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那个人 伦敦,格里 ...
-
伦敦,格里莫广场,海丝佩尔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了。
雨声又急又密,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海丝佩尔从枕头上撑起半边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户,灰白的雨线在夜色里歪歪斜斜地划过玻璃,街灯的光被水痕切成一条一条的。
她似乎是做了噩梦,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里还有那种坠落后的余悸,她喉咙干得厉害,像一整晚都在呼吸这栋房子里那种又冷又闷的空气。壁炉熄了大半,炭火只剩下一层暗红的底色,几乎不发光,也几乎不发热了。她缩在被窝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掀开被子,把脚伸进冰凉的羊毛袜里,从床尾拽了件袍子披上。
走廊比卧室温暖许多,楼梯很暗,只有二楼拐角那盏壁灯还亮着,焰芯压得很低,光线昏黄,把墙上那排布莱克祖先的画像全都照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深色油彩。画像们这会儿倒是安静的,大多阖着眼,只有某个戴高帽的老太太在画框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说梦话。
海丝佩尔下到一楼的时候,先看见了克利切。
他蜷在壁炉旁边的那块旧地毯上,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件旧家具上扯下来的绒布,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只有两只蝙蝠一样的大耳朵露在外面,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地微微颤动。他睡得很沉,鼻孔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嘶嘶拉拉的响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字句,大概又在梦里念叨什么‘老主人’‘布莱克家的荣耀’之类的话。壁炉里最后一截木炭塌了一下,噼啪响了一声,他的耳朵抖了抖,身体往里缩了缩,又没了动静。
海丝佩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克利切近几年越来越老了,睡得也越来越早,可但凡有一点响动他就会惊醒过来、开始忙碌,然后花上半个钟头才能重新睡着。虽然她不那么喜欢这个神经质的小精灵,但她也不想为了一杯茶把他折腾起来。
她绕过客厅的门槛,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地下一层的走廊比楼上更窄,石板地很凉,隔着袜子都冻脚。她正打算去壁龛里拿克利切照例温着的那壶水,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后面飘过来的。
厨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阿尔法德正坐在长桌边上,手里端着一只杯子。
他靠着椅背,腿伸得很长,一只脚搁在对面那把椅子的横档上,睡袍的领子翻着,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这里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了。灶台上的壶还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旁边搁着一只锡罐,盖子敞着,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茶叶。他看见海丝佩尔出现在门口,有些意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海丝佩尔走过去,从碗柜里取了一只杯子。阿尔法德已经起身替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把杯子接过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也睡不着?”她问。
“要睡了。”阿尔法德重新靠回椅背上,“只是不太习惯家里的床,太软了。”
“外面连床也比家里的好?”海斯佩尔不由想起了西里斯,嘴上也带了点埋怨。
“海丝,你的起床气有点大,你今天不是说自己脾气很好的吗?”阿尔法德调笑道。
海丝佩尔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进嘴的时候舌尖一麻,往下走的时候却把喉咙到胃里那条干涩的通道全暖开了,热度从胸口慢慢向四肢扩散出去,连一直冻着的脚趾都缓了一些。她把杯子拢在掌心里,让瓷壁上的温度渗进手指。厨房里那盏常明的小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笼着桌面和两只杯子,光圈之外全是暗的,碗柜、石壁、窗框都退到了影子的后面,像整个世界被这一小片灯光缩减成了一张桌子那么大。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地面上的窗户井盖上,发出一种空洞的、持续的嗒嗒声。
“舅舅,”海丝佩尔开口了,“西里斯有给你写信吗?”
阿尔法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们吵架了?”他反问。
“没有。”海丝佩尔说,又顿了一下,“我没跟他吵架。”
“海丝,兄弟姐妹之间吵架也没什么,舌头和牙齿总会打架的,因为太亲近了。我和沃尔布加小时候也这样。”阿尔法德看着她,温和地安慰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家呢,这个家里难道没有任何值得他留念的地方吗?哪怕是妈妈,她也曾经那么宠爱过他。”海斯佩尔低头喝了口茶。
“海丝,”阿尔法德说,“你有没有想过,西里斯不回来,可能不全是因为害怕跟你妈妈吵架。”
海丝佩尔一愣。
“他是害怕回来以后又走不掉。”阿尔法德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的,"恰恰是因为这栋房子里有他留恋不舍的东西,他才怕只要一回来,就生不出逃离的勇气,他只是害怕。”
“害怕?”海斯佩尔不解道。
“是的,害怕,纯粹的爱和纯粹的恨都会让人勇敢,留下或者离开,不需要有太多纠结,但是爱恨交织就会让人害怕,害怕家里的温情会把他留下,又恐惧家里的锁链,会将他拴住。”他停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是怕这栋房子把他刚刚长出来的那点东西又压回去。”
海丝佩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面。那层深琥珀色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知道阿尔法德说的对。
“那你呢?”她忽然抬头看着阿尔法德,“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在外面走的吗?”
“我嘛,”他把杯子转了转,“我的情况比西里斯要复杂一点。”
他没有往下说,海丝佩尔也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之间一种默契。阿尔法德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时候你追也追不出来,厨房里安静了一阵。雨声填进来,还有壁龛里那块炭偶尔迸出的一声细响。海丝佩尔握着杯子,犹豫了片刻,把心里那个已经翻来覆去了很多天的问题推到了嘴边。
“舅舅,”她说,“里德尔是谁?"”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放得很慢,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阿尔法德的动作停了。
他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分明,颧骨底下有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里微微收了一下,又慢慢展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很轻,瓷器和木桌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看来,你在有求必应屋里找到了我的日记。”他说。
海丝佩尔心里微微一紧,可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阿尔法德,点了点头。
她说:“你说他‘非常、非常危险’。”
阿尔法德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只茶杯旁边的某一处。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像是在一段很长的记忆里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写那本日记的时候才十一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我那时候觉得汤姆·里德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不仅仅是学业上的聪明,他有一种领袖的气质,虽然表现得很温和,但是你就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
海丝佩尔没有插嘴。
“可你也看到了我后来写的那些了。"阿尔法德继续说,"他开始经常消失,身边围绕得都是纯血家族中的继承人,那时候整个斯莱特林都以拥有汤姆这样的人为荣,这很不容易,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他毕竟是个混血。”
“我犹豫要不要加入他们那个圈子,他有一个组织,叫做沃普尔吉斯骑士团,成员不止有斯莱特林,还有别的学院的,最优秀的那拨人。我当时才11岁,那种被一个强大的人选中的感觉,那种你也可以成为了不起的人的幻觉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但你没有加入。”
“我没有。”阿尔法德说,“因为我最后一次去找他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了,变得更轻、更慢,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底往上打捞什么,手上的绳子很长,打上来的东西很重。
“那天很晚了,在地窖的深处。我本来想找他借一本书,走到半路听见了声音,有人在念咒,很低的声音,听不清咒语,但那个声调和课堂上我们念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两样。”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灯光在那层深色的液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用墙脚的蜘蛛在发钻心咒。”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样子,见过他和教授们谈笑风生的样子,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书时沉思的样子。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天晚上的那张脸。”
海丝佩尔等着。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海丝。"阿尔法德说,"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所有的表情都脱掉了,像脱一件外套一样。剩下来的那个东西,冷的,空的,他似乎并不是在用不可饶恕咒折磨一个生灵,而是在……”
阿尔法德没有说下去,厨房里安静得很彻底。连雨声都好像退远了一些。
“第二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又和往常一样了,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魔药课考得怎么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阿尔法德说,“其实,对于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小巫师来说,接触或者使用黑魔法,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是没有目的地只是用黑魔法折磨生物来消遣,这太……。”
他又没有说下去,阿尔法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去。
“于是我没有加入那个组织,后来他毕业了,突然就从魔法界销声匿迹,人们都失去了他的消息。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可这些年,”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厨房窗户的方向,可窗上全是雨水和冷气凝成的雾,什么都看不透,“这些年我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你妈妈以为我在旅行,其实那些年里,我也一直在找他。”
海丝佩尔的心跳快了一拍。“找到了吗?”
阿尔法德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拇指慢慢地摩擦着另一只手的指节。整个人看起来很疲倦,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用睡眠也填不满的疲倦。
“见过一次。”他说,“几年前,在阿尔巴尼亚。”
他停了很久。
“我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厨房里,重量却很大。海丝佩尔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眉心那条细纹又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完全是平的,连他惯常挂着的那层漫不经心的松弛都消失了。
“他已经不叫汤姆·里德尔了,"阿尔法德的声音低到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他给自己取了另一个名字。”
他的目光落回到海丝佩尔脸上。
“黑魔法侵蚀了他,让他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说,“他在这条路上走的太远了。”阿尔法德说完,无力地瘫坐在沙发椅上。
海丝佩尔握着杯子,指尖发凉。她想到日记里那个十一岁的阿尔法德写下的字,“他真是个天才”,“我想他确实值得追随”,想到那些字迹背后一个小男孩对一个年长少年的仰望和信任,然后想到日记最后一页上被反复按压过的笔迹,墨水比前面的所有内容都深,像是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上使了很大的力气:"汤姆·里德尔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人。”
“他现在叫什么?”海丝佩尔问。
阿尔法德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用很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Voldemort,他让别人叫他Lord Voldemo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