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八月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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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深圳的天气像孩子的脸。
早晨还阳光明媚，下午就乌云压城。苏言暮趴在自家飘窗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轨迹。狼尾发型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露出他白皙的侧颈。
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手边——深圳高级中学，红底金字的封皮，翻开是校长遒劲的签名。全市中考前3%才能进的重点高中，他却高兴不起来。
“烦。”苏言暮把脸埋进手臂。
“又烦什么？”妈妈宋汐禾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放在小茶几上，“考上深高还不开心？你爸高兴得昨晚多喝了两杯。”
苏言暮没说话，用叉子戳了块西瓜。红色的汁水染上指尖。
他不讨厌深高，只是讨厌变化。初中在对口普通中学，离家骑自行车十分钟，熟门熟路。深高在福田，要住校，每周才能回一次家。新同学，新环境，新规矩。
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一件事。
“妈，”苏言暮忽然问，“你喜欢过女生吗？”
宋汐禾正给他叠衣服，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没有。”宋汐禾坐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妈这辈子就喜欢你爸一个。怎么了？还在想初中那件事？”
苏言暮不说话。
初三上学期，他向同桌男生表白了。那是他第一次确认自己的“不一样”。男孩惊恐地推开他，第二天就申请换了座位。之后整个初中生涯，苏言暮都活在若有若无的议论和异样的目光里。
只有宋辞不一样。那个住在对门，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知道这件事后只是愣了三秒，然后拍拍他肩膀：“哦，那挺好，我也是。”
但苏言暮知道，宋辞和他不一样。宋辞是真的喜欢男生，会为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脸红，会偷偷看耽美小说。而他呢？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喜欢男生，因为对女生没感觉，因为宋辞是，因为……
他自己也说不清。
“言暮，”宋汐禾轻声说，“不管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爸爸妈妈都爱你。但深高是个新开始，妈妈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再有压力。”
“嗯。”苏言暮应了声，心里却想，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他以为自己是gay，从初中的表白失败后，这个认知就在他心里扎根了。虽然之后再没对谁动过心，但他想，大概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手机震动，班级群消息99+。初中同学在组织毕业旅行，苏言暮划了两下，没参与讨论。他和大多数人都不熟，除了宋辞。
正想关掉手机，宋汐禾的电话响了。
是陌生号码，深圳本地的。
宋汐禾接起来：“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汐禾……是我。”
宋汐禾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言暮疑惑地看着妈妈。
“雨……雨荷？”宋汐禾终于找回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是你吗？夏雨荷？”
苏言暮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妈妈大学时最好的闺蜜，相册里那个总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的女孩。宋汐禾提起过她，语气里总是带着失落和不解。
“她毕业那年突然消失了，拉黑了所有人。听说和一个英国人走了，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电话那头的女人在哭，宋汐禾也在哭，两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哭得像孩子。
“你在哪？……深圳？什么时候回来的？……明天？好，好，我家地址是……”
挂了电话，宋汐禾还在抽泣，却笑得灿烂。她一把抱住苏言暮：“雨荷阿姨回来了！她就在深圳！明天来我们家！”
苏言暮被抱得喘不过气：“妈，轻点……”
“她还有个儿子，和你一样大！”宋汐禾松开他，擦着眼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十几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苏言暮看着妈妈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替妈妈高兴，也有些好奇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
第二天，暴雨在黎明前停了，深圳的天空被洗成透亮的蓝。
宋汐禾一大早就开始忙碌，收拾屋子，准备水果茶点，还特意做了当年夏雨荷最喜欢的芒果糯米饭。苏景浔也提前从公司回来，换上了正式的衬衫。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宋汐禾几乎是冲过去的。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栗色长卷发，米白色真丝连衣裙，身材纤细，脸上有岁月痕迹，但眼睛明亮得惊人。她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看到宋汐禾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汐禾……”
“雨荷！”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苏言暮站在客厅，有点不知所措。
苏景浔走过去，温和地笑：“雨荷，好久不见。”
“景浔哥。”夏雨荷松开宋汐禾，擦了擦眼泪，“你还是这么帅。这是言暮吧？天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走到苏言暮面前，仔细打量他，眼神温柔又怀念：“这发型真帅，狼尾哎，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
苏言暮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你好你好。”夏雨荷把礼盒递给他，“一点见面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些英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和模型。”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家里玩。”夏雨禾自然地拉住他的手，就像认识很久的长辈，“阿姨家有个儿子，和你一样大，也在深圳。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去。”
苏言暮想抽回手，又觉得不礼貌，只能僵硬地任由她拉着。
四个大人在沙发坐下，茶香袅袅。夏雨荷开始讲述这十几年的故事。
原来当年大四，她在一次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上认识了Corbinay，一个来自英国约克的交换生。两人一见钟情，但遭到夏家强烈反对——夏父是大学教授，希望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中国人，而不是“不知根底的外国人”。
“我爸把我关在家里，收了我所有通讯设备。”夏雨荷捧着茶杯，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Corbinay在楼下等了我三天，最后是他英国的朋友帮忙，我才偷偷跑出来。我们连夜买了去伦敦的机票，怕家里找到，我拉黑了所有人……对不起，汐禾，真的对不起。”
宋汐禾握住她的手，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我懂的。”
“我们在伦敦结了婚，一开始很苦。Corbinay家里也不支持，他为了我和家里闹翻了。我们住在地下室，他打三份工，我去中餐馆洗盘子。”夏雨荷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但都过来了。现在他在一家跨国企业做技术总监，我开了个小画廊。去年我爸生病，我们回来过一次，但他还是不肯见我。这次是调任回国，至少待三年。”
“那个……Corbinay叔叔呢？”苏言暮忍不住问。
“他在家陪儿子。”夏雨荷眼睛弯起来，“洄洄有点感冒，Corbinay不放心。对了，明天你们来家里吃饭吧？让两个孩子也见见。”
“好啊！”宋汐禾立刻答应。
“洄洄是……”苏言暮问。
“我儿子，夏洄。随我姓，这是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夏雨荷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喏，就这孩子。”
苏言暮接过手机。
照片像是在某个海边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沙滩裤，深棕色的头发在海风里微乱，发尾带着自然卷。他侧对着镜头，墨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混血的特征很明显，但又不突兀，像精心调和的油画。
苏言暮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
“帅吧？”夏雨荷得意地说，“像我，也像他爸，但脾气不知道像谁，闷得很。”
苏言暮把手机还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洄洄也考上深高了，不过是国际部。”夏雨荷继续说，“他在英国读的初中，课程体系不一样，进普高部有点困难。言暮你呢？”
“普高部。”苏言暮说，不知道为什么补了一句，“中考全市前一百。”
“哇，学霸啊！”夏雨荷眼睛一亮，“那正好，以后在学校多照顾照顾洄洄。他刚回国，好多事不熟悉。”
苏言暮应下了，心里却想着照片上那双墨黑色的眼睛。
晚上，苏言暮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初中班级群还在刷消息。宋辞@了他：「@苏言暮深高宿舍分配出来了，我俩一屋。」
苏言暮回了个「OK」的表情。
宋辞很快私聊他：「明天出来？最后几天假期了。」
「明天有事，我妈闺蜜回国，要去她家吃饭。」
「哦。那后天？」
「嗯。」
苏言暮放下手机，又想起那张照片。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中英混血 长相”，跳出一堆图片。他一张张翻，但都觉得不像。
夏洄的长相很特别，不是那种标准混血模特的立体，而是一种更含蓄的深邃。特别是眼睛，墨黑色的，但又不是纯亚洲人的黑，好像里面掺了一点深蓝，在光线下会变化。
苏言暮烦躁地关掉手机。
他在想什么？不过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至于吗？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对他有感觉。从看到照片开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这种反应只在初三对同桌表白前有过。
苏言暮把脸埋进枕头。他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喜欢男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选择，而是认知。他“知道”自己是gay，所以当遇到可能有感觉的男生，就应该去喜欢。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
与此同时，南山区某高档小区。
夏洄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深圳湾的夜景。他刚和英国的好友Yuin通完电话，那头是下午，阳光正好。
“所以你真要读那个深高？听说中国高中很变态，早上六点就要起床。”Yuin在电话里笑。
“国际部还好。”夏洄说，声音带着那种特殊的、混合了英伦口音和普通话的腔调，“而且我妈坚持。她说既然回国了，就要体验真正的中国教育。”
“行吧。对了，高二我真可能转过去，我爸在谈深圳的项目。”
“欢迎。”
挂了电话，夏洄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他确实有点感冒，喉咙发干，但不想进屋。
明天要见妈妈那个闺蜜的儿子。夏雨荷兴奋地说了半天，什么“乖巧”“学霸”“长得好看”，还开玩笑说要让他当“儿媳”。
夏洄无奈地笑了笑。妈妈总是这样，思维跳脱，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其实不太在意。在英国时也不是没人追，男生女生都有，但他都没感觉。Yuin总笑他是“性冷淡”，他无所谓。
喜欢是什么？夏洄没仔细想过。他看过学校里情侣们分分合合，看过Yuin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也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Yuin有一次喝醉了，用他电脑看gay片，忘了关，夏洄第二天早上打开，被屏幕上交缠的身体冲击得愣了几秒。
他冷静地关掉，清空历史记录，没问Yuin。
男的和男的怎么做，他知道。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就像他知道辣椒是辣的，但没吃过就永远不知道有多辣。
手机震动，妈妈发来消息：「洄洄，早点睡，明天苏阿姨一家来吃饭。记得吃药。」
夏洄回了个「嗯」，最后看了一眼夜景。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