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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落泪以前 ...

  •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三天晚上。

      俞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机场里,人很多,他拼命地跑,想要抓住前面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但怎么跑都追不上。他喊“爸爸”,喊“妈妈”,声音被广播里播报航班信息的声音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安检通道的尽头。

      俞寂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中央,周围全是陌生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没有一张脸是他认识的。

      他忽然就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脸上还是湿的。

      俞寂愣了几秒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濡湿的冰凉,他才意识到——他哭了。

      他真的哭了。

      七岁的大男孩,在梦里哭了。

      他慌忙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又抹了一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不要被娄双潼发现。

      千万不要。

      沙发那边传来动静。娄双潼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俞寂以为他又睡着了,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头顶的床头灯亮了——不是调到最暗的那种亮度,而是正常的光线,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了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俞寂紧紧地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得很沉。

      被子底下,他的睫毛还在发抖。

      他听见娄双潼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很轻,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娄双潼坐在了他的床边。

      俞寂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掀被子,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轻轻地覆上了俞寂的手背。

      那只手不大,但比他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俞寂的手小小的、肉肉的,被那只手包裹着,像一个刚刚好的容器。

      被子底下,俞寂的眼泪忽然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孤单,而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

      太像妈妈的手了。

      但又不太像。

      妈妈的手更软一点,更暖一点,握着他的时候会轻轻晃一晃,说“寂寂乖,妈妈在呢”。

      娄双潼的手不会晃,不会说“妈妈在呢”,它就是安静地覆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但那种承诺是什么呢?

      俞寂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手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哭得更凶了。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想忍住的,他真的很想忍住的,但是越忍越忍不住,最后干脆放开了,闷在被窝里小声地抽泣。

      娄双潼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手始终覆在俞寂的手背上,没有松开过。

      过了很久,俞寂终于哭累了。

      泪痕干在脸上,有点绷绷的,不怎么舒服,但他懒得动。

      他吸了吸鼻子,从被窝里探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娄双潼。

      娄双潼还坐在他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床头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原本那种淡淡的、白开水一样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俞寂形容不出的东西。

      不是心疼(娄双潼才不会心疼他),不是不耐烦(他居然没有不耐烦),是一种很复杂的、不像十二岁男孩该有的表情。

      “你看什么?”俞寂哑着嗓子问。

      “……没看什么。”娄双潼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两个人的手还叠在一起。

      俞寂看了一眼,忽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娄双潼的手落空了,停在半空中片刻,才慢慢地收回去。

      “你——”俞寂又吸了吸鼻子,“你别告诉崔阿姨。”

      “嗯。”

      “也不许跟别人说。”

      “嗯。”

      “尤其不许笑话我。”

      “谁笑话你了。”娄双潼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递给他。

      俞寂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擦完之后发现纸巾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又觉得不好意思,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揉成球,攥在手心里不肯撒手。

      娄双潼看了他一眼,从床头柜上把那个小垃圾桶拿过来,放在床边。

      “扔这里。”

      俞寂把纸巾球扔进垃圾桶,又把被子拉到了鼻子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

      “娄双潼。”

      “嗯。”

      “你想你爸妈吗?”

      娄双潼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还好。”他最后说。

      “什么叫还好?”

      “就是不那么想。”

      “为什么不那么想?”俞寂不理解,“你不想他们吗?”

      娄双潼沉默了。

      他站在床边,逆着灯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俞寂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是,”俞寂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我就是……很想很想他们。”

      娄双潼没有说话。

      他又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俞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旁边放着一颗橙色的维生素C泡腾片——已经泡好了,正在冒细小的气泡。

      俞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娄双潼的笔迹——规规矩矩的楷体,横平竖直,跟字帖上印的一样。

      “记得吃早饭。——L.S.T.”

      俞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想了想,拿起床头柜上的铅笔,在纸条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哦。”

      写完之后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

      “你早饭也要吃。——Y.J.”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自己的字跟娄双潼的放在一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搓了搓纸条,想把它揉掉,但最后还是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俞寂渐渐发现,跟娄双潼住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早上娄双潼去上学之后,他就在家跟崔嫮兰一起看电视剧。崔嫮兰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哭哭啼啼的那种,俞寂其实看不太懂,但崔阿姨哭的时候他也会跟着难过,崔阿姨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高兴。

      下午娄双潼放学回来,两人大多数时候各玩各的——娄双潼写作业,俞寂看动画片或者画画。偶尔俞寂会跑到书房去捣乱,把娄双潼的橡皮藏起来,把他的笔盖拧得特别紧,或者在他正在写的作业上画一只小乌龟。

      “俞寂。”娄双潼每次都会用一种克制的、忍了又忍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干嘛?”俞寂一脸无辜地眨眼睛。

      “你在我的数学卷子上画了一只乌龟。”

      “那不是乌龟,那是你。”

      “……”

      “长得像吧?”俞寂得意洋洋地跑掉了。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画——一副他自认为画得极好的“海底世界”——被人用红笔在每条鱼的脸上都画了一个眼镜框。

      那眼镜框的画风,一看就是娄双潼的。

      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跟字帖上印的一样。

      俞寂气得跳脚,但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

      第五天晚上,崔嫮兰做了红烧肉。

      俞寂馋得不行,筷子伸出去夹最大块的那一块——

      “等一下。”娄双潼说。

      俞寂的手悬在半空中,筷子夹着那块肉。

      “先吃青菜。”

      “我不要。”

      “先吃青菜。”娄双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昨天吃太多肉了,晚上闹肚子。”

      “我没有闹肚子!”

      “崔阿姨说你半夜起来上了两次厕所。”

      “……”

      俞寂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

      他把那块红烧肉放回去,蔫蔫地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一种“我嚼的不是青菜是你娄双潼”的气势恶狠狠地嚼着。

      崔嫮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双潼,”她说,“你对寂寂挺上心的嘛。”

      娄双潼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是怕他又闹肚子,”他说,“晚上起来上厕所吵我睡觉。”

      “哦——”崔嫮兰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笑着。

      俞寂嚼着青菜,心想:吵你睡觉?隔着一堵墙呢,你能听见?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问了,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

      第七天。

      俞寂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小鲸鱼项链,盯着门口的方向。

      今天爸妈要回来了。

      崔嫮兰一大早就接到了江绯华的电话,说纽约那边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好,但他们会按计划回来,航班傍晚落地,大概晚上八点多到家。

      俞寂从早上就开始等。

      等啊等,等啊等,动画片看不进去,红烧肉也吃不出味道。

      娄双潼放了学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

      晚饭的时候,俞寂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再吃一点,”崔嫮兰劝他,“你爸妈回来了看到你瘦了,该怪我没把你照顾好。”

      俞寂摇了摇头。

      他又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了。

      娄双潼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番茄蛋花汤出来,放在俞寂面前。

      “喝点汤。”

      俞寂低头看那碗汤,橙红色的,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哭。

      这次真的没有。

      他端起碗,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汤。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门铃响了。

      俞寂从沙发上弹起来,“啪嗒啪嗒”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摁住门把手,使劲往下压——

      门开了。

      门外站着江绯华和俞成。

      江绯华的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手里拖着一个跟他走那天一模一样的行李箱。俞成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走之前黑了一点。

      他们没有变太多。

      只是一周而已,又能变多少呢。

      但俞寂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寂寂——”江绯华蹲下来,张开双臂。

      俞寂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寂寂?”江绯华的声音有点发抖。

      俞寂咬着嘴唇,终于——

      他跑了两步,扑进了江绯华的怀里。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七岁的大男孩,在爸爸妈妈面前,终于可以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眼泪鼻涕糊了江绯华一肩膀,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你们怎么才回来——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没有,”江绯华也哭了,把他抱得很紧,“妈妈说了会回来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每次——每次都骗我——”

      “这次没有,这次真的没有。”江绯华亲了亲他的额头。

      俞成也蹲下来,把他和江绯华一起抱住,声音有点哑:“爸爸回来了,寂寂不哭了啊。”

      俞寂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从江绯华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娄双潼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玄关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白开水一样的神情。

      但俞寂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俞寂看出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从江绯华怀里出来,走到娄双潼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俞寂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娄双潼的手里。

      娄双潼低头一看——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

      他打开。

      上面是俞寂歪歪扭扭的字:

      “你早饭也要吃。——Y.J.”

      下面又加了一行,铅笔写的,因为反复涂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谢谢你让我住你家。下次我爸妈还不回来,我再住。”

      娄双潼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你爸妈等你了。”

      俞寂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是一个七岁男孩才能拥有的、毫无保留的、亮晶晶的笑容。

      “娄双潼,”他说,“你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你也没有。”娄双潼说。

      这是在2011年的盛夏,十二岁的娄双潼和七岁的俞寂之间,唯一一次真诚的、不加掩饰的交流。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再也没有这样说过话。

      但那张纸条,娄双潼一直留着。

      一直一直留着。

      尾声

      多年以后,十八岁的俞寂在娄双潼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小学毕业照、初中录取通知书、第一次月考的数学试卷(九十七分的那张)、一支没水了的黑色水笔、几颗糖纸叠的星星。

      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已经变脆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认出两行字。

      第一行,规规矩矩的楷体:“记得吃早饭。——L.S.T.”

      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儿童体:“你早饭也要吃。——Y.J.”

      俞寂拿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他没有告诉娄双潼他看见了。

      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忘记过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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