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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谈话 “是的,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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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伏地魔。就是那个孩子,他回到了英国,正在集结力量,为他的统治做准备。霍拉斯,你还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们吗?”邓布利多看着汗如雨下的斯拉格霍恩,失望地说道。
斯拉格霍恩坐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但他的手指一直没有停过,一根一根地搓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那些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路滚过圆润的面颊,消失在领口的绒面里。
“阿不思,”他终于说,嗓子有点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追问。他坐在斯拉格霍恩办公桌对面的那把访客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前,长指搭着长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叙旧。可他的目光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的镜片看着斯拉格霍恩。
“霍拉斯,”邓布利多的语气甚至变得更温和了一点,“那个曾经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向你请教问题的男孩,他已经不存在了。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他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如今在做的事情——你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认识他比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人都更早、更深,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一些更关键的东西。”
斯拉格霍恩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我是个教书的人,阿不思。”他说,声音发虚,像一只踩在松软地面上的脚,随时准备抽回去,“我教了一辈子的魔药,我认识的学生多了去了,其中有一些后来出了问题,这不能怪在我头上——”
“我没有怪你,霍拉斯。”邓布利多说,“我在向你求助。”
斯拉格霍恩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他说,“我真的没有。”
邓布利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炉架上那排精致的银框照片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那些都是斯拉格霍恩最得意的学生,一张张笑脸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签了名的、亲笔题了字的,像他一生教书生涯里采摘下来的一枚枚勋章。邓布利多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回来过两次,霍拉斯。”邓布利多说,“两次回到这座学校,以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师职位为由。”
斯拉格霍恩的手停了。
“第一次是在迪佩特还担任校长的时候,那时他刚从博金-博克的店里辞职不久,来的时候还算年轻,还认得出当年在走廊里向教授们微笑致意的那张脸。迪佩特以他太年轻为由拒绝了。”邓布利多缓缓说道,“第二次是来找我的。那时我已经接任了校长。他来的那天是冬天,外面下着雪——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如果不是他走进来的话。”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历史课的讲义,可那种平稳本身就有一种不寻常的重量,像一层积雪覆盖在什么东西上面,压得很严实。
“我没有答应他。”邓布利多说,“我告诉他这个职位不适合他——事实上我告诉他的比这更多,但那些话都没有用。他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表面上还是那副谦恭有礼的样子,甚至还说了一句‘那真遗憾’。可从那天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从那天以后,黑魔法防御术的职位上就多了一个诅咒。”
斯拉格霍恩猛地抬起头来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每一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论资历、能力、背景,都撑不过一个学年。有的辞职,有的出了事故,有的……更糟。年年如此,从未间断。”邓布利多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这就是他——睚眦必报。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就要确保再没有别人能够安稳地拥有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房间很暖和,暖和到斯拉格霍恩额头上的汗应该已经干了,可他还在出汗。那些银框照片整整齐齐地在炉架上排着,其中一张,如果你离得够近,你也许会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黑发,五官英俊,微笑着,姿态克制而得体。
“现在他的力量正在壮大,霍拉斯。”邓布利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暗处集结,在阴影中行动。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等得越久,最后动手的时候就越是猛烈。英国的魔法界,我们的学生、你的学生,随时可能面对他的威胁。”
斯拉格霍恩的两只手终于不再搓了,它们攥到了一起,十指交叉地扣着,指节泛白。他想起来了,当然他想起来了,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个夜晚,那个学期末的傍晚,那个黑发的男孩坐在他办公室最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端着一杯蜜糖酒,用一种好奇的、几乎纯真的语气问他:“教授,我想请教一个纯学术性的问题……”
他本可以在那天晚上阻止一切的。他本可以在那个男孩开口的时候就打断他、训斥他、把他送到校长办公室去。可他没有。他被那双恭敬的眼睛、那声甜蜜的“教授”、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展示自己渊博的奉承迷住了,他回答了那个问题,仔仔细细地、知无不言地回答了,关于最禁忌的、最不可饶恕的魔法。他甚至在回答完以后还感到了一丝身为师者的满足。
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
“阿不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镇定了一些,像是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宣读自己的判词,“我想辞职。”
邓布利多的表情没有变。
“我年纪大了,”斯拉格霍恩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就关不上了,“教了这么多年书也该歇歇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种种花,酿酿酒——”
“霍拉斯。”邓布利多叫了他一声,很轻,却让他停住了。
“你的花和酒可以等一等。”邓布利多说,“你的学生们不能等。”
斯拉格霍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如果真的动手了,这座学校是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邓布利多站起身来,长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过去,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你是这里最好的魔药大师,也是最了解斯莱特林学院的人。你的学生需要你——不是那些炉架上的学生,是现在还坐在你教室里的学生,那些还在学怎么切材料的孩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我不会批准你的辞呈。”他说,语气和蔼,“等这一切过去了,你想种多少花都行。可现在不行。”
邓布利多走了,下午他还约了别的人。
斯拉格霍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排银框照片,出了很久的神。
————————
假期里霍格莫德的猪头酒吧通常不会有太多客人,但今天连仅有的几个常客也提前离开了。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兄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蜂蜜酒搁到角落那张桌子上,转身进了后厨,把门带上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等着什么人。
酒吧里的灯很暗,壁炉里的火比霍格沃茨任何一间教室的都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旧木头、啤酒渍和山羊毛的气味。角落里那几面镜子都蒙着一层灰,映出来的只有模糊的轮廓和昏黄的光斑。这不是一个适合体面谈话的地方,但邓布利多选了这里,在足够粗糙的容器里,任何精致的伪装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门开了。
冷风先进来,然后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段苍白的脖颈。他在邓布利多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把兜帽向后推了推。
那张脸还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骨骼的架构仍然是英俊的,可他的皮肤白得过分,带着一种蜡质的、和活人的皮肤不太一样的光泽。眼窝更深,嘴唇的线条更薄,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呈现出像血一般深红色。
邓布利多看着他,心里有一声很轻的叹息。他还记得那个在孤儿院壁炉前坐着的男孩,十一岁,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又警觉又骄傲,像随时准备咬人也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他也记得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向他微笑致意的少年,十五六岁,级长徽章别在胸前,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他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去想的距离。
“邓布利多教授。”来人开口了。“感谢你愿意抽时间见我。”
“汤姆。”邓布利多说。
对面那双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名字落在他身上的方式,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上,嘶的一声,蒸发了。
“我更希望你用我现在的名字,教授。”他说,嘴角的线条平直,“汤姆·里德尔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死掉了的人。”
“在我看来,”邓布利多的声音很温和,“死掉的人不会坐在我对面喝蜂蜜酒。”
他往对面推了推那杯热蜂蜜酒。伏地魔没有碰。
“我很意外,你还会称我为教授。”邓布利多开口道。
“我一向很尊敬您 ”伏地魔真诚地说道,“我是来再次申请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职位的。”
“你说你想再次申请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师职位。”邓布利多顺着他的话接了过去。
“是的,第三次了,我觉得我有资格得到这个职位。”伏地魔说,“我相信这所学校的学生值得拥有一位真正理解黑魔法的教师,理解它、尊重它、也知道怎样运用它。我在外面这些年学到了很多东西,邓布利多教授,很多霍格沃茨的课本里不会教的东西。我想把这些知识带回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恳切而谦逊,可邓布利多太老了,也看过太多东西了,老到和多到他能从任何一段完美的陈词中闻出底下那层不完美的东西。
“听起来你确实在外面学到了很多,汤姆,”邓布利多问,“你都去了哪里?”
伏地魔的目光定在邓布利多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枚冷掉的余烬。
“我去了很多地方。”他说,“阿尔巴尼亚,东欧,北非。我见了很多人,也读了很多书。”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亲近感,刚好够表示诚意,又不至于显得急切,“我发现了一些被遗忘已久的东西,邓布利多教授。真正的魔法,真正的知识。它们不该被遗忘。”
“真正的魔法。”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
“你我都知道魔法的边界远比魔法部愿意承认的要宽广得多。”伏地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变化,像冰面下突然涌过一股暗流——那是激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极度克制住的狂热,从他通常滴水不漏的表演里渗了一丝出来。
“那些法律、那些限制、那些所谓的‘禁忌’,都是弱者为了束缚强者而设计的枷锁。真正伟大的巫师不应该被这些东西困住。”他说“伟大”这个词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改变——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很快那个角被立刻按了回去,面具重新严丝合缝。
“汤姆,”邓布利多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到近乎残忍,“你不是来这里申请教职的。”
伏地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来这里只是想回到霍格沃茨。”邓布利多说,“这座城堡是你第一个家,也是你唯一一个觉得自己真正属于什么地方的地方。你在孤儿院里待了十一年,你恨那个地方,恨那些人,恨他们不理解你。然后你来到了霍格沃茨,你发现了魔法,你发现了力量,你发现原来你是特别的,‘高于所有人’的那种特别。这座城堡给了你一切,你想把她变成你的纪念品”
酒吧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伏地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了白。
“你太自以为是了,邓布利多。”“你总是这样,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得透。你以为你了解我,因为你去过那个孤儿院,因为你给了我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你就以为你对我有某种特殊的洞察力。可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了解的够多了。”邓布利多说,“我了解到一个在孤儿院里对其他孩子施展力量的男孩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了解到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嫌不够好、非要给自己编一个更响亮的头衔的人内心深处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味道很差的东西,“你觉得我害怕。”
“每一个渴望力量的人都在害怕,汤姆。”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怕可你做的事情远远越过了常情的边界。你对自己和别人做的那些事——”
“我对自己做的事,”伏地魔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升高了,只升了一点,但在猪头酒吧那间狭小的、天花板很低的角落里,那一点升高像是空气里骤然加了一道气压,让人耳膜发紧,“是你永远做不到的事。邓布利多,因为你没有勇气。你被你的善良、你的道德、你的温情脉脉绑住了手脚。”
他向前倾了身子,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度。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又压低了,低到近乎耳语,“我走到了你们所有人都不敢走的地方。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都不敢看的东西。我做到了巫师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你叫我汤姆——好吧,汤姆·里德尔是个孤儿院的弃儿,一个麻瓜的儿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可伏地魔不是。伏地魔已经超越了你所理解的一切限制。”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微微靠回了椅背,像是把一件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从嗓子里推了出来。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点,鼻翼微微翕动着,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的暗的搅在一起,像一炉烧到了极点又在往下落的火。
邓布利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寻找那个十一岁的男孩,那个坐在孤儿院壁炉前、用力攥着床板上偷来的战利品、目光又骄傲又恐惧的男孩。他在那层蜡白的皮肤底下、在那双红色的眼睛后面、在那些宏大的宣言和精心编排的自我神话背后,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一点。也许就在刚才那段话里——“汤姆·里德尔是个孤儿院的弃儿,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他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他永远不会承认、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拥有的东西。
自卑。
滔天的狂妄底下是滔天的自卑,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我永远不会把这个职位给你的,汤姆,孩子们不需要你这样的老师。”邓布利多说。
伏地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变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颧骨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过去。
然后他笑了。
“真遗憾。”他说,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开场时的平稳“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让孩子们认识我了,教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诅咒很棘手吧。”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一切恢复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布利多独自坐在角落里,他摩挲着自己袍子底下的魔杖,沉思着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间灰暗的房间里,那个男孩听到“你是一个巫师”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的光。那道光很亮,亮得灼人。他当时以为那是喜悦,后来才明白那是饥渴。一种对力量、对证明、对“我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证据的饥渴。那种饥渴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它只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大到吞掉了整个汤姆·里德尔,让他变成了伏地魔。
阿不福思从后厨的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喝完了就回去吧,”阿不福思说,语气粗糙得像他擦杯子的那块旧抹布,“外面要下雪了。”
邓布利多推开门走进了霍格莫德黄昏的街道。天色已经全暗了,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窗口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学生们大概正在吃晚饭,大厅里该是热闹的、喧嚷的、充满了十几岁的孩子才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噪音。
雪开始下了。
他裹紧了大衣,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以后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化了,留下一小片水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