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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的呐喊   死寂。 ...

  •   死寂。
      不是那种安静的、平和的死寂,而是一种暴力的、被硬生生掐断的死寂。
      火车没有来。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刺破耳膜的汽笛声、那让地面颤抖的震动声——所有的一切都在“一”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一丝不剩。
      陆昭然跪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被人从水下捞上来。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混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他的双手依然被束缚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刚才那声嘶吼抽空了他身体里所有的能量,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低着头,盯着膝盖下面的碎石。那些石子的形状很清晰,每一颗都有自己独特的棱角和纹路,有些是灰色的,有些带着暗红色的锈迹,有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能看见自己膝盖压碎了一颗小石子,裂缝从中间向四周延伸,像一张微型的蜘蛛网。
      太清晰了。这一切都太清晰了。
      梦境不应该是这样的。梦境应该是模糊的、跳跃的、不合逻辑的。但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高分辨率照片——那个妇女哭红的鼻头,那个老人指甲缝里的污垢,那个小男孩少了一只鞋子的脚上露出的脚趾。还有裴钦迟衬衫上第三颗纽扣反射出的微弱光线,沈临溪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这些细节不该出现在一个梦里。
      轨道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出,不是像电影转场那样渐变,而是直接消失了。就像有人把一张画着轨道的纸从中间抽走了,铁轨、碎石、枕木、转辙器——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地面。
      那地面不反光,没有纹理,没有边界,像是陆昭然正站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的正中央。他的膝盖还保持着跪姿,但膝盖下面已经没有了碎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坚硬也不是柔软,不是冰冷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没有触感”的触感,像是他的膝盖正压在一片虚无之上。
      陆昭然缓缓抬起头。
      那三个陌生人消失了。
      妇女、老人、小男孩——他们连同那条轨道一起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刚才还在哭泣、咳嗽、发出那种诡异笑声的三个人,现在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片纯白色的虚空中被彻底抹去了。
      只剩沈临溪和裴钦迟。
      他们还在。
      他们站在不远处,距离陆昭然大约五六米远,姿势一模一样——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那是标准的站立姿势,不是随意站着的,而是那种经过训练后形成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不自觉地保持的姿势。
      眼罩还在他们脸上,但就在陆昭然看向他们的那一刻,眼罩突然滑落了。
      不是被手摘下来的——他们的双手依然被反绑在身后——而是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结,黑色的眼罩从他们的脸上无声地滑落,飘落到地上,在接触到那片白色地面的瞬间消失了。
      裴钦迟和沈临溪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人看向陆昭然。
      眼神复杂。
      那个词在陆昭然的脑海里浮现,但他知道它远远不够。那眼神里不是单一的“复杂”能够概括的东西——里面有震惊,但不是对处境本身感到震惊,而是对某个具体的事情感到震惊。里面有失望,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失望,而是一种掺杂了理解和无奈的失望。里面有心疼,但那种心疼不是对着陆昭然的,而是对着他们自己的——或者说,是对着他们三个人共同面临的某种处境的。
      裴钦迟轻声说:“你选了不该选的。”
      他的声音和刚才在铁轨上说话时完全不同了。刚才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以轻松应对的小麻烦。但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陆昭然从未听过的质感——那是一种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掩盖不住的疲惫,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但奇怪的是,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让陆昭然熟悉又心慌的微笑。
      那微笑在铁轨上出现的时候,陆昭然觉得那是安慰,是鼓励,是裴钦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选左边,我们承受得起”。但现在,在那片纯白色的虚空中,在轨道和陌生人都已经消失之后,那微笑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它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陆昭然脑子里某扇他一直没注意到的门。
      他想起了什么——不,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终于被摆到了面前,像是一面他一直不敢直视的镜子突然被转了过来。
      沈临溪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只是在那里微微闪烁,像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裂的冰。他的手指在身后微微蜷缩了一下,被绑着的手腕轻轻扭动了一下,像是想挣脱束缚,但很快又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昭然,你怎么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怎么能”后面的内容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像是他觉得说出来太过残忍,或者太过真实,或者两者都有。他只是又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陆昭然身上移开了,微微偏头看向远处那片纯白的虚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回避什么东西。
      陆昭然挣扎着站起来。
      他以为束缚还在,以为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还会把他钉在地上,但他错了。他的双手能动了,他的腿能动了,束缚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只是他一直跪在地上,一直沉浸在那种无力和绝望中,没有发现。
      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碎石上而有些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裤子在膝盖的位置被磨出了两个深色的印记——不是血迹,而是汗水浸透后留下的痕迹。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在纯白的虚空中回荡,没有回声,没有衰减,像是每一个字都被这片白色吞噬了,但又在被吞噬的瞬间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涟漪。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朝着裴钦迟和沈临溪的方向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六米,但那五六米走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每迈出一步,他以为自己在靠近,但两人的身影却似乎在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向后退去,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因为——”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什么?
      因为警察的职责应该是保护所有无辜者?因为三个人和两个人,从数量上看应该选左边?因为理性的判断应该是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像是一排排被点亮又熄灭的灯。他知道这些是正确的,他知道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告诉他应该选左边,他知道如果一个陌生人面临同样的选择而选了右边,他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可当那少数是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时,理性又有何用?
      陆昭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两人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无法再靠近了。不是有什么力量挡住了他,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再怎么走,他都不可能走到他们身边。他们之间的那三四米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更无法跨越的东西。
      裴钦迟和沈临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像幽灵那样的透明,而是像一张照片被慢慢擦去——从边缘开始,轮廓变得模糊,颜色变得寡淡,像是有一种无形的溶剂在溶解他们的身体,从外向内,从四肢向躯干,一点一点地蚕食。
      裴钦迟的衬衫领口还是整齐的,但在那整齐之下,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陆昭然能看见他身后那片纯白的虚空正在透过他的身体渗出来,先是模糊地、隐约地,然后越来越清晰,像是他的身体正在被那片白色同化。
      沈临溪的头发不再被风吹动了,因为风已经停了——或者说,这片纯白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过风,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只是梦境制造出来的幻觉。现在,那些发丝安静地贴在他的脸侧,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变得透明。
      “等等——”陆昭然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手穿过了裴钦迟的轮廓。
      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不是穿过了空气的感觉,而是穿过了“曾经存在过什么但现在没有了”的那种虚空,像是一个人回到曾经住过的房子,推开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旷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裴钦迟看着陆昭然的手穿过自己的身体,嘴角那个笑容依然没有消失,但它的性质又变了。它不再是从容,不再是安慰,不再是某种让陆昭然困惑的谜题,而变成了一种更加简单的、更加本质的东西。
      那是一种告别。
      “下次,要选对。”
      裴钦迟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消散,不是在说完之后才消散,而是就在说的过程中,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轻、变远、变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最后一个“对”字几乎是无声的,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沈临溪的身影也在消散。他的手——正在变得透明的手——突然做了一件陆昭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的双手依然被绑在身后,但在他变得几乎完全透明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动了,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的手势。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破案成功之后,沈临溪发明的一个暗号。食指和中指交叉,其他三指收拢,意思是“我在这里”。不是什么高深的暗号,不是什么重要的密码,只是三个人之间一个小小的、无聊的、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默契。每次他们分开行动的时候,沈临溪都会比这个手势,然后裴钦迟会微微点头,陆昭然会咧嘴笑一下。
      现在,在那个手势出现在一只正在消失的手上的时候,陆昭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
      “昭然,记住你的选择。”
      沈临溪留下最后一句话,也消失了。
      那只手,那个手势,那句话——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片纯白的虚空吞噬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回音,没有余温,没有残影,就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就像从始至终都只有陆昭然一个人跪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上。
      陆昭然独自站在一片纯白中。
      他的手臂还伸着,五指还张着,保持着那个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的姿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眼泪反而不再流了——不是流干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一道闸门在最后一刻关上了,把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锁在了里面。
      心脏剧烈跳动。
      不,不是剧烈跳动,是那种跳得太快太猛以至于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胸膛里用拳头疯狂地砸着肋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
      耳边回荡着自己选择时的嘶吼——“右边!我选右边!”——和那两人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裴钦迟的眼神,沈临溪的眼神。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种陆昭然说不清楚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弃了的平静。
      他的手臂终于缓缓放下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回来,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蜷缩成一个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一片风浪中努力保持平衡,但这里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和比他自己的心跳声还要大的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绳子勒出的红痕,没有碎石划出的伤口,没有血,没有汗,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这双手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从来没有伸出去试图抓住什么,从来没有握成拳头又松开,从来没有在一个人消失的时候徒劳地张开过。
      他跪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力量强迫的,而是他自己跪下来的。膝盖碰到那片白色地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只是膝盖弯曲了,身体下降了,从一个站着的姿态变成了一个跪着的姿态,仅此而已。
      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坠入一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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