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澜城的疫情 ...
-
澜城的疫情危机在沈莫力挽狂澜下终于得以解除,将星海庄园的后续事宜仔细交代给苏绾凝留下的助手和江辞瓷手下一个还算得力的管事之后,沈莫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临江。
临江的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加肃杀凝滞。。
傅斯年见到沈莫,没有寒暄,只是将静思楼的监控权限给了他,然后便不再多说关于李雨肇的问题了,可沈莫注意到,哥哥的脸色比上次在澜城见面时更加冷峻,眉宇间的倦色也更重,但他没再多问,接过东西,默默离开了书房。
苏绾凝在几天前,被傅斯年秘密派遣到了“静园”,而研究的内容,沈莫隐约能猜到。
沈莫没有立刻去静思楼,而是先回了自己在主楼的临时住处,放下行李,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依旧浓重,嘴角的燎泡还没完全消退,状态十分差劲。
在澜城,看着江辞瓷和秦野之间发生的种种……沈莫的心,也不禁酸涩和隐隐刺痛。
他不禁想起李雨肇。
到底他和李雨肇之间,算什么呢?
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是偶尔能默契配合的搭档?还是某种更特殊的存在?
沈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点讨厌这种理不清的感觉。
他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么是亲人,要么是上下级,要么是纯粹的利用或敌对,简单,界限分明。
可李雨肇……这个家伙,好像总是能轻易打破他给自己划定的界限,以一种蛮横又悄无声息的方式,侵入他的领地,扰乱他的思绪。
沈莫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终于起身,拿着傅斯年给的权限卡,走出了主楼,朝着 “静思楼”走去。
静思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冷清,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来到关押李雨肇的房间外,沈莫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近观察窗,朝里面看去。
李雨肇的身形比沈莫上次潜入时看到的更加消瘦,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垂在颈后。
沈莫的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上。
心口,没来由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他看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沈莫走到他身后,停下,他注意到,李雨肇面前摊开的,竟然是之前他看过的一本很旧的基础外伤处理的书,而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看这个干什么?”沈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雨肇的身体又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缓慢地转过了头,抬起眼,看向沈莫。
四目相对。
沈莫的心,又是重重一揪。
李雨肇没有回答沈莫的问题,只是又无声地转回了头,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医书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走上前在李雨肇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辞瓷和秦野那边,”沈莫看着李雨肇低垂的睫毛,没话找话似地说道,“没事了。秦野的病,我找到了法子,治好了。现在两个人都在澜城养着,江辞瓷那小子……吓得不轻,不过也缓过来了。”
李雨肇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我哥……”沈莫顿了顿,继续道,“临江这边,爆炸的事,还在查。他让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他没有用“关押”这个词。
李雨肇依旧沉默,坐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沈莫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李雨肇。很多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终,沈莫站起身,“我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自己保重。”
李雨肇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沈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走出去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前的消瘦背影。
心里那股细细密密的疼,又清晰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临江老城区。
温叙白发现,最近“陆先生”似乎变得异常忙碌。经常一大早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类似消毒水的气息,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兴奋。
“陆先生”不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时间陪他辨识药材,讲解医理。只是匆匆回到书房,不再搭理他了。
温叙白很乖,从不追问“陆先生”的去向,只是将院落和一楼厅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按时准备好简单的饭菜温在灶上,然后便沉浸在自己的医药世界里。
他配药的成功率越来越高,对药材药性的理解也日益精深。
这天下午,“陆先生”又早早出门了,临走前只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早点休息。
温叙白配完一剂安神的香囊,觉得有些气闷,也许是秋日午后那过于温暖的阳光,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出去走走的冲动。
他没有多想,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戴上一顶鸭舌帽,拿上一点零钱,便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铁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心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市井特有的、混杂的气息。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
巷子越来越宽,房屋也变得高大整齐了些,行人的衣着和神态也与老城区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居民明显不同。在不知不觉中,他竟走出了老城区的范围,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让他隐隐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远的梦里见过。
他循着那股莫名的吸引力,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林荫道,绕过一片人工湖,眼前出现了一片围墙高耸的庄园。
温叙白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远处那扇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门,和门口肃立如雕塑的守卫。
他正想转身离开,心里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却骤然变得强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庄园深处,呼唤着他,吸引着他,像是灵魂深处的共鸣与牵引。
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庄园侧面一处围墙稍矮些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伸出的枝桠恰好搭在墙头。
温叙白仰头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旁边高高的围墙,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爬上去,看看里面。
他身体虽然单薄,但这一年多的调养,让他比看起来要灵活有力得多。于是脱下外套,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顺着那棵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有些笨拙却坚定地,爬了上去,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沿着伸向墙头的枝桠,一点点挪了过去。
墙头有防止攀爬的碎玻璃和电网,但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别的缘故,他选的那一段,恰好有一小片空隙,忍着划伤的刺痛,从那片空隙,翻过了墙头,跳进了庄园内部。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茫然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却又让他心悸的庄园景色。
远处,是气势恢宏的主楼建筑,近处,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喷泉、和蜿蜒的小径。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温叙白的心跳得很快,恐慌攫住了他。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下意识地朝着庄园深处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绕过了多少巡逻的守卫,奇异地,他总能下意识地避开那些人的视线,直到,他来到了主楼前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坪附近。
就在这时,前方小径的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和低语声。
温叙白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拐角处,走出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穿着一身白大褂,脸色疲惫,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不耐和烦躁,是沈莫,跟在后面半步的,是陈一舟,他正低声向沈莫说着什么。
两人同时看到了站在茫然无措的温叙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莫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和烦躁瞬间被不敢置信取代,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温叙白。
陈一舟也猛地停住,脸上的沉稳瞬间碎裂,同样是见鬼般的表情,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目光落在温叙白那张十分熟悉的脸。
“温……温叙白?!”沈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连日劳累,出现了和傅斯年一样的幻觉。
可眼前的人如此真实,会流血,会茫然地看着他……
温叙白也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沈先生!他——”陈一舟惊道。
就在这时,主楼另一侧的通道里,傅斯年刚好处理完公务,正一边听着傅忠低声汇报着什么,一边朝着这边走来。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沈莫和陈一舟震惊的背影,直直地,落在了草坪边缘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傅斯年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跳,又在下一秒失控地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生疼。
真的是他?!
他回来了?!
不是幻觉!
这一次,绝对不是幻觉!
巨大的冲击让傅斯年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下一秒,猛地朝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冲了过去。
“叙白——!”
而温叙白,在听到那声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仿佛隔了漫长岁月的呼唤,在模糊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那个朝他疾冲而来的身影时,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终于彻底耗尽。
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失去焦距的最后一瞬,倒映出傅斯年那张写满了狂喜的脸。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叙白!”
傅斯年几乎是在他倒下的瞬间,冲到了他的面前,手臂疾伸,险之又险地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揽进了怀里!
温叙白很轻,比他记忆中还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怀中,无声无息。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微蹙的眉头和紧闭的眼睛,显示着他正承受着某种痛苦。
傅斯年抱着他,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怀中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是真实的,温热的。
他真的回来了。
可为什么伤痕累累?为什么会晕倒?这一年,他到底在哪里?经历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在傅斯年脑中炸开,但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样冲过来的沈莫和陈一舟,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和急迫,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嘶哑变形:
“沈莫!看看他!快!”
沈莫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上前,蹲下身,快速检查温叙白的生命体征,又迅速查看了他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只是皮外伤,不深,但正在渗血。
“先抱他进去!去医疗室!”沈莫当机立断。
傅斯年二话不说,一把将温叙白打横抱起,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迈开大步,朝着主楼内的医疗室疾步走去。
沈莫和陈一舟紧跟在后,陈一舟迅速用通讯器通知医疗室准备,并下令加强庄园内外的警戒,尤其是温叙白出现的那片区域,必须立刻彻底搜查。
医疗室里,傅斯年轻轻将温叙白放在检查床上,自己却不肯离开,就站在床边,目光死死地锁在温叙白苍白的脸上,仿佛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沈莫也顾不上那么多,立刻开始为温叙白进行更详细的检查,而傅斯年站在一旁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专注。
然而,检查的结果,却让沈莫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了那些皮外伤和因精神受惊导致的暂时性晕厥,温叙白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病变。各项指标都基本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比一年前在静园重伤时的状态,要好一些。
可温叙白就是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脉搏细速,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怎么样?”傅斯年看着沈莫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心头的不安急剧攀升,声音紧绷。
沈莫摘下听诊器,看着监护仪上那些透着诡异的数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温叙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和不安:
“奇怪……从检查结果看,他身体没有大问题。外伤不重,失血也不多。可他就是不醒,而且……我总觉得,他身体里有种说不出的……虚弱感,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生机在缓慢流失?可指标又显示正常……哥,这太怪了。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查和观察,也需要……苏绾凝那边的一些数据做对比。”
傅斯年的心,沉了下去。
“立刻联系苏绾凝,让她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用最快速度赶回来!”傅斯年对陈一舟厉声道,随即看向沈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压迫,“沈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我要他醒过来,完好无损地醒过来!”
“我明白。”沈莫重重点头,压力如山。他看着床上昏迷的温叙白,又看看傅斯年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知道这个孩子的回归,恐怕带来的不是团圆的喜悦,而是更深的危机。
初步的紧急处理和检查告一段落,沈莫给温叙白挂上了营养液和一点温和的镇静剂,让他能更平稳地休息。他示意医护人员先出去,只留下了必要的监护仪器。
医疗室里,暂时只剩下傅斯年,和床上昏迷的温叙白。
傅斯年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叙白那只没有输液、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纤细,没什么力气,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低下头,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叙白的指尖,触碰着他皮肤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颤。
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悬心、寻找、自我怀疑、甚至开始接受“他已不在”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真实的触感,冲击得支离破碎。
傅斯年抬起头,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温叙白安静的睡颜,然后缓缓俯下身,在温叙白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沉重誓言的吻。
“叙白,”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带走了你,对你做了什么……我回来了。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好好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