了些,指尖抠着《孙子兵法》的书脊,指腹那点薄茧在阳光下泛着白。

      “有事?”他的声音比上次在香樟树下更冷了点,像冰镇汽水浸过的石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凉意。

      虞我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身的水珠甩出去几滴,落在滚烫的地上,瞬间就蒸发了:“刚买的,冰的,喝不?”

      佐卿的目光落在汽水瓶上,又飞快移开,落在虞我的手腕上——这次没看那颗痣,看的是他手背上被篮球砸出的淤青。那淤青泛着紫黑,是昨天和蓝泽析抢球时撞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不用。”佐卿的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怀里的书上,“我不渴。”

      “别啊,”虞我往前走了两步,把其中一瓶往他面前递,“天这么热,喝口冰的能死人?”他故意把瓶身往佐卿胳膊边凑了凑,想让那点凉意沾到他身上——这人总穿得像裹了层棉被,难道真不热?

      就在瓶身快要碰到佐卿校服的瞬间,佐卿忽然往旁边侧了半步。

      动作快得像阵风,不是躲,是精准地避开,不多不少,刚好错开半尺距离。怀里的书被这动作带得晃了一下,那本被挡住的书滑出来一角,露出里面的插图——好像是把短刀的分解图。

      更显眼的是他的胳膊。

      佐卿下意识用《孙子兵法》去挡时,校服袖子往上滑了半寸,露出手肘内侧一小片皮肤。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很不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划开后又没长好,疤的形状有点眼熟——虞我爷爷药箱里有本旧医案,上面画过这种格斗时被器械划伤的疤痕。

      那片皮肤只露了半秒,就被佐卿用书本死死压住了。

      他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猛的颤,指节泛着青白,把《孙子兵法》的书脊捏出了道白痕。刚才还冷得像冰的脸,此刻耳尖却红了,不是晒的,是从里往外透的红,像被戳中了秘密的小孩。

      “说了不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怀里的书被抱得更紧了,转身就要走。

      虞我没再追。

      他举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汽水,站在原地看着佐卿的背影。佐卿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却依旧很稳,只是怀里的书被压得变了形,《孙子兵法》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蝉鸣还在炸响,阳光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热气。

      虞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淤青——他这伤是打球弄的,那佐卿手肘上的疤呢?是被什么划的?

      还有怀里的书。

      《孙子兵法》?兵器图解?这和他文科谪仙的样子也太不搭了。

      他忽然想起蓝泽析说的——有人碰掉佐卿的书,被他徒手折了金属笔。当时只当是夸张,现在看着那道疤痕,倒觉得未必是假的。

      冰镇汽水的凉意还在掌心打转,虞我却觉得有点热。

      他拧开自己那瓶,猛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股甜腻的橘子味。甜是甜,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痒——像有只蚂蚁顺着脊椎往上爬,想知道佐卿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没露出来的东西。

      佐卿快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划过太阳穴时,虞我看见他手腕上搭着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个极小的银质兵符,被袖子挡了大半,只露出个棱角。

      那东西虞我在爷爷的药箱里见过类似的——是部队里的老物件。

      佐卿推门走进教学楼的瞬间,虞我忽然闻到一阵风。

      风里带着股熟悉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苦香,比香樟树下浓了点,混着书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刚打开的中药包,苦得清冽,却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两口。

      他捏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汽水,站在贩卖机旁,看着汽水瓶身的水珠一点点往下淌,在地上积出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影子旁边,好像还叠着个抱着书、藏着疤的影子。

      虞我把没送出去的汽水塞进贩卖机旁边的回收箱,转身往操场走。

      蝉鸣依旧聒噪,但他忽然觉得,这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操场的热浪裹着橡胶味扑面而来,虞我刚走到篮球场边,就被蓝泽析勾住了脖子:“去哪了?找你半天——哎,你手里怎么就一瓶汽水?”

      他晃了晃空着的手,随口胡诌:“刚看见只流浪猫,给它了。”

      蓝泽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顾着眉飞色舞讲刚才看到的糗事:“你是没见,三班那小子被太阳晒得中暑,直挺挺往地上倒,佐卿刚好从旁边过,伸手就把人捞住了——那动作快得,跟练过似的!”

      虞我的脚步顿了顿。

      捞人?用哪只手捞的?是不是刚好碰到那道疤?

      “他没躲开?”虞我追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汽水瓶身的水珠。

      “躲什么?”蓝泽析拍着球,“那小子都快砸他身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不过佐卿扶完就走,连句‘谢谢’都没等,跟逃命似的。”

      虞我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心里那点痒又冒了出来。

      原来他不是不会碰人,只是不想碰自己。

      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震得耳膜发颤,虞我忽然没了打球的兴致。他把汽水塞进蓝泽析手里:“我去趟医务室,手背上的淤青得擦点药。”

      蓝泽析挑眉:“昨天不还说‘小伤不用管’?”

      “突然觉得疼了。”虞我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医务室走。

      路过教学楼拐角时,他瞥见花坛后面有个影子。佐卿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什么——是手肘的位置。

      手帕是白色的,擦过的地方隐约透出点红,像渗了血。

      虞我的脚步停在树后。

      蝉鸣还在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佐卿的背上,给他镀了层金边。他擦得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宝贝,擦完后把帕子叠成小块,塞进校服口袋,动作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抱起那两本书,往教学楼里走。这次怀里的书换了姿势,《孙子兵法》被挪到了胳膊内侧,刚好挡住手肘。

      虞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那瓶没送出去的冰镇汽水。

      原来有些伤口,是不能碰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淤青,转身往医务室走——或许,该问问遂凌,格斗留下的旧伤,用什么药能消得快点。

      至少,有个藏着秘密的佐卿,能让他琢磨琢磨。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痣,阳光晒得那点浅褐色发烫。下次再见到佐卿,得想办法看看他那本《兵器图解》里,到底画了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镇汽水与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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