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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时间在仪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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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仪器单调的嗡鸣中,缓慢爬行了四十八小时。
这四十八小时,对沈莫而言,是几乎不曾合眼的煎熬,是药物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精确,是与死神反复拉锯的疲惫。
傅斯年和温叙白的伤势,在静园顶级医疗资源的全力灌注和沈莫几乎不眠不休的盯守下,终于,极其艰难地趋于稳定。
傅斯年肋骨骨折的疼痛在强效镇痛下勉强可忍,肩胛骨的骨裂和头皮的伤口也在愈合。
最让沈莫松一口气的是,颅内并未出现迟发性出血,意识一直保持清醒,虽然因为疼痛和药物作用显得恹恹,但思维清晰依旧。
只是,他原本就还算强健的底子,经此重创,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温叙白那边,情况则更令人揪心。锁骨手术很成功,胸腔引流管也已拔除,气胸和血胸基本吸收。
但小孩的身体终究受了太大的摧残,失血过多,多处骨折带来的剧痛,以及脑部损伤可能的后遗症,让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睡或半昏迷状态,清醒的时间很短。
他瘦了很多,小小的身子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在短暂的清醒时,那双望向偷偷望向隔壁方向的眼睛,依旧全是担忧和依赖,看得沈莫心头又涩又软。
沈莫几乎是住在了两人病房之间的医护监控室里,像一头焦躁又疲惫的困兽。
傅斯年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而费力起来。监护仪上,心率开始不规则地加快,血压却呈现下降趋势,体温也毫无征兆地开始攀升。
沈莫第一时间冲进病房,检查之下,心猛地一沉。
傅斯年那诡异能将他生命力一点点焚烧殆尽的“烬症”,竟然在这个时候猛烈地爆发了!
车祸的重创,显然成了诱因,点燃了那沉寂了一段时日的病灶。原本就因重伤而极度虚弱的身体,此刻更像是被投入了烈焰的干柴,内里的生机在以可怕的速度被消耗和蒸发。
沈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不,是灭顶之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给傅斯年用上了苏绾凝之前留下的特效针剂,加入了强效的退热和生命支持药物。
然而,以往颇有成效的针剂,这次似乎效力大打折扣,傅斯年的体温依旧在缓慢攀升,很快突破了40度,呼吸愈发困难。
沈莫盯着监护仪上那些不断恶化的数据,手心一片冰凉。他知道,常规手段恐怕压不住了。烬症的每一次爆发都比前一次更凶险,何况是在这种身体状况下。
他猛地冲出病房,冲到医护站,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苏绾凝的电话。信号接通,澜城那边也是深夜,但苏绾凝的声音立刻传来,“沈莫?”
“苏绾凝!”沈莫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他语速极快地将傅斯年的情况说了一遍,“……烬症急性爆发,重伤诱发,常规针剂效果很差!体温还在升,心率血压都不对了!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的消耗!你快想想办法!还有什么能用的?更强的抑制剂?还是……”
通讯那头,是令人心焦的沉默,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沈莫几乎要以为信号断了,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苏绾凝的声音响起了,但说出的话,却让沈莫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沈莫,”苏绾凝的声音透过电波, “我记得,之前傅先生在临江,病情曾有几次不明原因的轻微缓解。当时我们排查了所有用药和环境因素,唯一无法完全排除的变量……是温叙白。”
沈莫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次在星海,傅先生的精神状态和身体耐受度,也比预期要好。而温叙白,一直在他身边。”苏绾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和边缘医学案例,有一种几乎被视为传说的体质记载。其血液气息,可能对某些涉及生命本源的顽疾,有奇特的安抚滋养作用。并非治疗,更像是一种中和。”
“你的意思是……”沈莫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所有细节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
“我没有确切证据,这只是基于观察和理论推演的大胆假设。”苏绾凝的声音没有波澜,“但傅先生现在的情况,常规手段已近极限。或许可以尝试取少量温叙白的血液,不需要多,几毫升即可,以最温和的方式,比如混入营养液,观察傅先生的反应。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思路。”
血。
又是血。
江辞瓷需要秦野的血来换。
现在,傅斯年可能需要温叙白的血来缓解。
沈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席卷全身。
“风险……”他哑声问。
“理论上,极小剂量外用口服,对供体几乎无害。但受体反应未知,需严密监测。”苏绾凝回答,“这是非常规手段,沈莫,决定权在你。但我必须提醒,傅先生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沈莫僵硬地站在冰冷的医护站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绾凝的话语,和监护仪那令人心慌的警报声。
他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是汗。
血,温叙白的血。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金属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疼痛从指骨传来,却无法抵消心头万分之一的无力和烦躁。
操!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连环套!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头发被他揉得乱糟糟。理智告诉他,苏绾凝的话听起来天方夜谭,但眼下这绝望的境地,又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他,将他拖向那个荒诞的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莫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他转身,大步走向温叙白的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却愣了一下。
病床上,一直昏睡的温叙白,不知何时竟然醒了,艰难地、用没受伤的左臂支撑着,微微侧着头,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沈莫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只发出气音。
沈莫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按下呼叫铃让护士过来检查,自己则俯身,放轻了声音:“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得厉害?”
温叙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急切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投向门口,又看回沈莫,用口型无声地问:“陆……先生……”
沈莫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没事,就在隔壁,情况还算稳定。你别操心,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
温叙白似乎不信,眼睛固执地看着沈莫,里面写着清晰的担忧和询问。
沈莫避开了他的目光,对匆匆赶来的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检查事项。趁着护士给温叙白做基础检查的间隙,沈莫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准备器械。
当他拿着消毒棉签、采血针和一支专用的血清保存管回到床边时,温叙白的检查刚结束,护士汇报了基本稳定的数据,沈莫听了点点头让她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叙白看着沈莫手中的东西,眼神里闪过疑惑,安静地看着他。
沈莫在他床边坐下,避开他受伤的右臂,轻轻拉过他纤细的左手,找到静脉,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叙白,”沈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需要抽你一点点血,做一个检查。不会很多,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温叙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主动将手微微伸直,方便他操作,抬眼看着沈莫,轻轻点了点头。
沈莫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始抽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那支小小的保存管中。只取了大约3毫升,沈莫就立刻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好了。”他低声说,将保存管小心收好,温叙白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沈莫冲进配药室,手忙脚乱地找出傅斯年日常服用的补充口服液,是无色透明的。然后,迟疑了几秒,还是将那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了口服液的瓶子中。血液在透明的液体中弥漫开来,很快扩散,将整瓶口服液染成了近乎粉红的色泽。
沈莫盯着那瓶颜色诡异的液体,心脏狂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拿着那瓶溶液,再次走进傅斯年的病房。
沈莫将他半扶起来,小心地将瓶口凑到他唇边,用极轻的声音哄道:“哥,喝点东西。”
傅斯年没有睁眼,就着沈莫的手,将那瓶粉红色液体喝了下去。
沈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放下傅斯年,立刻扑到监护仪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数据变化。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沈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怀疑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将近十分钟的时候,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
傅斯年原本急促灼热的呼吸,平缓了那么一丝,监护仪上,那一直居高不下的心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地回落。
血压的数值,也停止了下跌,甚至微微向上抬升了一点点。最明显的是体温,虽然下降的幅度很慢,也开始转头向下了!
沈莫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变化,又猛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傅斯年。
傅斯年眉心的结,似乎也松开了些许。
真的有用!
温叙白的血,真的对傅斯年的烬症有奇特的缓解作用!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沈莫,他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的仪器台。
他愣愣地看着傅斯年逐渐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征,又想起隔壁那个刚刚被他抽了血的人。
血……
沈莫猛地转身,再次冲回医护监控室。
苏绾凝的假设被证实了,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温叙白的血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所有人都有效,还是只针对傅斯年的烬症?剂量多少合适?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对温叙白本身造成什么影响?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但他首先要做的,是立刻将温叙白的血样进行最全面的分析。他打开了静园里最尖端的几台分析仪器,将剩下的血液样本分成了数份,开始了疯狂的检测……
隔壁病房里,温叙白在护士的帮助下,忍着全身的疼痛,一点点地挪下了床。他拒绝了护士的搀扶,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傅斯年的病房门口。
他推开门,看到病床上傅斯年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温叙白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走到床边,在沈莫之前坐过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他的右臂还吊着,扭头看了傅斯年安静的睡颜片刻,然后,小心伸出自己没受伤的左手,有些依赖地握住了傅斯年略显冰凉的手。
他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自己的力量,确认对方的存在。
城市的另一端,一处隐蔽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幽暗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霉味和奇异药草燃烧后的苦涩气息。光线昏沉,只有几盏功率极低的壁灯,投射出模糊摇曳的光影,将室内各种古怪的器皿和阴影拉得狰狞扭曲。
一个身影,裹在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坐在一张透着阴森气息的高背椅上。他的脸完全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闪过幽冷的光。
他开口,声音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沙哑刺耳,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傅凛,闻言身体一颤,连忙上前半步,躬下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带着恐惧:“回禀……先生。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澜城那边,江辞瓷已入彀,蚀骨枯荣发作,纵使沈莫和苏绾凝联手,也必教他元气大伤,成为掣肘傅斯年的软肋。临江这边也按您的吩咐安排了,傅斯年即便不死,也必重伤。他身边那个有点古怪的小子,想来也活不长了。傅斯年一倒,临江必乱,我们的人便可……”
“嗯。”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似乎对细节并不十分在意,只关心结果。那身影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看向傅凛。
昏黄的光线,恰好在这一刻,微微偏移,照亮了他从兜帽阴影中露出的小半张侧脸。
傅凛低着头,不敢直视,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张脸赫然是傅斯年的脸!
傅凛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再看。
“盯紧……沈莫。”沙哑的声音缓缓道,“他……是变数。必要的时候……让他,也安静点。”
“是!”傅凛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沙哑的声音不再响起,仿佛重新融入了那片浓郁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幽幽弥漫。
傅凛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了许久,才敢缓缓直起身,额角已沁出冷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背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所有的诡谲与冰冷。
傅凛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而与此同时,静园医护监控室内,沈莫猛地从一堆眼花缭乱的血液分析数据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发现了某种惊人事实的骇然。
他面前的屏幕上,温叙白的血液成分分析图,与普通人的谱线,出现了几处绝对异常的重合与偏移。
这绝不是普通的血液。
沈莫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想立刻冲进病房,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监控画面,温叙白正安静地守在傅斯年床边,握着他的手,小小的身影透着全然的疲惫,他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发现太惊世骇俗,他需要更多的验证,更谨慎的处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另一份来自星海的加密报告上,那是苏绾凝发来的。
报告末尾,是苏绾凝冷静的笔迹:“江辞瓷身体状况勉强达到第四次换血最低要求窗口期。秦野恢复超出预期,可进行第四次换血。建议:48小时内启动。”
48小时。
沈莫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屏幕上温叙白血液分析的数据,再看看隔壁病房监控画面里那两个都需要他守护的人。
分身乏术。
他必须做出选择。
沈莫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傅斯年病房的门。
温叙白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握着他的手,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沈莫,眼中带着询问。
沈莫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傅斯年明显好转的监护数据,心下稍安。他低头,对温叙白低声道:“叙白,我要立刻回一趟星海。江辞瓷那边,第四次换血不能再等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他,也照顾好自己。有任何情况,哪怕是最细微的不舒服,立刻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直接联系陈一舟,明白吗?”
温叙白看着沈莫布满血丝却异常严肃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眸里全是认真和坚定。
沈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傅斯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他必须走,江辞瓷那边等不起。
这边有温叙白在,有他留下的安排,有陈一舟和李雨肇,应该能稳住。
黑色的越野车再次咆哮着冲出静园,撕裂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朝着澜城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车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
沈莫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冷冽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