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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关   昆仑秘 ...

  •   昆仑秘境的仙光,在沉寂三载之后,终于如破冰春水般缓缓漾开,细碎的金光自秘境入口倾泻而出,裹挟着浓郁到极致的清冽仙气,漫过昆仑山脉的千峰万壑,驱散了山间萦绕百年的云雾,连崖边终年不化的积雪,都似被这股仙气烘得微微消融。
      天地灵气骤然紊乱,又迅速朝着秘境入口疯狂汇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盘旋升空,直冲云霄,整座昆仑山都随之轻轻震颤,殿宇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传遍整个昆仑仙宗。
      澹台鹤缓步走出秘境的那一刻,周遭的灵气瞬间归于平静。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衣袂垂落,纤尘不染,三年闭关,未曾沾染半点人间烟火,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绝尘,琉璃色的眼眸深邃如潭,周身仙气比闭关前更为沉厚浩瀚,举手投足间,自带昆仑大师兄的凛然气度,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滞涩。
      道心上的裂痕,并未随着心魔试炼的结束而愈合,反而如同被春雨浸润的纹路,愈发清晰。三年来,幻境之中,即墨渊的身影日夜缠绕,从初见时那个蜷缩在泥泞里、满眼恐惧的幼童,到静心堂里捧着桂花糕、满眼依赖的少年,一遍遍循环往复,将他固若磐石的无情道心,割得支离破碎。
      他修的是昆仑至高无情道,本应斩断七情六欲,抛却凡尘牵挂,无亲疏,无爱恨,无执念,方能大道天成,飞升成仙。可自他将即墨渊从凡尘泥泞中捡回,护在静心堂的那一日起,这份无情,便有了破绽。即墨渊于他,早已不是普通的师弟,不是随手救下的孤童,而是刻进心底、融入道心的牵挂,是他修行数百年,唯一的例外,也是最致命的心魔。
      闻讯赶来的昆仑长老、弟子,黑压压地立在秘境之外的广场上,人人神色恭敬,垂首而立,不敢有半分喧哗。玄真子道长立于人群最前方,道袍飘飘,仙风道骨,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这位最出色的弟子,眸中满是担忧。
      他是看着澹台鹤长大的,深知这位弟子天赋异禀,心性坚韧,是昆仑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原本最有望修成无情道,执掌昆仑,可此番闭关出关,他分明察觉到,澹台鹤的道心乱了,仙气运转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浮动,那是动情生念、道心不稳的征兆,是无情道的大忌。
      “恭迎大师兄出关!”
      见澹台鹤迈步走下白玉阶,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响彻云霄,带着对这位昆仑大师兄的极致敬仰。
      澹台鹤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神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悲,依旧是往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急切与思念,早已翻江倒海。三年被困幻境,三年牵肠挂肚,此刻踏出秘境,他眼中、心中,唯有静心堂的那个少年,再无其他。
      “诸位长老,同门,不必多礼。”澹台鹤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玄真子微微拱手,“师父,弟子闭关三载,道心初稳,尚有俗事未处理,先行告退,日后再向师父请罪。”
      玄真子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了然:“去吧,静心堂的那孩子,守了你三年,也等了你三年。”
      一句话,道尽所有隐情。
      澹台鹤心头微震,对着师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掠空而起,白衣翻飞,如同谪仙临尘,脚下仙气缭绕,速度快到极致,径直朝着静心堂的方向疾驰而去,竟连片刻的寒暄与停留,都不愿再有。
      广场上的众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皆是面露诧异。
      向来清冷寡欲、万事不萦于怀的大师兄,出关之后,竟如此失态,这般急切,这般不顾礼数,这般……心不在焉,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光景。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与疑虑,他们心中隐约知晓,大师兄这般反常,定是与静心堂那个身负魔骨的少年有关,可碍于澹台鹤的威严与玄真子的态度,无人敢多言,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
      玄真子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云海之间,再次轻叹一声,低声呢喃:“情之一字,最是困人,即便修无情道,终究还是逃不过啊……只盼你能护住他,也护住自己,莫要让昆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早已算出,即墨渊的魔骨,与昆仑的安危息息相关,与澹台鹤的道心,更是生死相连,若是处置不当,轻则道心尽毁,重则仙魔颠倒,昆仑倾覆,可他终究不忍,不忍看着澹台鹤亲手斩断这份牵挂,也不忍看着即墨渊,年纪轻轻,便因魔骨,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世间事,终究是两难全。
      而此刻,澹台鹤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见他。
      三年了,他在幻境之中,看了即墨渊三年,想了即墨渊三年,念了即墨渊三年,一次次看着少年受苦,一次次想要伸手护住,却始终被困在幻境里,寸步难行。如今终于出关,他只想立刻回到静心堂,看看那个他牵挂了三年的少年,是否安好,是否还在等他,是否……还像从前那般,满眼都是他。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越过千峰万壑,抵达静心堂。
      三年光阴,静心堂竟丝毫未变,依旧是旧时模样。
      青石板铺就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未曾落下;院中的清心竹,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廊下的蒲团,依旧摆在三年前他常坐的位置,纤尘不染;案头的书卷,按经、史、剑谱分类摆放,分毫未动,连书页的角度,都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甚至他常用来搁剑的石墩,都被擦拭得光亮如新,仿佛主人从未离开,只是片刻前,还在此处静坐修行。
      处处都透着细心,透着惦念,透着一个人,整整三年的坚守与等待。
      澹台鹤落地的瞬间,脚步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宁静,也生怕,打破心中最后的期盼。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投向廊下,随即,便牢牢定格在那道伫立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即墨渊,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着一袭素色锦纹仙袍,衣领袖口浆洗得平整如新,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长发以羊脂玉冠束起,发丝柔顺,垂在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俊的眉眼。三年光阴,当年那个瘦小单薄、怯懦不安的少年,已然彻底长开,肩背挺拔,身姿清俊,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已及澹台鹤肩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温润沉稳,俨然一副昆仑骄子的模样。
      他静静立在廊下,身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脊挺直,如同苍松一般,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局促与胆怯,可当澹台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心头猛地一窒。
      眼前的少年,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彻底变了。
      曾经的即墨渊,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光亮,有依赖,有欢喜,有胆怯,有藏不住的执念,看向他时,眼底仿佛有星光闪烁,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人。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覆着一层温和得体的笑意,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平静无波,恭敬而疏离,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欢喜,更没有半分依赖。
      那笑容,太标准,太完美,像是经过千百次的打磨与练习,挑不出半分破绽,却也没有半分真心,如同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牢牢地戴在他的脸上,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执念。
      听到脚步声,即墨渊缓缓抬眸,目光对上澹台鹤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迟疑,没有扑上前相拥,没有眼底放光,只是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规范,礼数周全到极致,声音清润恭谨,分毫不差:“弟子即墨渊,恭迎师兄出关,愿师兄道心稳固,修为精进。”
      一字一句,恭敬有礼,滴水不漏,可那份陌生与疏离,却如同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澹台鹤的心底。
      这是他的小师弟,是他护在心底三年的少年,是他心魔之中,挥之不去的身影,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如同一个最陌生的晚辈,恭敬,得体,却也遥远,隔阂,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红着眼眶说“师兄别不要我”的孩子了。
      澹台鹤站在原地,久久未语,琉璃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目光复杂,有欣喜,有怅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缓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想要穿过这三年的光阴,重新找回当年那个黏人又纯粹的少年。
      “起来吧。”良久,澹台鹤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带着三年未见的温柔与关切,“这三年,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包含了三年的牵挂,三年的担忧,三年的愧疚。愧疚自己将他独自留在昆仑,愧疚自己未能陪在他身边,愧疚自己让他独自承受了三年的孤独与煎熬。
      “弟子不辛苦,皆是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即墨渊直起身,依旧维持着那副完美的笑容,垂眸而立,目光落在青石板上,不敢直视澹台鹤的眼睛,却也没有半分怯懦,只是规矩得近乎刻板,“师兄闭关三载,弟子谨遵师兄吩咐,静心修行,压制魔骨,代管昆仑教务,未曾有半分懈怠,未曾惹过半点麻烦,未曾辜负师兄的信任与托付。”
      他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这三年的一切,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有思念,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更没有丝毫想要亲近的意思。
      他说自己代管教务,说自己修行不怠,说自己安分守己,却唯独不说,这三年来,他有多想他;不说,每一个魔骨反噬的深夜,他有多疼;不说,每一次看到师兄闭关的方向,他有多期盼;不说,他把自己逼到极致,只为了成为师兄喜欢的样子,只为了不被师兄抛弃。
      所有的一切,他都藏在心底,藏在那张完美的面具之下,不敢表露半分。
      澹台鹤看着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中的怅然与心疼,愈发浓烈。他下意识看向少年的手,那双曾经会紧紧攥着他衣袖、会小心翼翼捧着桂花糕、会布满粗糙伤痕的手,此刻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伤痕,却也没有了半分亲昵的温度。
      这三年,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偷偷把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做他的小影子;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满眼欢喜地黏着他,诉说着自己的小事。
      他把所有的孩子气,所有的依赖,所有的脆弱,全都藏了起来,活成了昆仑弟子口中恭谨沉稳的“小师兄”,活成了师兄眼中完美无缺的师弟,却唯独,丢了自己。
      “弟子知晓师兄闭关辛苦,已备好温凉的灵茗与斋饭,师兄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用些茶饭。”即墨渊见他不语,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主动转移话题,不给彼此任何亲近与倾诉的机会。
      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忍不住抱住师兄,诉说这三年的煎熬与思念;怕自己的失态,会打破这份完美,会让师兄觉得,他依旧是那个不懂事、只会添麻烦的妖孽。
      所以,他只能用礼数,用规矩,用疏离,将自己牢牢包裹,维持着这份看似完美的平静。
      澹台鹤看着他这般刻意疏远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殿内。殿内的陈设,也与三年前一般无二,他常坐的榻椅,常看的书卷,常用来饮茶的茶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处处都透着少年的细心与惦念。
      即墨渊动作娴熟地为他斟上一杯灵茗,水温恰到好处,茶香清冽,正是他喜欢的味道。随后,又将斋饭一一摆好,安静地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如同最规矩的弟子,没有丝毫要一同用饭的意思。
      “一同坐下吧。”澹台鹤看着他,轻声开口。
      “弟子不敢,师兄在用,弟子侍立一旁即可,这是规矩。”即墨渊垂首,语气坚定,不肯逾越半分。
      从前的他,从不管什么规矩,总会赖在师兄身边,一同用饭,一同喝茶,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觉得满心欢喜。可如今,他只能守着规矩,守着分寸,不敢有半分逾越,因为他知道,只有守规矩,才能留在师兄身边,才能不被嫌弃。
      澹台鹤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强求,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依旧,可心底,却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与安稳。
      这一顿茶饭,吃得格外安静,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两人之间,沉默得有些诡异,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回不到从前。
      即墨渊始终安静侍立,笑容温和,礼数周全,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做一个动作,完美得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澹台鹤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他知道,少年的改变,皆是因为他。三年的别离,三年的牵挂,三年的恐惧,让少年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棱角,逼自己成长,逼自己完美,逼自己不敢再依赖。
      他修无情道,本应无情,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把自己逼到极致的少年,他终究是做不到无情,道心上的裂痕,再次隐隐作痛,那是牵挂,是心疼,是再也无法斩断的情丝。
      出关后的第一日,便在这般沉默而诡异的氛围中,悄然度过。
      第二日,演武场。
      澹台鹤闭关归来,重启对昆仑弟子的剑术指导,这是他身为昆仑大师兄的职责,也是他时隔三年,第一次正式查看即墨渊的剑术修为。
      演武场上,弟子们早已齐聚,人人神色恭敬,期待不已。三年未见大师兄,众人都想一睹大师兄的风采,也想看看,代管教务三年的小师兄,剑术究竟精进了多少。
      即墨渊站在弟子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接受着同辈与晚辈弟子的恭敬目光,一声“小师兄”,喊得真心实意。三年来,他靠着自己的公允、勤勉与沉稳,彻底赢得了昆仑弟子的敬重,再也无人提及他的魔骨出身,再也无人忌惮他,排挤他。
      可当澹台鹤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缓步走上演武场中央时,即墨渊还是下意识地垂眸,收敛了所有的气场,恢复了恭谨的模样,仿佛在师兄面前,他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仰望的小师弟。
      澹台鹤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静,先是指点了几位弟子的剑术疏漏,语气平淡,指点精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引得弟子们纷纷赞叹,敬仰不已。
      随后,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即墨渊身上,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开口:“阿渊,上前,演一遍昆仑基础剑法。”
      “是,师兄。”
      即墨渊躬身行礼,缓步上前,接过弟子递来的木剑,身姿站定,深吸一口气,随即挥剑而起。
      三年潜心苦修,他的剑术早已远超同龄弟子,甚至远超许多年长的内门弟子。只见他身形灵动,步法稳健,招式行云流水,仙力流转顺畅,每一招,每一式,都谨遵昆仑剑术心法,精准无误,规整至极,看得在场弟子们,纷纷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赞叹与敬佩,低声议论着,小师兄的剑术,竟已精进至此。
      可澹台鹤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蹙紧,琉璃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凝重与心疼。
      他看得清清楚楚,即墨渊的剑术,看似规整平和,实则藏着一丝极淡、却锐不可当的“狠”。
      这份狠,分为两面,一面是对敌人的狠,一面是对自己的更狠。
      出剑之时,招式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留手,即便是空演,没有真正的敌人,那股凌厉的狠劲,也藏不住,仿佛面对的是生死仇敌,出手便是绝杀,没有丝毫退路,没有丝毫怜悯。那不是昆仑剑术本该有的中正平和、温润内敛,而是在无数次魔骨反噬的痛苦中,在无数次恐惧与不安的煎熬中,磨砺出来的戾气与决绝。
      他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护不住师兄,怕自己被人欺负,被人嫌弃,所以他只能逼自己,剑术要狠,要凌厉,要强大,强大到无人敢欺,强大到能永远守在师兄身边。
      而对自己,他更狠。
      演练剑法时,一招发力过猛,手腕瞬间泛红,隐隐作痛,他却面不改色,强行稳住身形,指尖死死攥着剑柄,继续演练,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收剑之时,气息微乱,经脉隐隐作痛,他立刻运转仙力,强行压制,依旧维持着端雅完美的姿势,笑容温和,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
      他对自己没有半分怜惜,半分宽容,哪怕遍体鳞伤,也要维持完美的模样,因为他知道,只有完美,才能配得上师兄,才能不被抛弃。
      这份狠,藏在规整的剑术之下,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藏在少年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却逃不过澹台鹤的眼睛,更戳中了澹台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即墨渊收剑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弟子剑术粗浅,修行不足,尚有诸多疏漏,还请师兄指点,弟子定当改正。”
      演武场上,瞬间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弟子们纷纷拱手,称赞小师兄剑术精湛,堪为表率。
      可澹台鹤,却没有丝毫赞许,神色凝重,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心疼:“你的剑术之中,为何会有如此重的狠厉之气?”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演武场上响起,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多言,纷纷低下头,心中满是疑惑,不知大师兄为何会这般说。
      即墨渊心头猛地一紧,握着木剑的手,微微一攥,指节泛白,心底的慌乱与不安,瞬间翻涌,可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完美的笑容,没有半分破绽,垂眸恭敬回道:“回师兄,弟子愚钝,修行剑术之时,只想着勤加苦练,早日提升修为,不负师兄所托,护师兄周全,护昆仑安稳,许是弟子修行急躁,心性不定,才生出这般狠厉之气,弟子知错,日后定会静心修行,收敛戾气,改正疏漏。”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修行急躁、心性不定,绝口不提自己的痛苦、恐惧与执念,绝口不提,这份狠厉,是为了师兄,是为了守住这份唯一的温暖。
      澹台鹤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倔强、隐忍与不安,看着他强装完美、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三年,少年看似风光无限,代管教务,受人敬重,可背地里,却承受了无数的痛苦与煎熬。魔骨反噬的噬骨之痛,独自坚守的孤独,害怕被抛弃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才会把自己逼成这般模样,才会磨砺出这般狠厉的性子,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想说,不必如此,不必逼自己,不必这般辛苦,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带着无尽怅然与心疼的话语:“阿渊,你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粹、直白、满眼都是他、会哭会笑会黏人的少年,如今的他,沉稳、得体、完美,却也藏了太多的心事,太多的痛苦,太多的隐忍,再也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再也不会依赖他,再也不会把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即墨渊心底,尘封三年的情绪,委屈、思念、痛苦、不安,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冲破他的面具。
      他多想抬头,看着师兄,哭着说,我没变,我还是你的阿渊,我只是怕你不要我;多想告诉师兄,这三年我有多疼,多想你;多想再次黏着师兄,做你的小影子。
      可他不能。
      他只能强忍着所有的情绪,微微抬头,目光与澹台鹤短暂对视,随即又迅速垂下,漆黑的眼眸里,依旧是温和恭敬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波澜:“师兄教得好。”
      是师兄教他,要安分守己,要勤勉修行,要沉稳处事,要做一个配得上昆仑、配得上大师兄师弟的人;是师兄教他,要守规矩,要懂分寸,要压制魔骨,不要惹麻烦;是师兄教他,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才能不被嫌弃,才能留在身边。
      所以,他按照师兄的期望,一点点打磨自己,收起所有的脆弱,藏起所有的执念,咽下所有的痛苦,戒掉所有的依赖,活成了师兄喜欢的样子,活成了完美的师弟。
      这一切,都是师兄教得好。
      简单的五个字,恭敬,顺从,无嗔无怨,没有半分埋怨,没有半分委屈,可听在澹台鹤耳中,却如同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少年的改变,根源在他;少年的痛苦,根源也在他。是他的闭关别离,是他的无情道心,是他的身份地位,让少年不敢再放肆依赖,不敢再表露真心,只能用规矩与完美,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牢牢包裹。
      “不必如此逼自己。”澹台鹤声音放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温柔,伸手,想要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如同三年前那样,给他安慰,给他温暖。
      可即墨渊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躬身垂首:“弟子不敢,弟子谨记师兄教诲,定会静心修行,不负师兄期望。”
      他怕,怕师兄的触碰,会让自己彻底失控,会暴露所有的脆弱与执念,所以,他只能避开,只能守着规矩,守着分寸,维持着这份完美的疏离。
      澹台鹤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心底的失落与心疼,愈发浓烈。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弟子们不敢作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之间,暗流涌动,道心的裂痕,少年的执念,彼此的隔阂,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澹台鹤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罢了,日后修行,切记静心养性,莫要急躁。”
      “弟子谨记师兄教诲。”即墨渊垂首应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各自散去修行吧。”澹台鹤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陆续散去,演武场上,很快便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即墨渊依旧垂首而立,维持着恭敬的模样,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做一个动作。
      澹台鹤看着他,良久,才转身,朝着静心堂的方向走去,白衣落寞,道心的裂痕,愈发清晰。
      即墨渊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远不近,恭敬沉默,如同最规矩的影子,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黏在他身侧,叽叽喳喳,满眼欢喜的小影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沉默相伴,彼此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澹台鹤心中清楚,从今往后,他不仅要修复自己道心的裂痕,压制自己的心魔,更要一点点,撬开少年的面具,融化他心中的坚冰,让他敢哭,敢痛,敢依赖,敢再次做回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即墨渊。
      而即墨渊心中,依旧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师兄,做最完美的师弟,永远不被抛弃。
      枕下的那张桂花糕糖纸,依旧被他藏得极好,泛黄,柔软,藏着他所有的思念、痛苦、执念与未说出口的爱意。
      出关重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的心魔未散,道心已裂;他的执念更深,面具已成。
      一场以“教化”为名,以执念为缚,以情意为绊的纠缠,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往后岁月,道心与情感的博弈,仙骨与魔骨的对抗,规矩与执念的拉扯,终将一步步,将两人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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