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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百年无雪   昆仑山 ...

  •   昆仑山,横亘八荒之巅,接天连地,是上古仙门祖地,更是三界公认的正道领袖。自鸿蒙初开,昆仑便以清正气运镇守一方,山巅常年祥云环绕,灵溪潺潺,奇花异草四季不谢,飞禽走兽皆具灵性,连风都是温软的,携着淡淡的檀香与仙气,涤荡人心。
      这座仙山,有一个亘古不变的异象——三百年无雪。
      上一次落雪,还是三百零七年前,昆仑前代掌门飞升之日,大雪漫山,是天地贺礼,亦是仙门盛事。自那以后,昆仑山便再无半片雪花飘落,日光长照,暖意终年,成了八荒修士口中的“无雪仙山”,人人都说,这是昆仑气运鼎盛,天道庇佑的征兆,直至今日,这份平静,被彻底打破。
      山巅禁地,闭关石室。
      此地是昆仑最为清幽肃穆之地,四壁以万年寒玉砌成,刻满上古无情道经文,经文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晕,与天地灵气相融,形成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石室正中,盘膝坐着一道白衣身影,便是昆仑掌门玄真子座下首徒,澹台鹤。
      他已在此闭关整整三年,只为冲击无情道第九重境界。
      昆仑修者万千,道统各异,而无情道,是最严苛、最难修成,也最受尊崇的大道。此道讲究断七情、绝六欲,弃凡尘、守正道,修者需心如琉璃,不沾爱恨,不惹嗔痴,眼中唯有仙门规矩、八荒苍生,方能突破境界,臻至仙途巅峰。澹台鹤,是昆仑千年以来,最契合无情道的弟子。
      他今年不过十八,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清冷。三岁被玄真子带上昆仑,根骨清绝,悟性逆天,七岁通背所有仙门典籍,十岁初修无情道,十五岁便突破至第七重,成为昆仑最年轻的高阶修士,如今三年闭关,一路稳扎稳打,已然触碰到第九重的门槛,距离无情道圆满,只差最后一步。
      三年间,他纹丝不动,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长发以一根素色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容愈发清俊绝俗。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峰锐利却不凌厉,眼尾微扬,瞳仁是极浅的琉璃色,澄澈空明,没有半分杂念,唇色浅淡,周身萦绕的清冷仙气,与寒玉石室融为一体,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灵台空寂,与天地灵气同频共振。
      修无情道者,最忌心绪波动,澹台鹤深谙此道。三年里,他摒弃一切念想,不忆过往,不思未来,连师父玄真子的传音都极少回应,全身心沉浸在道境之中,仙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在淬炼道心,加固无情根基。
      昆仑上下,无人不敬仰这位首徒师兄。长老们赞他心性坚定,是昆仑未来的支柱;弟子们敬他清冷自持,以他为楷模;就连八荒其他仙门,也都知晓昆仑出了一位无情道天才,皆言他日澹台鹤必能飞升成仙,护佑正道长存。
      无人觉得,澹台鹤会在无情道上出错。
      毕竟,他是天生的谪仙,生来就该断情绝欲,镇守正道,不染凡尘半分烟火。
      可这一日,石室之外,天地灵气骤然紊乱,祥云翻滚,原本温煦的风,竟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凉意,连山巅的灵草,都微微低垂了叶片,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异动。
      石室之内,澹台鹤紧闭的双眸,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的道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是三年闭关来,第一次。
      他能清晰感知到,山门外传来一股极淡、极阴邪的气息,那气息与昆仑仙气格格不入,带着魔气的阴冷,却又夹杂着一丝孱弱的生机,如同黑暗里的一点孤火,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地燃着。
      这股气息,扰了他的道境,乱了他的灵气。
      澹台鹤眉心微蹙,却依旧没有睁眼,强行压下那丝异动,继续沉心静气,冲击境界。他是修无情道的,外界纷扰,皆与他无关,八荒祸福,自有门中长老定夺,他只需守好自己的道心即可。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山门外,玄真子牵着一个少年,一步步踏上昆仑的白玉阶。
      少年约莫十二岁,身形瘦小,衣衫褴褛,灰扑扑的布料上,沾着泥土、血渍,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看着触目惊心。他的头发凌乱不堪,枯草般贴在额头与脸颊,露出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眸,那双眼眸,没有孩童该有的纯真烂漫,只有满满的戒备、隐忍,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绝望。
      他叫即墨渊,来自凡间青州。
      三个月前,青州爆发妖祸,妖兽肆虐,烧杀抢掠,生灵涂炭,他的父母为了护他,惨死在妖兽爪下,家破人亡,他孤身一人,在尸横遍野的废墟里躲了数日,饿到昏厥,被路过降妖的玄真子发现。
      玄真子初见他时,便察觉到他体内藏着的魔骨。
      魔骨,是三界至邪至阴的体质,与生俱来,自带魔气,身负魔骨者,天生与正道相悖,魔气会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强盛,极易被心魔蛊惑,堕入魔道,最终沦为祸乱八荒的魔尊。古往今来,但凡身负魔骨之人,无一善终,更无一例能被仙门感化,仙门规矩,遇魔骨者,必诛杀,以绝后患。
      玄真子心善,见他年幼,父母双亡,身世可怜,又看他虽身负魔骨,眼神却澄澈,并无邪念,心下不忍,便不顾风险,将他带上昆仑,想以昆仑正道灵气,压制他体内的魔性,以师门温情,教化他向善,打破魔骨必成魔的宿命。
      可他清楚,此事必然会引来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玄真子牵着即墨渊踏入昆仑山门的那一刻,整个仙山都沸腾了。
      守门弟子察觉到即墨渊身上的魔气,瞬间拔剑相向,神色戒备,消息转瞬便传到了长老殿,数位白发长老立刻齐聚,个个面色凝重,仙气激荡,整个长老殿都被压抑的气息笼罩。
      玄真子牵着即墨渊,站在大殿中央,少年被那一道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盯着,身子微微颤抖,却紧紧咬着唇,不肯后退半步,只是下意识地往玄真子身后躲了躲,小手死死攥着师父的衣摆,指节泛白。
      他在凡间,早已听惯了“妖孽”“怪物”的辱骂,看惯了世人厌恶恐惧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东西不祥,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掌门!你糊涂啊!”三长老率先拍案而起,胡须气得发抖,指着即墨渊,声音洪亮,震得殿内梁柱微颤,“此子身负魔骨,乃是天生的祸种,留他在昆仑,无异于养虎为患!他日魔气爆发,不仅会污染昆仑万年灵脉,更会让我昆仑千年清誉毁于一旦,八荒苍生都会因他遭殃!”
      “三长老所言极是!”四长老立刻附和,神色严肃,“仙魔不两立,我昆仑身为正道之首,当以身作则,斩妖除魔,清理祸根!若是今日留他,他日他堕入魔道,血洗八荒,掌门你我,皆是三界罪人!”
      “掌门,速速下令诛杀此子,以正仙门规矩!”
      “魔骨之性,根深蒂固,绝非教化能改,万万不可心软!”
      众长老纷纷表态,言辞激烈,无一例外,都要求立刻处死即墨渊,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他们在昆仑修行了数百年,见惯了仙魔争斗,深知魔骨的可怕,绝不会让一个隐患,留在昆仑腹地。
      即墨渊攥着衣摆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绝望。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眼眶慢慢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仙山也容不下他。
      原来,无论在哪里,他都是该死的妖孽。
      玄真子看着身后瑟瑟发抖,却依旧强撑着的少年,心中不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转身看向众长老,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诸位长老,魔骨乃天生,非他之过,他今年不过十二,父母死于妖祸,孤身一人,历经磨难,心性纯善,从未做过一件恶事,我等怎能仅凭一副体质,就判他死刑?”
      “昆仑以‘渡’为道,讲究普度众生,斩妖除魔,除的是作恶之辈,不是无辜孩童!”玄真子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每一位长老,“我将他带上昆仑,收为关门弟子,便是要以昆仑正道,渡他魔性,以同门之谊,暖他心性,我信,只要悉心教导,他定能弃魔向仙,走上正道!”
      “掌门,你太天真了!”大长老长叹一声,语气痛心,“古往今来,魔骨现世,必生祸乱,这是天道定数,岂是人力能改?当年南荒魔骨之子,幼时也是纯善,可成年后魔气爆发,一夜之间血洗三座仙门,生灵涂炭,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你怎能忘却?”
      “天道无常,道在人为,”玄真子不退半步,“我意已决,此子我收定了,若他日他真的堕入魔道,祸乱苍生,我玄真子愿以性命谢罪,承担一切后果!”
      一句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长老看着心意已决的掌门,面面相觑,虽满心不甘,却也无法再强行反驳。玄真子是昆仑掌门,修为高深,威望极高,他既然说出以性命担保的话,长老们也不好再执意诛杀,可心中的担忧,依旧没有半分减少。
      就在僵持之际,一股清冽至极的仙气,骤然从山巅方向席卷而来。
      这股仙气,纯净、强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戾气与躁动,连空气中的魔气,都被压制得不敢动弹,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舒缓。
      众长老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殿外,眼中露出释然与期待。
      “是台鹤!他出关了!”
      “首徒出关,此事定有定论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缓缓落在长老殿门口。
      是澹台鹤。
      他终于破关而出。
      三年闭关,他的气质愈发清冷,白衣纤尘不染,洗雪剑悬于腰间,剑穗上的玉珠随风轻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周身的仙气愈发浓郁,琉璃色的眼眸,依旧空明澄澈,没有半分情绪,只是淡淡扫过殿内,最后,目光落在了玄真子身后的即墨渊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即墨渊也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戒备、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而澹台鹤的琉璃眸中,没有长老们的杀意,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如同昆仑山巅的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
      这是即墨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干净,出尘,像天上的谪仙,不食人间烟火,周身的光芒,温和却不刺眼,让他那颗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他甚至忘记了害怕,忘记了周遭的杀意,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师兄,挪不开目光。
      澹台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扫过他破旧的衣衫,渗血的伤口,还有那双倔强泛红的眼睛,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体内的魔骨,阴邪、躁动,却又被一股极强的意念压制着,那是求生的意念,是不甘沦为妖孽的意念。
      他也能感知到,少年心中的恐惧、孤独,还有对温暖的渴望。
      修无情道,不该在意这些。
      无情者,无悲无喜,无善无恶,只守规矩,只辨正邪,魔骨便是邪,邪便该除,这是正道规矩,是他修了十五年的道。
      众长老见他出关,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将即墨渊的身份、魔骨之事告知,纷纷恳请他出面,劝说掌门,诛杀此子。
      “台鹤,你是修无情道的,最明正邪之分,此子留不得,你快劝劝掌门!”
      “台鹤,你乃昆仑首徒,你的话,掌门定会听,万万不能让这魔骨之子留在昆仑!”
      澹台鹤没有理会众长老的劝说,只是迈步,缓缓走到即墨渊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瘦小可怜,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玄真子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期许,他了解自己的徒弟,澹台鹤虽修无情道,却并非冷血无情,只是不轻易表露,他希望澹台鹤能站在自己这边,护住这个孩子。
      即墨渊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心跳莫名加快,手心冒出冷汗,既期待,又害怕。
      他期待这位好看的师兄,能像师父一样护着他;又害怕,他和其他长老一样,要杀他。
      周围的目光,都落在澹台鹤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整个长老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浅。
      良久,澹台鹤薄唇轻启,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我护,我认。”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众长老瞬间愣住,满脸不可置信,纷纷开口:“台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魔骨之子!”
      “你修无情道,怎能徇私,怎能护一个妖孽?”
      澹台鹤目光微转,看向众长老,琉璃色的眼眸,依旧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既入昆仑,拜入师父门下,便是昆仑弟子,既是同门,便该护持。”
      “魔骨可渡,心性可教,我信他,不会堕入魔道。”
      “我信我自己,能护他周全,能以正道,化他魔性。”
      他说信他,信这个初见不过一眼的魔骨少年;他说信自己,信自己的道,能压制住魔骨,能护住这个孩子。
      修无情道,断情绝欲,可这一刻,澹台鹤的道心,那片沉寂了十八年的空明之地,终究是落下了一粒微尘。
      他说不清,为何看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就不想让他死。
      或许是少年眼中的倔强,或许是他身上的孤苦,或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宿命。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死在昆仑,死在他眼前。
      玄真子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即墨渊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澹台鹤,眼眶瞬间红透,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听过太多辱骂,太多杀意,太多驱赶,第一次,有人说,要护他,认他做同门。
      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而不是妖孽。
      他紧紧咬着唇,哽咽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澹台鹤,将这道白衣身影,牢牢刻在了心底。
      从今往后,这位师兄,就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光。
      澹台鹤看着他落泪,指尖微顿,终究是没有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只是收回目光,重新归于清冷,立于玄真子身侧,不再言语。
      众长老看着掌门与首徒心意已决,纵然满心不甘,却也无力回天,只能长叹一声,默许了此事,只是看向即墨渊的目光,依旧带着戒备与不满。
      长老殿的决议,就此定下。
      即墨渊,正式成为昆仑弟子,玄真子关门弟子,澹台鹤的师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昆仑山上,云海翻涌,仙气缭绕,将整座仙山映照得愈发壮美。
      澹台鹤缓步走在前面,白衣飘飘,即墨渊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手依旧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兽,寸步不离。
      “师兄。”即墨渊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满是依赖。
      澹台鹤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你。”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认真。
      澹台鹤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的清冷。
      他知道,从他说出“我护,我认”的那一刻起,他的无情道,便已经有了裂痕。
      他更知道,这个身负魔骨的少年,将会成为他道心上,永远的牵绊。
      昆仑山巅,风渐渐凉了,原本温煦的灵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三百年无雪的昆仑,天地间,似乎已经开始酝酿一场大雪。
      那场雪,终将落下,见证这场仙魔之恋,见证这段禁忌宿命,见证一位谪仙,为了一个魔骨少年,一步步,偏离正道,堕入红尘。
      而此刻的即墨渊,还不知道,他眼前这位清冷的师兄,将会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他入魔后,唯一的软肋,是他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
      他只知道,他有师父了,有师兄了,他有家了。
      他会好好学仙术,压制魔骨,永远留在师兄身边,再也不做无人疼爱的妖孽。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白衣,一破衫,一谪仙,一魔子,宿命的丝线,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三百年无雪的昆仑,终究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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