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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傅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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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衍那近乎疯狂的呢喃,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傅斯年早已因噩梦和猜测而不再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傅斯年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傅衍,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寒意:
“我梦中那个场景……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傅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就是……当年那个,躺在石台上,和我……‘换血’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也像是揭开了傅衍心底最深最痛,也最黑暗的那道伤疤。
傅衍抚摸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看向傅斯年的眼睛更像一道利剑。
“哈哈哈哈——!!!”
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而疯狂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祖坛里回荡,撞击在冰冷的石壁和廊柱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尖啸。
笑了许久,傅衍才渐渐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真是假的泪花,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怨毒,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傅斯年脸上。
“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好哥哥。”傅衍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有些嘶哑,却更透出那股刻骨的恨意和讽刺,“是啊,没错,就是我。那个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你身体里,看着你因为我的血而好转,而我自己……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弟弟。”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傅斯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走去救另一个拥有一切的人,明明都是一样的脸,同样的父母,你却万人追捧,而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当成‘药引’一样养着,只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被拖出来放血?看着所谓的族人抱着你,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最后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充满了积郁了二十年无处宣泄的怨毒和痛苦。
“凭什么?!傅斯年!你告诉我凭什么?!就因为你的血是嫡系,而我的血偏偏是能治你那该死绝症的良药?!就因为你是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就活该是个用来给你续命的工具?!”
那个反复纠缠他的噩梦,冰冷的石台、诡异的吟唱、源源不断流走的血……
不是梦。
全是真的。
傅斯年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气音。 “…… 不……”
不可能。
怎么会……
他怎么会……踩着弟弟的尸骨活着呢?
巨大的荒谬与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傅衍的质问,如同重锤,不仅一下下砸在傅斯年的心上,更砸在旁边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傅忠心上。
傅忠听着傅衍那字字泣血般的控诉,看着他那张与傅斯年酷似的脸,老眼之中,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那段被严令禁止提及,连他自己也选择刻意遗忘的隐秘往事,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入脑海。
是的,他记得。
二十八年前,夫人产下一对双生子,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就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傅家供养精通古老医术和巫蛊之术的一位隐世高人,在为两个孩子“祈福”时,意外发现,其中那个晚出生几分钟的孩子的血液,极其特殊,似乎对傅家嫡系一脉遗传的“烬症”,有着奇特的安抚甚至“治疗”效果。
而那时早几分钟出生的孩子,也就是傅斯年,当时已显露出“烬症”的早期症状,身体孱弱,时常无故高烧。
这个消息,在当时的傅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狂喜,认为这是上天赐予傅家治愈嫡系顽疾的福音。也有人惊惧,觉得这种以血续命的方式有悖人伦,恐遭天谴。
而夫人,那位外表温柔,实则手段果决铁腕的傅家女主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犹豫后,在眼看着傅斯年因“烬症”发作而数次濒死,她做出了一个冷酷,却在当时看来是唯一选择的决定。
她将那个拥有特殊血液的孩子,秘密藏匿了起来。对外宣称只生了一个儿子,将家族里只生了一个孩子的谎称为双生子,她给了那个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请了专人照料,甚至默许了那位隐世高人,用一些傅忠至今不敢深想的手段,去诱发和保持那孩子血液的特殊性。目的,就是为了在傅斯年“烬症”发作时,能用那个孩子的血,来救他。
那孩子,就是傅衍,这个名字还是后来那个高人起的。
起初,夫人似乎还对傅衍存有一丝愧疚和不忍,偶尔会悄悄去看他。可随着傅斯年因输入傅衍的血液而病情稳定,茁壮成长,展现出不俗的天赋和心性,逐渐被正式确定为继承人,而傅衍,则因为长期被禁锢,被当做药引,性格变得愈发阴郁古怪,身体也因频繁抽血而虚弱不堪……夫人去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看向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不安,渐渐变成了彻底的复杂。
后来,发生了什么,傅忠并不完全清楚。
只知道在傅斯年六岁那年,夫人突然下令,将傅衍交给了那位高人,让他将傅衍带走,远远地离开傅家,并且严令,不许任何人再去打扰,也不许再伤害那个孩子。似乎,夫人终于无法承受内心的煎熬和伦理的拷问,想要做一个了断。
然而,好景不长,夫人积劳成疾,在傅斯年八岁时便撒手人寰。傅斯年少年继位,内忧外患,根基不稳。而没有了傅衍血液的输入,加上继承家主之位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早年身体的亏空,傅斯年体内的“烬症”,在沉寂了多年后,再次猛烈爆发,且十分凶险。
也就在傅斯年八岁那年,一次几乎要了他性命的“烬症”大爆发后,傅家内部那些知晓当年隐秘的族老和心腹,再次想起了傅衍。
傅忠当时因夫人去世和傅斯年病重而心力交瘁,他们便背着当时已无力掌控全局的傅忠,将早已被那位隐世高人带走,不知被养育成何种模样的傅衍,找了回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将傅衍直接带到了傅家位于落霞山祖坛。他们用了比当年更加直接残酷的方式,从傅衍身上抽取了大量的血液,还配合了那位隐世高人留下的邪门“古法”和“仪式”,强行将那些血液和某种“东西”,注入了傅斯年体内。
那一次之后,傅斯年的“烬症”再次被强行压制下去,身体也奇迹般地迅速恢复,甚至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健,而傅衍则在那之后,彻底消失了。
傅忠只知道,参与那次“仪式”的几名族老和心腹,在不久后也都因为各种意外或疾病相继离世。
关于傅衍的一切,再次被彻底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今天此刻,这个面容酷似傅斯年,眼中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男人,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重新站在这座充满罪恶和血腥的祖坛之上,将二十年前的隐秘,血淋淋地揭开。
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二十八年前,那场始于血缘罪恶的出现和献祭。
傅忠看着眼前对峙的兄弟二人,看着傅斯年那因真相而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看着傅衍那张写满了恨意和疯狂的脸,老泪纵横,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悔恨和痛苦。
是他,是他们傅家,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为了家族的人,亲手制造了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悲剧,造就了傅衍这个满怀怨恨的复仇者,也让傅斯年在不知情中,背负上了这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罪孽。
“扑通”一声。
傅忠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然后,双膝一软,对着傅衍的方向,跪了下。
“衍少爷……是傅家……对不起您!是我们……对不起您啊!”傅忠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痛苦,老泪纵横,“当年……是夫人,是那些族老,是傅家……猪油蒙了心,做出了那等丧尽天良、有悖人伦的混账事!把您……把您害成了这样,傅家……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傅衍那张冰冷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复杂的傅斯年,心中做出了决定,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哀求:
“可是衍少爷!这件事……先生他是真的不知情啊!当年他还那么小,后来……后来那次,他也是昏迷中被进行的仪式,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将近二十年的债,这所有的罪孽,不该由他来承担!我……我这条早就该随着夫人去了的老命,愿意赔给您。只求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先生!所有的罪,所有的恨,您都冲着我来,冲着傅家那些已经死了的,还苟活着的罪人来!求您了,衍少爷!”
傅忠的举动和话语,让傅斯年和傅衍都愣住了。
“傅伯!起来!”傅斯年想要将傅忠拉起来,“你不必如此!这件事……”
“不!先生!”傅忠猛地甩开傅斯年的手,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悲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傅家造的孽,总要有人来还,您是傅家的家主,是夫人用命、用……用那种方式保下来的继承人,您身上系着傅家的未来,您不能有事,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求能平息衍少爷心中万一的怨恨,只求……能换您一线生机。”
傅斯年看着傅忠眼中那决绝之意,喉头一阵腥甜,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缓缓松开了想要搀扶傅忠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傅衍。
傅衍也正看着他,脸上那疯狂怨毒的表情,在傅忠下跪哀求时,有过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变成了更加冰冷的讽刺和嘲弄。
他似乎很享受看着这对“主仆”在他面前,一个下跪求死,一个痛苦无措的样子。
傅斯年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不再看跪地的傅忠,而是目光迎向傅衍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傅伯,不必了。”傅斯年开口, “傅家做的事,无论我知不知情,我都是最终的获利者。用无辜的血,续了我的命。这份罪,这份债,理所当然,应该由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阴森古老的祖坛,扫过那块浸满了不知多少秘密和鲜血的石板,最后,重新落回傅衍脸上,一字一句说道:
“我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是建立在对你的掠夺和伤害之上的。傅衍,你若想要,拿去便是,我傅斯年,死不足惜。”
“只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深沉的痛楚和恳求,“放过温叙白。还有沈莫,江辞瓷,陈一舟,李雨肇……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事。所有的恩怨,就在我们兄弟之间,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了结吧。”
傅斯年的话,如同最后的审判,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砸在空旷的祖坛上,也砸在傅衍的心上。
傅衍脸上的讥讽和嘲弄,渐渐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傅斯年,盯着他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算计,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掌控,只剩下一个背负了沉重罪孽的孤独。
仇恨的火焰,在傅衍眼中疯狂燃烧,可在这火焰深处,似乎又有某种更加复杂混乱的情绪,在悄然翻涌。
是快意吗?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哥哥,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愿意用命来还,心里居然出现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荒谬感。
他筹划了二十年,隐忍了二十年,布局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站在这里,看着傅斯年痛苦,看着他忏悔,看着他死。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傅斯年真的坦然认罪,愿意以命相抵时,傅衍却发现,心头那燃烧了二十年的仇恨火焰,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得到预期的满足,反而变得更加躁动,更加空虚。
为什么?
傅衍的眉头蹙了一下。
“呵……”傅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缓缓走上前,走到距离傅斯年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如同毒蛇,在他脸上逡巡。
“说得可真轻松啊,我的好哥哥。”傅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讥诮的轻柔,“死不足惜?你以为你的一条命,就能抵消我这二十八年,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怨恨?就能抹平傅家对我做过的,那些肮脏龌龊、令人作呕的事情?”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块巨大的石头,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恨意:“你看看这块石头!看看这上面浸透了多少像我这样的‘药引子’!傅家的荣光,傅家嫡系的延续,是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尸骨和鲜血堆砌起来的!而你傅斯年,不过是其中最幸运,也最可悲的一个罢了!”
“你的命,我要。但傅家的债,还没完。”傅衍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至于温叙白……沈莫……江辞瓷……呵,你放心,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温叙白……他的血,他的命,早就和你,和我,绑在了一起。傅斯年,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不,那只是开始。我会让你在乎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尝遍我曾经尝过的痛苦和绝望!我要让傅家,为你,也为他们所犯下的罪孽,付出灭族的代价!”
“傅衍——”傅斯年眼中寒光忍不住爆射,周身骤然爆发出恐怖的气势,不再有任何保留,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手中那柄匕首,化作一道索命的幽蓝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傅衍的心口。
既然无法用言语化解,无法用性命偿还,那就毁灭源头吧,最好是同归于尽。
傅衍似乎早就料到傅斯年会动手,在傅斯年气势爆发的瞬间,他眼中也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他不退反进,手腕一翻,两把同样造型奇诡的弯刃短刀,已然出现在手中,如同毒蝎的尾针,交叉架出,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傅斯年这含怒而来的致命一击。
“铛——!!!”
刺耳的交击声,伴随着四溅的火花,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向后滑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