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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临江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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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老城区深处,一条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幽深巷弄尽头,藏着一座不起眼的老旧院落。
斑驳的灰墙,爬满了枯藤,锈迹斑斑的铁门常年紧闭,与周围其他破败的民居并无二致,甚至更显荒凉。
寻常路人经过,只会以为这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老宅,绝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推开那扇沉重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过的铁门,绕过一堵遮挡视线的残墙,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缝隙里没有杂草,只有些微青苔,透着岁月的润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栋坐北朝南、同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木质的门窗虽然古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窗棂上雕刻着繁复而略显古怪的花纹,不像是寻常民居的样式。
小楼一层,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
没有寻常人家的桌椅摆设,取而代之是沿墙而立、高及屋顶,密密麻麻的乌木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有新有旧,有线装古本,也有现代印刷品,但无一例外,封面或书脊上都带着与医药相关的字样或图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千百种药材的复杂气味,清苦、甘香、辛辣、酸涩……种种味道交织,沉淀出一种奇异的氛围。
此刻,温叙白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棉麻家居服,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摊在面前的一本纸张泛黄脆弱的线装古籍。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装满了专注和思索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指尖,正轻轻划过书页上一行用蝇头小楷书写的、晦涩难懂的药方配伍说明,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理解其中关窍。
这一年,“陆先生”对他极有耐心,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用各种稀奇古怪却又异常有效的药材和手法为他调理身体,甚至还教了他一些基础的吐纳调息之法。
随着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温叙白的精神也日渐清明。
他对“陆先生”有着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赖,开始对“陆先生”偶尔翻阅的那些古老医书、以及这满屋子的药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陆先生”似乎也乐见于此,不仅允许他随意翻阅这里的藏书,还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他辨识药材,讲解一些浅显的医理和药性。
温叙白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专注力。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艰深的药名、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他仿佛天生就有一种奇特的亲近感,学得极快,记得极牢。
他开始尝试着按照书上的记载,小心翼翼地处理一些简单的药材,甚至尝试配制一些最基础的、诸如安神、理气、止血之类的外用或内服散剂。
此刻,他面前的古籍,记载的是一种名为“九转还阳散”的古方残篇。
据说有极强的吊命续气、激发潜能之效,但炼制过程极其繁复,对火候、药材处理、下料顺序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稍有差池,便是剧毒。
温叙白已经失败了三次,不是火候过了药材焦糊,就是下料时机不对导致药性相冲,炼制出的东西不是毫无效用,就是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刺鼻气味。
他正对着“地心莲”与“寒潭墨芝”加入时机和分量比例的描述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味主药一阳一阴,一燥一寒,书上说需“阴阳相济,火中取栗”,到底该如何把握。
就在这时,院落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小楼门口。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温叙白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明亮的光彩,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快步走到厅堂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陆先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风衣,脸上似乎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的容貌,与傅斯年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只是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深处,少了傅斯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绝对权威和冰冷算计,多了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阴郁底色。
“陆先生,您回来了。”温叙白迎上前,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他接过“陆先生”脱下的风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嗯。”“陆先生”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温叙白明显比之前红润健康许多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脸上笑容似乎真切了些许,眼底那丝阴郁也淡去不少。
“在看什么?这么专注。”
“是那本《古方残卷》里的‘九转还阳散’,”温叙白拉着“陆先生”的衣袖,将他引到书案前,指着那段让他困惑的文字,语气带着点苦恼和求教的急切,“陆先生,您看这里,‘地心莲’与‘寒潭墨芝’,书上说‘阴阳相济,火中取栗’,可我试了几次,要么莲性过燥毁了墨芝的寒性,要么墨芝寒气反噬,莲性激发不出来……总是失败。”
“陆先生”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目光在那行晦涩的文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书案旁放着的一个小炭炉和几个摊开的瓷碟。
他伸出手,指尖拈起一点焦黑的残渣,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另一碟颜色诡异、散发着酸涩气味的糊状物。
“嗯……”“陆先生”沉吟着,在温叙白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阴阳相济’,并非简单的先后或同入。地心莲性烈,需以文火慢煨,将其燥烈之性化为纯阳之气……。”
他顿了顿,看向听得全神贯注的温叙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带着略显生疏的亲昵:“原理如此,但具体火候转换的时机,墨芝处理的程度与当日天气的阴晴干湿,都会影响。失败几次,很正常。多试,细心体会每次失败时炉内气息和药材的变化,慢慢就能找到那个点了。”
温叙白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醍醐灌顶。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陆先生”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我明白了,陆先生!我再试试!”
看着温叙白重新跃跃欲试的模样,“陆先生”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刚才真切了些。
“好,你慢慢试,不急。”“陆先生”直起身,语气温和,“我有些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你配药小心些,别烫着。”
“嗯!陆先生您忙。”温叙白应道,目送着“陆先生”转身,朝着厅堂内侧一扇同样雕刻着古怪花纹的木门走去。
那扇门后,是“陆先生”的书房,也是这栋小楼里,温叙白唯一不被允许随意进入的房间。
“陆先生”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内的陈设,与外间厅堂的古朴药香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书架,只有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一把高背椅,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沉重的铁皮文件柜。
“陆先生”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在门关上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被阴郁和冰冷覆盖。
他没有在书桌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到房间最里侧,那里看似只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伸出手在墙壁某块颜色略深的砖石上,连续按压了数下。
“咔哒……咔哒……嘎——”
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墙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色光芒的、类似磷火的照明物,光线昏暗诡异,将通道映照得如同通往地府的阶梯。
“陆先生”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下去,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深入地底。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陈旧草药的味道也越发浓重,还隐隐夹杂着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走到底部,是一扇厚重金属冷光的门户。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复合扫描装置。
“陆先生”将手掌按上去,同时凑近扫描孔。
“嘀——识别通过。欢迎回来,主人。”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空间。
墙壁和地面都是某种光滑的特种银灰色合金材质,泛着冷冰冰的光泽,空间被划分成数个区域,用厚重的防弹玻璃隔开。
有的区域摆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医疗仪器和分析设备,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还有的区域陈列着一个个密封的低温冷藏柜,里面隐约可见各种颜色诡异的液体或组织样本。
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冰冷又透着诡异的科技感,与地上小楼的古朴药香,形成了两个极端。
在空间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金属会议桌。
此刻,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其中一个,是傅凛。
他比一年前似乎清减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里原有的那点故作温和的儒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阴鸷,此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另一个,赫然是江临。
他此刻穿着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打扮过的精致,但眼神里的怨毒和小人得志般的亢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得有些焦躁,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得意。
看到“陆先生”从通道走出,两人立刻站了起来,姿态恭敬。
“陆先生”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靠在宽大的金属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傅凛和江临。
“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平淡,却让傅凛和江临心头同时一凛。
傅凛抢先一步,微微躬身,低声汇报:“回先生,临江那边,傅斯年虽然遭遇爆炸和背叛,但反应很快,清理得很彻底,我们安插的几枚钉子都被拔了,损失不小。不过,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一些陈年旧事。另外,李雨肇被他单独关押,看守极严,我们的人无法接近,也无法传递消息。傅斯年本人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稳,但总体……依然在掌控之外。”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陆先生”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表示,才继续道:“不过,按照原定计划,各方面的准备都在稳步推进。只等时机一到……”
“陆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江临。
江临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阴鸷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先生放心,我父亲那边,我已经完全掌握了。那个老不死的现在就是个摆设,江家名面上剩下的产业和暗地里的几条线,现在都听我的!星海?哼,江辞瓷那个病秧子,这次没死算他命大,但秦野废了,他也吓破了胆,沈莫自顾不暇,星海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不足为惧!只要先生您一声令下,我随时可以配合,把星海彻底吞了,献给先生!”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陆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江临说完,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仰起头,靠向椅背,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地下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各种仪器低微的嗡鸣声,和江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陆先生”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银灰色的天花板上,那里倒映着他苍白而模糊的面容。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空洞回响:
“还有一个月……就整整二十年了。”
傅凛和江临都是一愣,不明所以。
“陆先生”没有看他们,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无形的存在诉说:“那一天……距离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他顿了顿,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傅凛和江临身上,那眼神,比刚才更加幽深,也更加冰冷。
“还有一个月,是傅斯年9月28日的生日。”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就整整二十八岁了。”
傅凛和江临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隐约知道“陆先生”对傅斯年有种超乎寻常的执念,但具体的缘由,他们并不完全清楚。此刻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陆先生”没有再解释,转而问道:“李雨肇……现在怎么样?”
傅凛连忙收敛心神,斟酌着回答:“这个……傅斯年似乎没有立刻处置他,只是关着。我们的人从外围观察和打听,李雨肇在静思楼里,除了失去自由,生活上……似乎没有受到苛待,傅斯年还让人给他治伤。但傅斯年本人,自那晚之后,再没有去看过他,也没有任何审讯或处置。好像……把他遗忘了一样。但看守级别极高,我们无法确认李雨肇的具体状况和想法。”
“陆先生”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极轻地敲击着。
那敲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
“遗忘?”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傅斯年……不会忘的。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傅凛和江临都不敢问。
“陆先生”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傅凛和江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沿着来时的通道,快速离去。
金属门重新闭合,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陆先生”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冰冷的金属会议室中央。
幽绿色的磷火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酷似傅斯年的侧脸,在那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诡异莫测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那里,一排冷藏柜静静地矗立着,其中一个柜门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冰冷的字:
样本S-01(备用)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标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