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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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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俞寂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娄双潼已经不在了。
床头的闹钟指着六点四十——俞寂平时上学都要七点多才起,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这个时间点就出门。
被子上还残留着另一股味道,很淡,说不出是什么香,但闻着让人莫名安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柑橘味——娄双潼的信息素。但在2011年,十二岁的娄双潼还没有分化,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味道。
俞寂揉着眼睛走出房间,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崔嫮兰系着围裙在炒菜,见他起来了,笑眯眯地说:“醒了?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阿姨,娄双潼呢?”
“去学校了呀,他今年升初一,要上早自习的。”崔嫮兰一边说一边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这孩子,每天都起得比闹钟还早,自己穿衣服、收拾书包、吃早饭,从来不让人操心。”
俞寂“哦”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了。
镜子前面有两个牙刷杯,一蓝一白。蓝色的是娄双潼的,白色的是崔嫮兰给他新准备的。俞寂拿起白色的牙刷,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七岁,皮肤有点黑(因为暑假天天在外面疯跑),眉毛浓,眼睛圆,嘴角天生有点往下撇,看起来像随时都在不高兴。
他就是不高兴。
但他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高兴。
崔阿姨做的饭很好吃,比他妈妈做的还好吃。家里的空调很凉快,从外面进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保鲜膜封着,想吃随时可以拿。
而且娄双潼不在家。
这大概是最好的一点。
俞寂给自己倒了杯水,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遥控器握在自己手里,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没人跟他抢。他翘着二郎腿,悠闲得像个小皇帝。
这样也挺好的,他想。
爸爸妈妈不在家,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到了傍晚,事情就不一样了。
下午六点多,崔嫮兰在厨房忙活晚饭,油烟机的声音轰轰作响。俞寂一个人在客厅看《哆啦A梦》,看到大雄被胖虎欺负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寂寂,去开门!”崔嫮兰在厨房里喊。
俞寂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踮起脚尖按住门把手往下压——门开了。
门外站着娄双潼。
背着书包,穿着校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外面太热了,他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小块。
他看见俞寂,顿了一下。
然后——
“让一下,挡路了。”
“……你才挡路!”俞寂“啪”地把门摔上,但娄双潼手更快,在他关门的瞬间已经侧身挤进来了,书包带子还蹭到了俞寂的胳膊。
俞寂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书包带子打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娄双潼已经低着头换鞋了,根本没看他。
那只蓝色的拖鞋压在白色的拖鞋上,把白色的那只踢到了一边。
俞寂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拖鞋看了两秒钟,忽然弯腰把白色的拖鞋捡起来,穿在了自己脚上。
“那是我的拖鞋。”娄双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不是穿蓝的吗?”俞寂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问。
“那也——”
“那你又不穿白的。”
“……”
娄双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踩着蓝色的拖鞋上楼了。
俞寂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
但具体赢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晚饭时,餐桌上多了一个人,气氛就变得微妙了一些。
娄双潼吃饭依旧安静,筷子用得依旧标准,夹菜依旧收着手臂。俞寂一边扒饭一边偷偷观察他,发现他吃饭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垂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男生睫毛那么长干嘛,俞寂想,娘死了。
“双潼,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崔嫮兰问。
“还行。”
“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多少?”
“九十七。”
“又是九十七?”崔嫮兰笑了,“上次也是九十七,上上次也是九十七,你就不能考个一百?”
“有一道选择题粗心了。”娄双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一点也没有遗憾或者不甘心的意思,仿佛九十七分和满分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俞寂咬着筷子,忽然插嘴:“我数学还考过一百分呢。”
崔嫮兰和娄双潼同时看向他。
“真的,”俞寂说,“二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一百分。”
娄双潼看了他两秒钟,说了一句让俞寂记了很久的话。
“二年级的数学,考一百分没什么好骄傲的。”
俞寂炸了。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娄双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二年级的数学只学了加减法和简单的乘除,考满分的人一大把。初一不一样,有几何、有方程、有函数——”
“我又没学几何!”俞寂拍了一下桌子,“我才二年级!”
“所以我说了,”娄双潼看着他,表情依然很平静,“没什么好骄傲的。”
“你——你这个——你这个讨厌鬼!”
崔嫮兰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双潼,你比寂寂大,让着他点。”
娄双潼没反驳,但在俞寂看来,他不反驳的样子更气人。
那顿饭俞寂吃得气鼓鼓的,连糖醋排骨都没尝出味道来。
但吃完饭后,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他最喜欢的草莓酸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碗旁边。
他明明记得刚才那瓶酸奶放在冰箱里,贴着“双潼”的标签。
他转头看了一眼娄双潼。
娄双潼正在厨房帮崔嫮兰洗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他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用手一个一个地洗着碗,动作不紧不慢。
俞寂拿起那瓶酸奶,撕开盖子,舔了舔盖子上那层厚厚的奶皮。
甜的。
那天晚上,俞寂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娄双潼还是睡沙发,这次他换了个姿势,面朝沙发靠背,蜷着腿,看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床头灯开着,光线调到最暗,刚好能看见轮廓,又不刺眼。
俞寂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喂,你睡了吗?”
沙发那边没有反应。
“娄双潼,你睡着了?”
还是没有反应。
“切,装睡。”俞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对着那面白墙自言自语,“我跟你说,你别以为你考九十七分就了不起,等我十二岁的时候,我肯定比你厉害。”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
“我五年级就学初一的数学,我六年级就学初二的,等我上初一的时候,我考一百。”
“……”
“你不信?”
“……信,”娄双潼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在打哈欠,“你说的我都信。”
俞寂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你别学我妈说话。”
“谁学你妈了。”
“你就是学她,她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她都信,然后转头就忘。”
娄双潼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发出一声“咯吱”。
“那你记着,”他说,“我不会忘。”
俞寂没接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没开,吊灯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俞寂觉得,那个影子看起来有点像小鲸鱼。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半张脸。
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七岁的大男孩,哭什么哭。
第三天,发生了两件让俞寂印象深刻的事。
第一件事,是娄双潼带他去买雪糕。
那天下午天气热得不像话,俞寂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动画片,下午实在待不住了,开始在客厅里上蹿下跳。他把抱枕堆成堡垒,又拆掉,又堆起来,又拆掉。他把茶几上的杂志翻了个遍,又把电视从少儿频道调到体育频道再调回来。
崔嫮兰在睡午觉,娄双潼在书房写暑假作业。
俞寂无聊得快发疯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探进半个脑袋。
娄双潼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头都没抬。
“娄双潼。”俞寂喊他。
没反应。
“娄双潼!”
“怎么了?”
“我好无聊。”
“无聊就去看书。”娄双潼指了指身后的书架。
“我不要看书,我要吃雪糕。”
“冰箱里有。”
“我吃过了,我想吃外面的——门口小卖部那种。”
娄双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俞寂靠在门框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歪着脑袋看他,表情写满了“你不带我去我就赖着不走”。
娄双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了笔。
“走吧。”
俞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你——”娄双潼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许跑,不许撞到人,不许在路上吃,回家坐在餐桌上吃。”
“……”
“听到了吗?”
“……听到了。”俞寂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脚步已经欢快地往门口跑了。
小卖部在巷子尽头,走路不到五分钟。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知了叫得跟疯了一样。俞寂走在前面,娄双潼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俞寂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等着娄双潼跟上。
然后又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娄双潼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也快了一点点。
两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想吃什么?”娄双潼问。
“糯米糍!”
“还有呢?”
“绿豆冰棒!还有那个那个——小布丁!”
“你吃得完吗?”
“我吃得完!”俞寂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饭量大得很。”
娄双潼看了他那个比同龄人小一圈的肚子,嘴角动了一下。
俞寂没看到。
小卖部的老奶奶认识娄双潼,笑眯眯地说:“双潼带弟弟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他是我邻居。”娄双潼纠正。
“是我哥!”俞寂忽然说。
娄双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俞寂已经把脸埋进了冰柜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你刚才说什么?”娄双潼问。
“我什么都没说,”俞寂从冰柜里掏出一个糯米糍,“你听错了。”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奶油从嘴角溢出来,被他用袖子一把抹掉了。
娄双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最后付了钱,自己也拿了一根绿豆冰棒。
往回走的路上,俞寂一边走一边吃,嘴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油。
“你嘴上。”娄双潼忽然说。
“嗯?”俞寂抬头看他,嘴上那圈奶油更明显了。
娄双潼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
“哦。”俞寂接过纸巾,胡噜了一把脸,奶油大概有一半被擦掉了,另一半被他蹭到了脸颊上。
娄双潼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但这次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从俞寂手里抽走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从口袋里又抽了一张新的,塞进俞寂手里。
“留着晚上用。”
俞寂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手心里有一点凉,也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