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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清晨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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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悄然探入主楼的卧室。
傅忠端着托盘,上面是傅斯年每日需按时服用的药碗和温水,步履平稳地来到卧室门外。他抬手叩了几下,然后等待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那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表情,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宽大柔软的床上,傅斯年已经醒了,他的睡眠极浅,在傅忠敲门时便已睁开眼。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而在他身侧稍远些的地方,温叙白还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沉。少年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傅斯年的腿边,睡得毫无防备。
傅忠垂着眼,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将药碗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道:“先生,该用药了。”
“嗯。”傅斯年应了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接过傅忠递来的温水,先漱了漱口,然后才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苦味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又喝了一小口,冲淡口中的苦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还在沉睡的温叙白。
少年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像小动物般,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但并没有醒来。
傅斯年的目光在他安稳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抬眼示意傅忠可以收拾了。
傅忠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药碗,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温叙白,低声道:“先生,早餐已备好。温小哥那边……”
“让他多睡会儿。”傅斯年淡淡道,“等他醒了,让厨房给他热着。一舟到了吗?”
“陈先生已经到了,在楼下偏厅等候。”傅忠答道。
“好。我稍后下去。”傅斯年说着,掀开被子,准备起身。他动作很轻,似乎不想吵醒旁边的人。
然而,就在他脚刚沾地时,床上的温叙白似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视线聚焦,看到了站在床边、正看着他的傅斯年。
“陆先生……早。”温叙白下意识地扬起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声音含糊。随即,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和谁睡在一张床上,连忙手忙脚乱地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翘,睡衣也歪歪扭扭,窘迫得不行。
“早。”傅斯年看着他这副刚睡醒模样,眼底那点柔和似乎又加深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平淡,“醒了就起来洗漱,吃早餐。一舟在楼下等你,今天送你去苏绾凝那里。”
“哦、哦!好!”温叙白连忙点头,也顾不上害羞了,赶紧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想往浴室冲。
“鞋。”傅斯年提醒道。
温叙白这才反应过来,又跑回来找拖鞋,小声嘟囔:“谢谢陆先生……”
傅斯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主卧的另一个盥洗室。
等温叙白洗漱完毕,换好傅忠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来到餐厅时,傅斯年已经在主位上了。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早餐很丰盛,中西合璧,摆满了长长的餐桌。温叙白在傅忠的示意下,在傅斯年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拿起餐具。面对满桌精致却叫不出名字的食物,他有点无从下手。
傅斯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抬眼看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离他较近的几样中式点心和小菜,淡声道:“随意些,想吃什么自己拿。”
“嗯。”温叙白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夹了个虾饺,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味道很好,可他心里惦记着待会儿要去苏绾凝那里,既兴奋又紧张,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傅斯年没再说话,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快吃完时,陈一舟走了进来,对傅斯年微微躬身:“先生,车备好了。苏医生那边也已经联系过,随时可以过去。”
傅斯年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温叙白:“去吧。认真学,不用怕。有什么问题,回来可以问我。”
“是,陆先生。我会好好学的!”温叙白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傅斯年,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和怅惘。虽然对学医充满向往,可一想到要离开傅斯年身边一整天,他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舍不得。
傅斯年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那感觉有点奇怪,勉强移开视线,对陈一舟点了点头。
“我走了,陆先生。”温叙白小声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陈一舟往外走。
傅斯年“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餐厅门口。可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并没有随着少年的离开而消失,反而更明显了些。
傅忠在一旁默默收拾着餐桌,眼角余光将自家先生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庄园主楼前,温叙白坐上了陈一舟的车。他扒着车窗,最后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傅斯年就在里面。
“温小哥,坐好了,我们出发了。”陈一舟启动车子,语气温和。
“嗯。”温叙白应了一声,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不舍压下去。他要好好学,不能辜负傅斯年的期望。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汇入临江城清晨的车流。温叙白看着窗外的繁华街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夹杂着对傅斯年的思念。
可才分开这么一会儿,他就开始想傅斯年了。
听雪斋。
灯下,傅明山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
傅凛推门进来,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父亲。”
“回来了?”傅明山看着儿子,语气平淡,“那边……怎么样了?”
傅凛垂着眼,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涩意:“去晚了。我到的时候,大伯他……已经不太行了。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还走了水,烧得厉害。王贵他们说,像是……像是有人寻仇,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傅明山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明的复杂情绪。
终究是血脉至亲。
几十年明争暗斗,互相算计,可听到人就这么没了,死在那等偏僻肮脏的地方,心里头,到底还是漫上来物伤其类的悲凉。
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
“知道了。”傅明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更冷了几分,“傅景山……咎由自取。他不该去碰傅斯年的逆鳞,更不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不留余地。”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垂手而立的儿子身上。
“傅斯年这次……”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浸过了冰水,“手段够狠,也够绝。连他亲大伯,都能逼到这般地步……”
他顿了顿,看着傅凛的眼睛,语气加重:“凛儿,如今这情势,你也看见了。傅斯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护着的病弱少年了。他心性之冷,手段之厉,远超你我预料。他对傅景山尚且如此,对我们……”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傅凛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他声音不高,“父亲放心,我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