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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时间,在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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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激流中,飞快滑过。
一转眼,距离傅斯年二十八岁生日,只剩下一天了,而温叙白回到临江庄园,也已经快一周了。
这一周,对温叙白而言,是混乱矛盾,又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的。
起初的茫然和警惕,在傅斯年、沈莫、甚至陈一舟等人细致、耐心的照料下,渐渐消散。他依旧想不起过去,对“傅斯年”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依然没有具体的记忆。但那种源自心底深处无法解释的恐惧和抗拒,似乎在慢慢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傅斯年的动向。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看到傅斯年端着药或食物进来,心跳会快上几拍;当傅斯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低声询问他感觉如何时,他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却又忍不住想要在那目光中多停留片刻。
最奇怪的是,关于“陆先生”的记忆,似乎也在悄然淡化。刚回来那两天,他还会偶尔想起那个总是穿着黑色风衣、笑容温和教他识药配药的“陆先生”,心里会涌起一丝淡淡的依赖和说不清的愧疚,仿佛不告而别,是件很不对的事情。
可这几天,他想起“陆先生”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个身影,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反而是傅斯年那张冷峻却常常对他流露出温柔和痛楚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占据他思绪的大部分空间。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将他与“陆先生”之间的联结悄然斩断,又将另一种更深的情感纽带,重新连接到了傅斯年身上。
而且,他发现自己靠近傅斯年时,身体的那种不适感,似乎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
甚至,他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种让他无措的情绪——开心,欢喜,还有渴望靠近的悸动。
这太矛盾了。
身体在排斥,心却在靠近。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温叙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花园里被秋风吹得微微摇曳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里拿着一本沈莫找来给他解闷的彩色画册,却没什么心思看,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傅斯年早上离开时,对他说话时那微微柔和下来的眼神和语气。
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傅斯年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没有外出,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衫和同色系长裤,他看到温叙白醒着,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美好,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没睡会儿?”傅斯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温叙白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唇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意:“不困。你忙完了?”
这个笑容和这句带着点依赖的询问,让傅斯年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酸涩又温热的悸动。
这一周来,温叙白对他从最初的抗拒茫然,再到此刻,会对他露出这样干净的笑容,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每一步变化,都让他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嗯,忙完了。”傅斯年点头,目光落在他拿着画册的手上,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温叙白的手颤了一下,心里一股暖融融的欢喜和满足,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苗,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之前那点不适感冲淡了许多,甚至……他下意识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傅斯年的手。
这个细微的回握动作,却让傅斯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温叙白的眼睛。
温叙白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抗拒,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依赖和困惑的温软。脸颊因为刚才那下意识的回握和此刻的注视,而泛起了好看的红晕。
四目相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傅斯年握着温叙白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用目光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镌刻在心底。
温叙白……他的叙白,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回来。即使没有记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近和依赖,似乎正在冲破某种无形的阻碍,重新连接。
这就够了。只要他还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记忆可以慢慢找,身体可以慢慢养,只要人还在身边。
傅斯年微微倾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柔拂开温叙白额前一丝微乱的碎发,指尖流连过他光洁的额头,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明天……”傅斯年开口,声音低沉温柔,“我有点事,要出门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乖乖在这里,听沈莫他们的话,好好休息,好不好?”
温叙白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了温柔和担忧的脸,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更甚。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你去忙。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四个字,像是最甜的蜜,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温叙白的手,又静静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的宁静和温情,短暂,却真实得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
静思楼。
李雨肇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高墙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陈一舟偶尔会来,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而沈莫来的次数更多些,虽然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厚重的沉默和心结,但沈莫总会想方设法地说些外面的事情,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今天,沈莫又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而是沉默地站在李雨肇身后,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温小子回来了。”
李雨肇的背影,猛地一僵,整个人骤然活了过来,却又在瞬间,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狂喜、愧疚和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绝望的复杂光芒。泪水毫无征兆地瞬间盈满了眼眶,然后,大颗大颗顺着瘦削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看着沈莫,任由眼泪汹涌流淌,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挣扎和绝望,都通过这无声的泪水,彻底宣泄出来。
温叙白……回来了,先生他……该有多高兴,又多痛苦?
而他李雨肇……这个背叛者,这个间接导致温叙白失踪、导致先生陷入险境的罪人,还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温叙白,去面对先生?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中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楚,也格外无助。
沈莫站在一旁,看着李雨肇崩溃痛哭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想起了江辞瓷,在得知秦野脱险时,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原来,再坚硬的外壳,再深的沉默,在触及心底最在意的人和事时,都会如此轻易地碎裂。
他轻轻走上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消瘦身体,轻轻拥入了自己怀中。
李雨肇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他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沈莫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压抑的哭声,变成了近乎嚎啕的痛哭。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沈莫肩头的布料。那温度,烫得沈莫心头一颤。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看着这样的李雨肇,他心疼。或许,是因为,在经历了秦野和江辞瓷那一场生死劫难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所谓的“对错”更重要。
比如,眼前这个人,还活着,还在流泪。比如,他不想再看到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房间里,只剩下李雨肇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沈莫沉默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李雨肇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抓着沈莫衣服的手,也没有抬起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颈间。
沈莫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发泄。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他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李雨肇凌乱发丝下露出的耳尖,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了。
澜城,星海庄园。
秦野的身体恢复良好,已经可以下地进行简单的活动。江辞瓷也终于从那股劫后余生的惊悸中彻底缓了过来,虽然依旧黏秦野黏得紧,但至少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骄横和神气。
当陈一舟将温叙白回归的消息传到星海时,江辞瓷正半躺在阳光房的躺椅里,指挥着秦野给他剥葡萄。
听到消息,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葡萄都忘了接,秦野也停下了动作,沉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过了几秒,江辞瓷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重新瘫回躺椅里,漂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低声嘟囔道:
“回来就好……总算是回来了。要不然,傅斯年那个死样子,可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和对傅斯年的关切,虽然他总是抱怨他管得宽,但内心深处,他也知道,傅斯年对那个温叙白,有多在意。
现在,人回来了,就好了。
江辞瓷撇撇嘴,从秦野手里抢过那颗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秦野道:“喂,你说,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傅斯年那家伙,现在肯定又高兴又头疼吧?啧啧,真想看看他吃瘪的样子。”
秦野看着他明明担心,却偏要装出一副幸灾乐祸模样的别扭表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然后点了点头,低声道:“听少爷的。”
“那就过两天,等你好利索点再回去。”江辞瓷做了决定,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但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临江的方向,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傅斯年,你可给我把人看好了。别再弄丢了。
秋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星海庄园,也笼罩着远方那山雨欲来,却悄然生出微弱希冀的临江。
所有人都知道,平静只是假象,因为真正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明天,就是九月二十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