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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门   长老殿 ...

  •   长老殿内的余波尚未散尽,玄真子牵着即墨渊的手,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昆仑上下的目光,便尽数落在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
      风掠过昆仑巅的祥云,卷着淡淡的檀香,往日里温软的仙气,此刻却似带上了几分凝滞。往来的弟子们或是驻足侧目,或是低声私语,目光里的戒备、鄙夷、恐惧,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即墨渊身上。他下意识地往玄真子身后缩了缩,小手死死攥着师父宽大的衣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脏兮兮的脸颊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怯生生地扫过周遭,又飞快地垂下。
      他今年不过十二岁,身形瘦小,比同龄的昆仑弟子矮了半个头,身上的粗布衣裳满是血污与泥土,破洞处露出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有的已经结痂发黑,有的还隐隐渗着血丝,与昆仑弟子们洁净的仙袍、温润的气质格格不入。更扎眼的,是他体内隐隐散出的魔气,虽被玄真子以仙力压制,却依旧逃得过昆仑修士的感知,那丝阴邪之气,如同在洁白的锦缎上落了墨,刺眼得很。
      “那就是掌门带回来的魔骨之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什么小乞丐,是妖孽!魔骨之人天生祸种,留在昆仑,迟早要出大事!”
      “掌门心善,可这是引狼入室啊,大师兄居然也护着他,真是想不通。”
      “离他远点,别被魔气沾染上,坏了自身修为,长老们都不赞同,咱们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一字一句,落入即墨渊耳中。他在凡间早已听惯了“怪物”“妖孽”的辱骂,从青州妖祸爆发,父母惨死,他躲在废墟里苟延残喘时,就被幸存的百姓唾骂,说他是灾星,是他带来了妖祸。本以为到了仙山,能摆脱这一切,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可到头来,仙山的人,也一样容不下他。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可他紧紧咬着下唇,咬出淡淡的血痕,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师父好不容易救了他,师兄也护着他,他不能丢脸,不能让师父和师兄为难。
      玄真子自然察觉到了少年的窘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传来温润的仙力,安抚着他不安的心绪,又转头看向周遭弟子,语气沉了几分:“昆仑弟子,当心怀正道,心存善念,阿渊既入我门下,便是同门,往后不得再出言诋毁,相互排挤,违者按门规处置。”
      掌门发话,弟子们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应是,可眼底的不屑与戒备,却丝毫未减。玄真子轻叹一声,也知晓这般言语告诫,难以真正化解众人的心结,魔骨之威,根深蒂固,刻在所有正道修士的骨子里,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他只能牵着即墨渊,快步穿过人群,朝着后山的清辉殿走去。
      昆仑占地极广,建筑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白玉为阶,灵木为柱,飞檐翘角间皆萦绕着仙气,山涧灵溪潺潺,奇花异草遍地,鸟鸣清脆,处处皆是仙境盛景。可即墨渊无心欣赏,他低着头,盯着脚下光洁的白玉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脏了这仙山的一草一木,生怕自己的存在,玷污了这里的清净。
      澹台鹤缓步跟在两人身后,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周身清冽的仙气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周遭的议论与目光。他自出关后,便一直沉默着,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可余光却始终落在身前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看着少年局促的脚步,看着他紧紧攥着师父衣袍的小手,看着他泛红却强撑着的眼眶,心中那片沉寂了十八年的寒潭,又一次泛起涟漪。
      修无情道,断七情,绝六欲,不悲,不喜,不怜,不怒,眼中唯有正邪与规矩,魔骨为邪,本应除之,可他偏偏说了“我护,我认”。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是少年眼中的倔强,是满身伤痕的孤苦,还是那丝在阴邪魔气中,依旧顽强的纯粹生机,让他动了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
      道心之上,那粒微尘,已然落下,挥之不去。
      清辉殿位于后山僻静之处,远离前殿的喧嚣,四周种满了清心竹,风吹竹影婆娑,灵气格外浓郁,是修行静养的好去处。玄真子特意选了此处,一来是离自己的掌门居所近,方便随时照看,以自身仙力压制即墨渊体内的魔骨,二来也是避开弟子们的纷扰,给少年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地。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灵木床,一张青石案几,两把竹椅,墙角摆着一个古朴的书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玄真子挥手拂去殿内的薄尘,指尖凝出一缕温润仙力,扫过床榻与案几,瞬间让殿内变得洁净清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崭新的素色仙袍,放在床榻上。
      “阿渊,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安心住下,不必再惧凡间的苦难。”玄真子语气温和,将仙袍递到他面前,“换上吧,这是昆仑弟子的服饰,往后你也是昆仑的一份子了。”
      即墨渊捧着柔软的仙袍,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物,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的竹香,与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裳,有着天壤之别。他抬头看向玄真子,又看向门口的澹台鹤,眼眶泛红,哽咽着道:“谢师父,谢师兄。”
      “不必多礼,你我既是师徒,无需这般客气。”玄真子笑了笑,又看向澹台鹤,“台鹤,阿渊初入仙门,对昆仑一切都不熟悉,根基更是浅薄,体内魔骨还需时时引导压制,往后日常起居、修行课业,便由你多费心照看,他若有不懂之处,你多教导几分。”
      澹台鹤躬身行礼,语气清冽郑重,没有半分推诿:“弟子遵命,定不负师父所托。”
      “好,有你在,我便放心了。”玄真子点点头,他深知自己这个大徒弟,看似清冷寡言,实则心性纯良,行事稳妥,有他照看即墨渊,远比旁人靠谱。只是他也知晓,澹台鹤修的是无情道,此番让他照看魔骨少年,或许会影响他的道心,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盼一切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玄真子尚有诸多门中事务要处理,长老们虽默许了即墨渊留下,可心中依旧不满,后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协调,他叮嘱了即墨渊几句安心修行,有难事便找澹台鹤,便匆匆离去,殿内瞬间只剩下师徒二人。
      安静,骤然笼罩了整座清辉殿。
      即墨渊捧着仙袍,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敢抬头看澹台鹤,眼前的师兄,是昆仑首徒,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天才,是谪仙般的人物,而自己,是人人厌弃的魔骨之子,身份天差地别。他怕自己笨手笨脚惹师兄厌烦,怕自己身上的魔气让师兄不喜,更怕师兄只是一时心软护着他,转头便会弃他不顾。
      澹台鹤站在殿门口,看着少年局促不安的模样,沉默良久,率先打破了安静。他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平淡地陈述:“昆仑门规,共分三十六章,核心有三:一守正道,不扰凡间;二勤修行,不堕仙途;三睦同门,不生内讧。你初来,不必急于记全,日后慢慢学,首要之事,是稳固心性,以昆仑灵气压制体内魔骨,不可让魔气肆意滋生。”
      “弟子记住了。”即墨渊立刻抬头,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弟子一定会好好遵守门规,好好修行,绝不惹麻烦,绝不魔气外泄,不给师父和师兄丢脸。”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绝不,眼神里的倔强,让澹台鹤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动。这个少年,历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受尽冷眼与欺凌,却依旧没有被苦难磨去心性,眼底还藏着对生的渴望,对正道的向往,这份韧劲,倒是难得。
      澹台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几旁,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籍,放在上面:“这是《昆仑基础吐纳心法》,是入门弟子必修的功课,你先自行翻阅,熟记心法口诀,明日起,我带你去演武场,教你引气入体,打下修行根基。”
      即墨渊快步走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古籍,封面古朴,字迹苍劲,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他自幼在凡间长大,家境贫寒,从未读过书,更别说识得仙门文字,捧着书,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师兄,我……我不识字。”
      话音落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昆仑这样的仙门,连字都不识,实在太过丢人,他怕师兄会因此嫌弃他,觉得他愚笨不堪。
      澹台鹤闻言,倒是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鄙夷。他自幼被带上昆仑,自幼识字修行,知晓凡间疾苦,很多百姓家的孩子,皆是目不识丁,更何况即墨渊自幼流离,能活下来已属不易。他走到案几旁,伸手接过古籍,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字迹上,语气平淡道:“无妨,我教你。”
      没有嫌弃,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应允。
      即墨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看着澹台鹤清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这世上,除了师父,只有师兄,不嫌弃他是妖孽,不嫌弃他愚笨,愿意教他识字,愿意教他修行。
      澹台鹤并未在意他的情绪,指尖逐字逐句地指着古籍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地教他认读,声音清冽,语速平缓,耐心得超乎寻常。他向来性子清冷,不喜与人亲近,更从未这般耐心教过旁人,昆仑弟子们敬畏他,也疏远他,他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可对着这个魔骨少年,他却破例了。
      阳光透过清辉殿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一地斑驳。澹台鹤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即墨渊瘦小单薄,仰头静听,一教一学,时光缓缓流淌,殿内只有淡淡的读书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格外静谧。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
      即墨渊学得极快,虽从未识过字,却悟性极高,不过半个时辰,便记住了十余字,跟着澹台鹤,能断断续续念出几句心法口诀。澹台鹤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欣喜,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先换上仙袍,好好歇息,熟悉一下殿内环境,不可随意走出清辉殿,后山虽僻静,却也有修行的弟子,避免再生争执。”澹台鹤合上古籍,叮嘱道。
      “是,师兄。”即墨渊乖乖点头,捧着仙袍,走到殿内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换上。
      素色仙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却干净整洁,将他身上的血污与泥土尽数遮住,洗去了满身的狼狈,露出了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那张小脸,依旧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与不安。
      他走出屏风,局促地拽了拽衣摆,看向澹台鹤:“师兄,我穿好了。”
      澹台鹤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尚可。”
      简单二字,却让即墨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是他青州祸乱后,第一次真心的笑,如同雨后初绽的小花,干净又纯粹。
      澹台鹤看着他的笑容,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心中那丝涟漪,又扩大了几分。他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心静气,重回清冷模样:“我先回静心堂,有事可去前殿寻我,或是以我给你的传声玉符联络。”说着,他取出一枚小巧的白色玉符,递到即墨渊手中,玉符上带着他的仙气,温润清凉。
      即墨渊紧紧攥着传声玉符,如同攥着至宝,用力点头:“弟子知道了,师兄慢走。”
      澹台鹤不再多言,转身踏出清辉殿,白衣飘飘,转瞬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直到师兄的身影彻底不见,即墨渊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紧紧攥着传声玉符,走到殿门口,望着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知道,自己在昆仑的日子,从此刻才算真正开始,而师兄,是他在这仙山,除了师父之外,唯一的依靠。
      他回到殿内,小心翼翼地将传声玉符贴身收好,又把那本《昆仑基础吐纳心法》放在案几上,轻轻抚摸着封面,眼中满是珍视。随后,他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唯一物件——一个破旧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更破旧的衣物,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将布包放在床头,轻轻抚摸着玉佩,想起惨死的父母,眼眶再次泛红,却很快擦干眼泪。他不能再沉溺于悲伤,他要好好活着,好好修行,不辜负师父和师兄的期望,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人人喊打的妖孽。
      傍晚时分,有外门弟子送来斋饭,只是放下饭菜时,眼神依旧冰冷,匆匆放下便离去,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饭菜很简单,清粥小菜,却干净可口,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即墨渊默默吃完,将碗筷收拾干净,坐在案几前,对着古籍,一遍遍回忆师兄教他的文字,小声诵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夜色渐深,昆仑巅的月光洒下,清辉遍地,灵气愈发浓郁。即墨渊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体内的魔骨,在夜色中隐隐有些躁动,一丝阴邪之气悄然蔓延,让他浑身泛起凉意,心口隐隐作痛。他连忙按照师兄教的口诀,沉心静气,吸纳周遭的昆仑灵气,一点点压制躁动的魔气,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没有梦到凡间的苦难与血腥,而是梦到了白天那个白衣师兄,站在阳光下,对他温和点头,那抹身影,成了他黑暗梦境里,唯一的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即墨渊便早早醒来。他不敢赖床,学着记忆中昆仑弟子的模样,简单整理好床榻,洗漱完毕,便捧着古籍,在殿外的清心竹下,轻声诵读,温习师兄教他的文字与心法。
      晨风吹过,竹叶沙沙,灵气萦绕,少年的读书声清脆,倒也与周遭景致相融。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多时,几个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结伴走到清辉殿附近,看到竹林下的即墨渊,脚步顿住,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哟,这不是那个魔骨妖孽吗?居然还敢在这里读书,也不怕污染了这清心竹。”
      “真是脸皮厚,长老们都想赶他走,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在昆仑长待?”
      “别跟他废话,离他远点,免得沾了晦气,耽误我们去早课。”
      几人言语刻薄,步步逼近,眼神里满是挑衅。
      即墨渊脸色瞬间苍白,停下诵读,紧紧攥着古籍,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敢应声。他不想惹事,不想给师父和师兄添麻烦,只能默默忍受。
      “怎么?不敢说话了?在凡间当妖孽当惯了,到了昆仑还敢装可怜?”为首的弟子名叫林清宇,是三长老的座下弟子,素来心高气傲,最是看不惯即墨渊,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他。
      即墨渊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上眼,却预想中的力道并未落下。
      一股清冽至极的仙气,骤然席卷而来,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让那几个内门弟子浑身一僵,动弹不得,脸上的鄙夷瞬间化为恐惧。
      “何人在此喧哗,惊扰同门修行?”
      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澹台鹤身着白衣,缓步走来,洗雪剑悬于腰间,周身仙气凛冽,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几人,没有发怒,却让几人吓得双腿发软,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颤抖:“大、大师兄。”
      在昆仑,澹台鹤的威望极高,不仅因为他是首徒,更因为他修为高深,心性坚定,弟子们敬畏他,也惧怕他,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林清宇脸色惨白,连忙解释:“大师兄,我们只是路过,并非有意喧哗,是他……是他身负魔气,在这里碍眼,我们只是想让他离开。”
      “他既入昆仑,便是同门,何来碍眼一说?”澹台鹤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威压,“昆仑门规,睦同门,不生内讧,你们公然排挤诋毁同门,该当何罪?”
      “我们……”林清宇等人语塞,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浑身发抖。
      “念在初犯,此次不予重罚,各自去戒律堂领十记戒尺,往后若再敢欺凌同门,定按门规严惩,绝不轻饶。”澹台鹤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恩,匆匆离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周遭瞬间恢复安静。
      即墨渊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白衣师兄,眼眶泛红,鼻尖酸涩,低声道:“师兄。”
      若不是师兄及时赶来,他今日定然会被欺负,又要给师兄添麻烦了。
      澹台鹤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古籍的手上,指节泛白,可见刚才的恐惧。他沉默片刻,没有安慰,只是淡淡道:“修行之人,修心为先,旁人言语与欺凌,皆是外物,不必放在心上。若再有人欺你,不必隐忍,用传声玉符告知我,或是直接还手,昆仑弟子,虽守正道,却也不任人欺凌。”
      他修无情道,从不主张恃强凌弱,却也见不得自己护着的人,被人随意欺辱。即墨渊是他认下的师弟,是他说要护着的人,昆仑上下,谁也不能随意欺负。
      即墨渊看着师兄清冷却坚定的眼神,用力点头,心中的委屈与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重重点头:“弟子知道了,谢谢师兄。”
      “走吧,去演武场,今日教你引气入体。”澹台鹤不再多言,转身迈步。
      即墨渊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师兄的衣摆,就像昨日在长老殿那样,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敢唐突。
      澹台鹤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放缓了速度,让他能轻松跟上。
      演武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在修行练剑,剑气纵横,灵气激荡。看到澹台鹤带着即墨渊走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再出言议论。
      澹台鹤带着即墨渊走到演武场角落的僻静处,这里灵气充沛,又远离人群,适合初学者修行。
      “盘膝坐好,双目闭合,心无杂念,按照昨日教你的吐纳心法,吸纳天地灵气,引导灵气入体,游走经脉。”澹台鹤立于一旁,耐心指导,“切记,不可急躁,循序渐进,若感魔气躁动,立刻停止,以灵气压制,不可强行引气。”
      “是,师兄。”即墨渊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按照心法口诀,缓缓吸纳周遭的灵气。
      他根骨其实极佳,只是被魔骨掩盖,又自幼未曾修行,此刻静下心来,天地间的灵气,竟缓缓朝着他汇聚而来,顺着周身毛孔,一点点进入体内。澹台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少年的悟性与根骨,远超常人,即便身负魔骨,修行天赋却丝毫不逊色于昆仑内门弟子,若是悉心教导,日后定能有所成就,压制魔骨,也并非不可能。
      他抬手凝出一缕温和的仙力,悄然护在即墨渊周身,防止他初次引气入体,出现岔子,也帮他压制体内隐隐躁动的魔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阳升至半空,阳光洒在演武场上,暖意融融。即墨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时而苍白,时而红润,显然在与体内的魔气抗衡,却始终没有放弃,咬牙坚持着。
      澹台鹤始终守在他身旁,寸步未离,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即墨渊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彩,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师兄,我……我引气入体了!我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游走了!”
      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满脸都是欣喜,如同得到了稀世珍宝。
      澹台鹤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清冷,微微颔首:“不错,初次引气便能成功,悟性尚可,往后勤加练习,根基会愈发稳固。”
      得到师兄的赞许,即墨渊笑得更开心了,心中满是欢喜,所有的辛苦与委屈,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正午时分,修行结束,弟子们纷纷散去用斋。澹台鹤带着即墨渊正要离开,即墨渊却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师兄,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快步跑回清辉殿,从床头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又匆匆跑回演武场,气喘吁吁地站在澹台鹤面前,双手捧着油纸包,递了过去。
      油纸包被他捂得温热,里面传来淡淡的甜香,是桂花糕的香气。
      这是他昨日跟着玄真子来昆仑的路上,路过凡间小镇,用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换的,一共四块,他舍不得吃,藏了一路,本想一早便送给师兄,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师兄,这个给你。”即墨渊仰着头,眼神澄澈,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你,这个是桂花糕,很甜,很好吃,你尝尝。”
      他的声音很小,手心冒汗,生怕师兄拒绝,生怕师兄嫌弃这凡间俗物。
      澹台鹤垂眸,看着那包被捂得温热的桂花糕,看着少年满是期待与忐忑的眼眸,微微愣住。
      昆仑修行,讲究清心寡欲,斋饭皆是清淡,从不食甜腻之物,他修无情道,十八年来,从未尝过甜滋味,更从未有人,敢送他这般凡间的糕点。
      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与他周身的清冽仙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他知道,修无情道,不该沾染凡尘俗物,不该动杂念,应该拒绝。
      可看着少年泛红的脸颊,紧张的眼神,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沉默良久,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包桂花糕。
      “昆仑不食甜。”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即墨渊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耷拉下来,满是失落,以为师兄要丢掉。
      可紧接着,澹台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既送了,我收下。”
      即墨渊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惊喜地看着他,嘴角瞬间扬起灿烂的笑容:“师兄!”
      澹台鹤将桂花糕收入袖中,琉璃色的眼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纵容:“下不为例。”
      “嗯!”即墨渊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
      师兄收下了他的桂花糕,师兄没有嫌弃他。
      澹台鹤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心中那片空寂的寒潭,被一丝甜意悄然填满,道心之上的微尘,愈发清晰。
      他知道,自己破了无情道的戒。
      可他不后悔。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回清辉殿的路上,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即墨渊叽叽喳喳地跟在澹台鹤身边,说着自己引气入体的感受,说着对未来修行的期待,声音清脆,满是生机。
      澹台鹤偶尔应一声,语气清淡,却始终没有打断他。
      三百年无雪的昆仑,日光依旧长照,仙气依旧缭绕,可那位清冷谪仙的无情道心,却因为一个魔骨少年,因为一包凡间桂花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凡尘的暖意,顺着缝隙,缓缓渗入。
      而这场仙魔之间的宿命纠缠,也在这平凡的入门之日,埋下了最深的伏笔,只待日后,风起云涌,大雪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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