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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托比亚 与此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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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蜘蛛尾巷的圣诞节则一如既往地缺乏这样的温馨美好的场景。
格里莫广场壁炉里烧着旺火和桌上摆着盛宴,在这里都是奢侈品。
其实这些东西在西弗勒斯的记忆里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在他们一家还住在伦敦的时候,托比亚还没有蘸上赌瘾,也没有开始酗酒,每到圣诞假期的时候,托比亚会开车带他们去肯特郡的一个游乐场玩,给他买火鸡腿吃。现在,这些记忆如同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模糊的,不太真切,只要伸手去碰就退远了,像是从没有发生过。
刚搬来蜘蛛尾巷的时候,母亲艾琳也会在窗台上摆一截冬青枝,那大概算是这栋房子距离“圣诞”最近的时刻,可冬青枝往往撑不过平安夜,因为托比亚斯会在某个喝多了的晚上撞到窗台,把那截枝子连同上头那只缺了口的旧花瓶一起碰到地上去,碎一地,第二天早上艾琳默默把碎片扫掉,从此再不提。
今年西弗勒斯到家的时候是傍晚。
科克沃斯的天早就黑透了,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吐着灰白的烟柱,街灯照下来的光是一种脏兮兮的橘色,把湿漉漉的路面和两排低矮的红砖房都染成同一种昏暗。蜘蛛尾巷在这片街区的最尽头,比旁边的巷子还要窄一些、暗一些,路灯坏了一盏没人修,剩下那盏也只够照亮巷口十几步远的地方。艾琳佝偻着背牵着西弗勒斯,他拎着旧皮箱走过那截被照亮的路面,走进后半截没有灯的暗里去。鞋底在湿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像是这条巷子本身发出的一种叹息。
门漆剥得厉害,底下露出灰扑扑的木头纹理。门边的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气把砖缝都洇成了深色。窗帘拉着,不知道是那块半旧的灯芯绒还是后来换的,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很弱,像是里面只开了一盏灯。他能闻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煤灰、潮气、某种长年累月渗进墙壁和木料里的陈旧,以及盖在这一切之上的、很淡的药味。
艾琳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惊起了两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它们嗖地一下跑远了。艾琳又翻找起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暗,厨房的门半掩着,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窄窄的一条,在走廊的地板上拖出一截昏黄。暖气片早就不知道哪年坏了,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少了风,于是那种冷就变得更闷、更贴,像一层拧不干的湿布裹在皮肤上。
艾琳一进门就在灶台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喘着粗气。
西弗勒斯忍不住皱了眉头,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你是一名女巫,你可以去圣芒戈看病,或者魔药,我可以给你熬魔药。”
艾琳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西弗。”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上有一种干燥的粗糙感,骨节比他上次回来又突出了一些。“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她说。
“妈妈,你别动了,躺下吧,我带了一点提神剂和缓和剂回来,是我帮斯拉格霍恩教授处理材料的报酬。”西弗勒斯劝道。
艾琳还是没听,她已经转身去灶台上忙了。她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拿锅的时候手腕有一点不稳,锅盖碰到灶沿发出一声轻响。厨房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发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窄又长,像一截被拉扯过的剪纸。灶台上只有半袋面粉和几个土豆,西弗勒斯一眼就扫见了——圣诞节前夕,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存粮。
“他呢?”西弗勒斯问。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削土豆。“出去了。”她说,“下午走的。”
西弗勒斯没有再问。
他把皮箱放到走廊尽头自己那间房门口,那间房比厨房还小,床和墙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走过,然后回到厨房,从艾琳手里把削土豆的刀接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过,就由着他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疲惫地半合着眼睛休息。
他们在这间又小又冷的厨房里各自做着手里的事,谁也没有说话。灯泡偶尔闪一下,光线跟着晃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跳一跳。窗外能听见远处工厂那边传来的低沉的轰鸣,一阵一阵的,隔着整个街区也不会完全消失,像这座小镇永远醒着的那部分心跳。土豆皮在他刀下一卷一卷地落进盆里,薄的,灰白的,带着一点泥。西弗勒斯削得很快,这件事他从小就做得很熟,和切药材的手法几乎一样,只是对象换了。
艾琳咳嗽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她胸腔深处,既咳不出来也咽不回去。她用手背挡住了嘴,身体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西弗勒斯停下手里的刀,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就是普通的冬天咳嗽。”艾琳把手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很薄的笑,“你小时候冬天也咳。”
西弗勒斯看着她,“你必须去圣芒戈,或者先喝一瓶提神剂,我现在就给你拿。”
艾琳依然没有动,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西弗勒斯,像是在透过他的脸看别的什么人。
西弗勒斯没有再劝。他已经劝过太多次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劝——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圣芒戈”这个名字,他只会说“妈妈你用魔法治一下吧”,而艾琳总是笑着摇头,说“这点小事不需要”,或者“这里不方便”,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一拽,把手腕上那片青紫遮住。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明白了“不方便”的意思——托比亚斯恨魔法,恨一切和魔法有关的东西,恨到把这栋房子变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一个连最基本的愈合咒都施不出来的沙漠。在这里,艾琳的魔杖塞在衣柜最底层那条旧毯子下面,像一截被活埋的骨头。
土豆削完了。他把它们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水,点了炉子。火焰是那种很弱的蓝色,煤气灶的接口漏气,发出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嘶嘶声,像有人在牙缝里吸着冷气。水慢慢地温起来,锅边开始冒很小的泡。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紧跟着是冷风裹着酒气和烟味一起涌进来的酸腐味,再然后是脚步声,歪歪倒倒的,一只脚踩下去停顿得比另一只长,像钟摆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托比亚·斯内普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带着满身的冷和一股浓烈的廉价威士忌味。他的外套歪歪地挂在肩上,一只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灰的衬衫。他的脸很红,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眼睛半眯着,浑浊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才落到灶台前站着的西弗勒斯身上。他像是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那是谁。
“哦。”他说,嘴角咧了一下,“臭小子回来了。”
西弗勒斯站在灶台前,没有动。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小泡了,蒸汽从锅盖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模糊了他和托比亚斯之间那段不长的距离。他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几乎不再有任何具象的温度——看着他红涨的脸、浑浊的眼睛、外套上不知道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的深色印迹,看着他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学校放假了。”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墙。
托比亚嗤笑了一声,那个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浊气。他往厨房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到灶台上的锅和盆里那堆土豆皮上。“就做这个?”他问,语气里已经有了第一丝不耐烦的火星子,像一根引线被点着了以后缓慢的、带着嘶嘶声的燃烧,“大过节的就吃土豆?”
没有人回答他。
“我问你话呢,艾琳。”托比亚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带上了那种他们都太熟悉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粗糙质感,“钱呢?我上周放在抽屉里的钱呢?”
“你忘了,你今天拿去买酒了。”艾琳说。她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水位极浅的河流,已经几乎贴着河床在走了。
“那你不会去赚钱吗?用你那邪恶的把戏,变出点钱来啊!”
西弗勒斯的手握在水盆边沿上,指尖泛白。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和艾琳截然相反的状态,从颈椎一直绷到脚跟,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的张力却已经在发出嗡嗡的振响。
他不看托比亚,他看着盆里的水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黑头发、大鼻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那张脸上浮起水盆底部的灰渍和土豆皮的残屑,模糊了。
“你聋了?”托比亚斯朝艾琳走了一步,“我在跟你说话。”
“托比,孩子刚回来。”艾琳终于抬起头了,声音还是那样低,她仰头看着托比亚,从她那张灰白的脸上挤出来的最后一点请求别人放过她的力气,“明天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托比亚的嘴角歪了一下,“你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你连一个正经的工作都——”
“够了。”西弗勒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轻,可那个“够了”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他年纪完全不匹配的东西,冷的、密的、硬的,像一枚铁钉被很准地钉进了木头里。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灶台上锅里的水还在翻,蒸汽还在冒,煤气灶的接口还在嘶嘶地响,可那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托比亚转过头来看他。酒精把他的反应拖慢了半拍,目光移过来的速度像是被什么黏住了,到了西弗勒斯脸上才定住。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黑头发的、瘦得厉害的男孩,穿着那件缝补过的旧外套,站在灶台前、水盆边,整个人像一根从阴影里长出来的钉子,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跟谁说话呢?”
西弗勒斯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比托比亚矮了大半个头,站在灯泡下面连影子都被那个男人的影子盖住了一大半。
“她病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对面这个已经被酒精泡软了脑子的人听不明白,“她需要药,需要休息,需要吃饱饭。”
托比亚的脸色变了。那层酒精催出来的红褪了一些,底下露出一种更难看的颜色,灰的,暗的,像被掀掉了漆皮的铁。
“你翅膀硬了。”他说,声音压了下来,那种压法比刚才吼出来的时候更叫人不安,像暴风雨前气压骤降的那种闷,“在那个什么破学校学了几天,回来跟老子横了是不是?”
“西弗。”艾琳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里有恐惧和疲倦,一种经年累月地、反复地被摁到同一个泥坑里又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疲倦,那种疲倦已经磨掉了她声音里几乎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别”字还悬在嘴边没说出来。
西弗勒斯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两根手指的位置恰好是他握魔杖的姿势。他的魔杖此刻在走廊尽头的皮箱里,隔着一道门和十几步路的距离,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截木头在手指的记忆里留下的温度和纹路,像一截他随时可以够到的东西。
他能做到吗?当然能。一个统统石化,一个缴械咒,甚至一个简单的昏昏倒地——他在学校里练过无数次,在宿舍四柱床的帷幔后面对着墙壁反复默念,手腕翻动的角度、咒语起音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进了肌肉的记忆。他可以让这个男人在三秒之内倒在这间厨房的地板上,倒在土豆皮和碎酒瓶之间,倒在他多年来让母亲一次又一次倒下去的同一片地面上。
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了,魔法部的追踪咒会在一分钟之内探测到未成年巫师在麻瓜居住区施了魔法,警告信会在猫头鹰飞得到的时间里送达,他可能会被退学,那就全完了。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栋房子里,在科克沃斯这片被煤灰和贫穷覆盖的土地上,他的全部力量都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拴在原地。
他只能难堪地捏紧了拳头。
托比亚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哼”,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了,脚步还是歪的,撞了一下门框,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楼梯响了几声,卧室的门被摔上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开了,翻着大泡,蒸汽把厨房的窗玻璃全蒙上了一层白雾。西弗勒斯站了几秒,把火关小,锅盖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过头去看艾琳。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针线垂到了地上,她没有在缝。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一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灯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那一闪里看起来格外的灰、格外的薄,像一张被用过太多次的纸,上面所有的字都模糊了,只剩下折痕。
“妈妈,”他蹲下来,把垂到地上的针线捡起来,放到她膝盖上,“饭快好了,吃完饭就喝提神剂吧,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在那个男人的土豆汤里放点什么别的东西。”
西弗勒斯抬头看着艾琳憔悴消瘦的脸,不合时宜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淡淡地开口:“你知道的,魔法部监管不了魔药,而我恰巧有些天赋。”
他无视了艾琳骤变的脸色继续说:“一个肮脏的,无能的麻瓜而已,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我有一个朋友,或许你也知道,她是布莱克家的,她家有的是附了诅咒的黑魔法物品,不需要魔杖也可以施法。”
艾琳惊异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会去喝提神剂。
最后,她抬起手来,又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手收回去了,又开始压抑着低咳起来。
他回到厨房坐下来吃饭。土豆汤很淡,没有放什么调料,热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他一口一口喝着,看见对面的艾琳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大概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西弗勒斯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卧室关上门。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上隐约还能闻到科克沃斯自来水管里那种铁锈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脱了外套,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楼上隐隐约约传来托比亚斯的鼾声,穿过楼板、穿过那层薄薄的灰泥,一下一下的,沉而浑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科克沃斯没有雪,只有冻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不像霍格沃滋的雪那样轻柔,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几根黑色的柱子在夜空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最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地闪着,像这整座镇子最后还醒着的几只眼睛。
他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的咳嗽,想她腕子上那些藏在袖口底下的淤青,想刚才托比亚斯站在厨房门口时他手指弯曲的那一下,它代表着一个他在脑子里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的场景:抽出魔杖,一个咒语,男人倒下去,一切结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住了太久了,久到它的边缘都已经磨得很光滑了,翻出来看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还有别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转。他想到今天在站台上,隔着人群和白汽看见的那一幕。海丝佩尔和雷古勒斯站在沃尔布加旁边,布莱克家的人穿得很整齐,走得很直,像是从某幅画框里走出来的,连影子都是笔挺的。再远一点,伊万斯一家挤在一起,莉莉的母亲把她抱得很紧,她的父亲笨手笨脚地接行李,连那个别扭的姐姐都来了。
蜘蛛尾巷没有完整的形状。蜘蛛尾巷只有碎片,床底下的空酒瓶、校服袖口上的烟灰、洗不掉的铁锈味、母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和越来越重的咳嗽声、以及每天晚上楼上那扇门被摔上时整栋房子都要跟着颤一下的那种震动。他在这些碎片里长大,像在一堆碎玻璃上走了十三年的路,脚底板已经结满了茧,硬到几乎感觉不到疼了。
骗人的,疼痛只是从皮肉的表面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去,退到了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退到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碰触的角落。
冻雨还在下。楼上的鼾声断了一阵,又续上了。隔壁大概是邻居家的收音机,隔着薄薄的墙传来一点含混的音乐声,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一段重复的旋律,单调的,像一根绳子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西弗勒斯躺在黑暗里,两根手指扣着被面,听着冻雨、鼾声和那段隔墙传来的、怎么也走不出那个圆圈的旋律。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强大到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把手指藏起来。总有一天他会把母亲从这间厨房里、从这把椅子上、从这个男人的阴影下面带走,
屋外,科克沃斯的冻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