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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轨之上 铁轨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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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冰冷的触感透过裤料传到膝盖上，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金属中渗出，沿着皮肤纹理向上攀爬，钻进血管，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陆昭然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从警三年，他做过无数噩梦——追捕嫌疑人时从高楼坠落、在停尸房里被尸体抓住脚踝、在枪战中发现自己弹匣是空的……但没有哪一个像现在这样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铁轨上每一道锈蚀的纹路，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像是某种巨大机器低鸣般的震动声。
眼前是笔直延伸的两条轨道。
陆昭然低头看了一眼，铁轨在某个点分岔开去，像一条蛇吐出的信子，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分岔处是一个老旧的转辙器，手柄上裹着厚厚的红锈，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轨道两侧是灰白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令人眩晕的苍白。
左边那条轨道上绑着三个人。
最近的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凌乱地散在脸前，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铁轨上，绳子勒进皮肤，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她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陆昭然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孩子”“回家”“求求你们”。
妇女旁边是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嘴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他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拽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湿漉漉的杂音。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仿佛已经不大清醒了，但咳嗽的间隙里，他会突然剧烈地颤抖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着要出来。
最让陆昭然觉得诡异的是第三个——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男孩穿着蓝色的短袖和卡其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只白色、一只灰色的袜子，另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本应该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此刻他正咧嘴笑着。不是那种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的笑。他的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上，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人用线固定在了那个表情上。
陆昭然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几秒，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
右边那条轨道上绑着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裤和白衬衫，衬衫的领口都规规矩矩地扣着——即使在这样荒谬的处境下，其中一个人的领口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两个人都被黑色的眼罩蒙住了眼睛，双手反绑在身后，姿势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手法绑起来的。
但陆昭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右边那个——不，从陆昭然的角度看，靠右一点的那个——是裴钦迟。
即使蒙着眼睛，即使被绑在铁轨上，裴钦迟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他的肩膀没有像沈临溪那样微微内收，而是保持着平整的线条，后背甚至没有完全贴到铁轨上，像是只是临时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均匀得近乎刻意，衬衫的领口一如既往地整齐，连头发都没有怎么乱——黑色的短发服帖地覆在额前，几缕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
沈临溪躺在他左边，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沈临溪的姿势就没有那么从容了，他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他的头发比裴钦迟长一些，此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眼罩边缘露出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你选哪一边？”
那个声音出现了。
它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同时从所有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了陆昭然的大脑。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扬声器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每个音节都拖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回声尾巴。它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不苍老也不年轻，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一台机器在宣读一条已经被执行过无数次的指令。
陆昭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冲过去解开那两个人的绳子，想把他们从铁轨上拽起来——但他动不了。他发现自己也跪在轨道分岔处，膝盖正压在转辙器旁边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子透过裤料扎进皮肤。他的双手被看不见的力量牢牢固定在身体两侧，像是被浇注在了水泥里，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两条轨道，看着那五个人。
“这不是真的……”
陆昭然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梦境中显得无比渺小，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无边的海洋，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
声音没有回应他。
“我说，这不是真的！”陆昭然提高了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梦！我在做梦！我会醒过来——”
“你有一分钟。”
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宣布，打断了他的挣扎。
陆昭然愣住了。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听见左边那个妇女的哭泣声更大了，那个老人的咳嗽更剧烈了，那个小男孩的笑声——那个笑声——依然保持着一个不变的频率和音调，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同一段音频。
而右边那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裴钦迟沉默着，沈临溪也沉默着。他们的沉默让陆昭然更加恐慌——如果他们喊他，如果他喊他们，至少能证明他们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他们的嘴唇紧闭着，只有呼吸在继续，胸腔平稳地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在做一个与陆昭然无关的梦。
“你们说话啊！”陆昭然朝右边喊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不想承认的颤抖，“裴哥！溪哥！你们——”
他停住了。
沈临溪的嘴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极其细微的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的嘴唇再次抿紧了，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强迫自己保持沉默。即使蒙着眼罩，陆昭然也能感觉到他脸上的那种紧绷——那不是恐惧的紧绷，而是克制的紧绷，是那种在极力压抑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裴钦迟的头微微转向陆昭然的方向，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昭然捕捉到了。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二十秒过去了。”那个声音说，像是在播报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陆昭然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边那三个人。妇女在哭，老人咳嗽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小男孩依然笑着——那种笑已经从诡异变成了一种折磨，像是一根针持续地扎进陆昭然的大脑。三个人，两条轨道，两条轨道上的两拨人，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他跪在分岔点，两条轨道从他的膝盖两侧延伸出去，像是两条蛇，张着嘴，等着吞噬。
他该怎么办？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梦，他不应该被一个梦左右情绪。他应该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等醒来就什么都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陆昭然用力闭上眼睛。
铁轨的冰冷还在。膝盖下的碎石还在。远处传来的震动还在。那个老人的咳嗽声还在。那个小男孩的笑声还在。
他睁开眼睛。
一切都没有变。
“四十秒。”那个声音说。
陆昭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开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那股束缚住他双手的力量。他的身体向前倾，肩膀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腕上甚至出现了被无形绳索勒出的红痕——但那股力量纹丝不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右边轨道上的裴钦迟突然开口了。
“陆昭然，选左边。”
声音平静得不像被困在死亡边缘的人，甚至带着一种陆昭然极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就像他平时在办公室里说“昭然，把这份报告看一下”一样。那声音穿过灰白色的虚空，准确地抵达了陆昭然的耳朵，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陆昭然的挣扎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向裴钦迟，而裴钦迟依然蒙着眼罩，依然躺在铁轨上，但他的嘴角——陆昭然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一个陆昭然见过无数次的笑。每次裴钦迟设下什么圈套、每次他在案件中找到关键突破口、每次他看穿了什么却选择不说破的时候，嘴角都会出现那个弧度。
但现在，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被绑在铁轨上、随时可能被火车碾过的人脸上，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不——”陆昭然的抗议还没完全出口，左边轨道上的沈临溪也说话了。
“昭然，听裴哥的。”
沈临溪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颤抖，像是在努力保持平稳却没能完全成功。他的声音比裴钦迟轻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那颤抖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从声音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陆昭然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混乱了。
“你们闭嘴！”他吼道，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有几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擦。“我不会选，这不是真的！你们听到没有？这不是真的！”
他像是在说服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轨道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远处传来的微弱震动，而是一种切实的、从铁轨本身传导过来的震动。陆昭然的膝盖能感觉到那些碎石在微微跳动，铁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那嗡鸣声越来越响，逐渐从一种低频的震动变成了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耳膜发疼。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
那声汽笛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梦境的寂静。它拖得很长，很长，长到陆昭然觉得它永远不会停止，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超出听觉范围的尖叫，但它依然在持续，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远处被拉过来，缠住了陆昭然的喉咙。
“三十秒。”
那个声音平静地报时，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陆昭然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的目光在两条轨道间疯狂扫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速度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徒劳地扑打翅膀。
左边：三个陌生人。一个哭泣的妇女，她的眼泪滴在铁轨上，在生锈的金属表面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一个不停咳嗽的老人，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剧烈颤抖，绑着他的绳子在铁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个不知为何在笑着的小男孩，他的笑容已经不再让陆昭然感到诡异了——它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答案就藏在那张笑脸后面，但他找不到。
右边：两个人。裴钦迟和沈临溪。那个总在他冲动时拉他一把的腹黑前辈，那个平时乖巧得像只猫、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给出关键线索的法医。裴钦迟第一次带他出现场的时候，他差点吐在证物上，是裴钦迟递给他一瓶水，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临溪有一次在解剖台上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那个细节最终成了破案的关键，事后他只是安静地收拾好工具，说了句“刚好注意到而已”。
三个人，两个人。
从数量上看，左边多一个人。
从身份上看，右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从职责上看，警察应该保护每一个无辜的生命，不分亲疏远近。
从情感上看——
“二十秒。”
裴钦迟突然笑了。
即使在蒙着眼的情况下，即使被绑在铁轨上，即使死亡正在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靠近，那个笑容依然精准地朝向陆昭然的方向。不是对着空气笑的，不是对着虚空笑的，而是对着他笑的，对着那个跪在轨道分岔处、双手被束缚、浑身冷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的陆昭然笑的。
“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破案吗？”裴钦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像在聊一件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差点从三楼跳下去追嫌疑人。”
陆昭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刚调到刑侦大队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入室抢劫杀人案，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突然暴起，撞开两名民警冲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尽头跑。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三楼的悬空。陆昭然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于是他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身体已经探出了窗户一半，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皮带。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把他整个人从窗户边拽了回来，他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墙角。嫌疑人从楼梯跑了，但楼下已经布置好了警力，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裴钦迟站在窗户边，低头看着他，衬衫因为刚才的动作皱了，领口却依然整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陆昭然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后来陆昭然才知道，裴钦迟当时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整理证物，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昭然的半个身体已经悬在了窗外。他事后只用了四个字评价这件事——“太冲动了。”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是裴哥你拉住我的皮带。”陆昭然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十秒。”
沈临溪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比裴钦迟轻得多，轻到几乎要被远处越来越近的火车轰鸣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了陆昭然的骨头里。
“昭然，选左边。我和裴哥都是警察，我们明白。”
陆昭然猛地看向沈临溪。
他看见沈临溪的嘴唇在说完这句话后微微颤抖了一下，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见他蒙着眼罩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那不是释然，不是平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说，像是有什么情绪想表达却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在最后时刻还在努力保持某种姿态。
“你们不明白！”陆昭然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梦境中炸开，震得他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我不管什么警察不警察，我不管什么职责不职责，我只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只知道”什么。只知道不能让他们死？那左边那三个人就该死吗？只知道想救他们？那凭什么让别人去死？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陆昭然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透过膝盖传遍全身，能感觉到铁轨的嗡鸣声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能感觉到空气本身都在颤抖，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皮。他甚至能闻到一种气味——不是铁轨的锈味，不是机油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灼热的、像是金属被加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
那个妇女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发出无声的、痉挛般的抽噎。那个老人不再咳嗽了，他的身体僵硬地躺在铁轨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急速地翕动，像是在念一段经文。那个小男孩依然笑着，笑容纹丝不动，像一幅画。
“五。”
陆昭然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四。”
他的视线落在右边轨道上两个被蒙住眼睛的身影上。裴钦迟的白衬衫领口一如既往地整齐，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沈临溪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这些细节真实得可怕，可怕到陆昭然觉得这不是梦——或者说，这比任何梦都要真实。
“三。”
“我选——”
“二。”
“右边！”陆昭然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我选右边！对不起，左边的三位，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对不起”三个字上碎成了几片，像是有人把他的喉咙当成了玻璃，狠狠地砸了一锤子。
“一。”
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