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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年 昆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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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整整三轮寒暑,在静心堂的青石板上,刻下了三年光阴的痕迹。
澹台鹤踏入心魔秘境闭关的那一日,秋意正浓,清心竹的黄叶落满院落,他只留下一句“代管教务,静心修行,压制魔骨,勿生事端”,便白衣一展,消失在秘境的仙光之中。彼时的即墨渊,刚过十三岁,身形瘦小,眼底还藏着未褪尽的怯懦与不安,攥着师兄的衣袍边角,迟迟不肯松手,生怕这一别离,便是永别。
而今,三年已过,秘境的仙光始终未动,即墨渊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师兄身后,唯唯诺诺的魔骨少年。
这三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没有瑕疵的玉像,以“完美师弟”四个字为桎梏,刻入骨髓,不敢有半分逾越。
白日里的即墨渊,是昆仑上下交口称赞的小师兄。
天未破晓,寅时初刻,他便已起身,穿戴整齐素色仙袍,衣领袖口浆洗得平整如新,发丝束得一丝不苟,从无半分凌乱。先是在静心堂院中打坐一个时辰,运转师兄传授的昆仑心法,引天地灵气入体,身姿端正如松,双目微阖,气息沉稳,即便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也从未间断。打坐结束,便匆匆赶往演武场,指导内门、外门弟子练剑修行,他记性极好,能记住每个弟子的剑术疏漏与修行瓶颈,指点时言辞温和,耐心细致,从不摆架子,也从不因自己是大师兄师弟而有半分骄矜。
澹台鹤闭关前,将昆仑弟子的日常课业、灵田照料、丹药分发、殿宇清扫等琐碎教务,尽数托付于他。起初,长老们因他魔骨出身,多有忌惮,暗中派人监视,弟子们也私下议论,对他敬而远之,无人真心信服。可即墨渊从不在意这些眼光,他处事公允,不偏不倚,凡事亲力亲为,灵田的仙草旱了,他亲自挑水浇灌;弟子间起了争执,他耐心调解,不偏袒任何一方;殿宇清扫、物资清点,他件件核对,从无差错。
他性子沉稳,做事妥帖,远超同龄少年,不过半年,便将昆仑上下的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素来严苛的执法长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渐渐的,弟子们不再忌惮他的魔骨,不再私下议论他的出身,看向他的目光,从疏远变成敬重,不知从何时起,没人再直呼他“即墨渊”,皆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小师兄”。
这声称呼,是认可,是敬重,更是即墨渊拼尽全力换来的安全感。他知道,只有自己足够乖,足够优秀,足够让所有人挑不出错,才能在昆仑站稳脚跟,才能不辜负师兄的托付,才能等师兄出关时,看到一个让他骄傲的师弟,而不是那个满身泥泞、人人厌弃的妖孽。
他戒掉了所有孩子气的举动,不再像从前那样,跟在师兄身后寸步不离,不再眼巴巴盯着师兄的身影,不再小心翼翼捧着桂花糕,怯生生递到师兄面前。他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伪装温和,学会了用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面对所有人,哪怕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也始终平静淡然,那笑容标准得如同量身定制,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崩塌。
可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是日夜不休的煎熬,是魔骨反噬的剧痛,是无人能诉的孤独。
随着修为日渐精进,即墨渊体内的魔骨,非但没有被昆仑灵气彻底压制,反而如同沉睡的凶兽,渐渐苏醒,躁动愈发频繁,愈发剧烈。
起初,只在每月朔日,天地阴气最盛之时,魔骨才会隐隐作痛,阴寒之气顺着血脉蔓延,不过半个时辰,便能靠师兄留下的凝神丹与自身仙力压下。可到了第二年,反噬的频次越来越多,月圆之夜、风雨交加、天地气机动荡之时,魔骨都会毫无征兆地爆发,阴寒之气如同万千冰针,扎透骨髓,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身上,刺骨冰凉。
到了第三年,反噬已然成了常态,有时白日里指导弟子练剑,魔气会突然翻涌,心口骤然剧痛,他只能强撑着,指尖死死攥住剑鞘,指节泛白,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轻声让弟子自行演练,转身躲进僻静的竹林,咬牙强忍,直到魔气平息,才重新回到演武场,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魔骨反噬的痛苦,更不敢服用师兄留下的凝神丹之外的药物,生怕被长老察觉,抓住把柄,将他逐出师门,甚至就地诛杀。他只能独自承受,每一次反噬,都关紧静心堂偏殿的门窗,缩在床榻角落,运起全身仙力,与体内的魔气对抗,咬碎了牙,也不发出一声痛哼。
舌尖早已布满新旧交错的伤口,血腥味时常充斥口腔,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结了痂又被抠破,反反复复,他都浑然不觉。支撑他熬过一次又一次剧痛的,只有枕下的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桂花糕糖纸。
那是三年前,师兄第一次给他买桂花糕时,剩下的糖纸。薄薄一张,粉色锦缎质地,上面印着淡淡的桂花纹路,早已被他摩挲得边角发软,上面的甜香也早已散尽,可他依旧视若珍宝,每晚都压在枕下,睡觉前摸一摸,剧痛时攥在手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师兄指尖的温度,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残留着师兄给予的,唯一的温暖。
这张糖纸,是他黑暗日子里的唯一光,是他所有执念的寄托,是他不敢言说的思念。他再也没吃过桂花糕,也再也没买过,只是将这张糖纸藏得极好,无人知晓,就连清扫偏殿的小弟子,都未曾发现过。
每到深夜,魔骨反噬最烈之时,他便蜷缩在床榻,紧紧攥着糖纸,额头冷汗滚滚,浑身冰冷颤抖,眼底泛着淡淡的暗红,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可他只要看着糖纸,想着师兄出关时的模样,想着师兄说过“我护着你”,便又能咬牙撑过去。
“师兄……我很乖……我没惹事……”
“弟子把教务打理得很好,弟子没给你丢脸……”
“我快撑不住了,你快回来好不好……”
他埋在被褥里,小声呢喃,声音被压抑得极低,带着哭腔,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打湿枕巾,打湿手中的糖纸。他怕自己撑不到师兄出关,怕魔骨彻底失控,怕自己变成妖孽,怕师兄出关后,看到他这般模样,会厌弃他,会抛弃他。
这份恐惧,如同藤蔓,缠绕在他心头,三年来,从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烈,逼着他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更加拼命地伪装完美,更加努力地压制魔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心魔秘境之中,澹台鹤正陷入一场无边无际的煎熬,他的心魔,自始至终,只有一张脸——年幼的即墨渊。
澹台鹤修的是昆仑无情道,道心素来稳固,前七重心魔试炼,皆轻松渡过,幻境之中的名利诱惑、生死考验、爱恨情仇,都无法动摇他分毫。可踏入第八重试炼,幻境彻底扭曲,所有考验尽数消失,反复出现的,只有即墨渊的身影,从初见时的衣衫褴褛、怯懦不安,到静心堂里的乖巧懂事、满眼依赖,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幻境里,是少年蜷缩在街角,被凡人欺凌,浑身是伤,抬头看向他时,满眼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依赖,怯生生喊他“师兄”;是少年蹲在静心堂廊下,捧着一块桂花糕,等他归来,手心攥得发烫,满眼期待;是少年魔骨反噬,疼得浑身发抖,却强装没事,对着他笑,说自己不疼;是少年被昆仑弟子排挤,躲在竹林里落泪,看到他时,又立刻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是少年被长老质问,浑身颤抖,却依旧护在他身前,说自己绝不会危害昆仑。
这些画面,循环往复,日夜不休,成了他道心最顽固的破绽。
他修无情道,本应斩断七情六欲,心无挂碍,无亲无疏,可即墨渊,这个他从泥泞里捡回来的少年,这个身负魔骨、满眼都是他的孩子,早已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幻境之中,心魔化作无数幻象,折磨着他的道心。有时,少年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何要丢下他一人,为何要修无情道,为何不肯护着他;有时,少年魔气滔天,坠入魔道,朝他扑来,眼神阴鸷,满是恨意,说他终究还是容不下魔骨;有时,少年笑着对他说,自己不需要他的庇护了,从此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每一次幻境重现,澹台鹤的心都会狠狠抽痛,道心都会剧烈动摇。他想伸手护住少年,想告诉少年他不会丢下他,想将他护在身后,可无情道的心法束缚着他,道心的枷锁缠着他,让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幻境里的少年受苦,看着自己道心的裂痕越来越大。
三年来,他无数次运转心法,试图压制心魔,试图抹去少年的身影,可越是压制,越是清晰,越是想忘,越是深刻。他白衣不染尘埃,心境却早已蒙尘,琉璃色的眼眸里,满是疲惫与挣扎,仙气运转之时,偶有滞涩,那是动情生念的征兆,是无情道最忌讳的破绽。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魔,不是杀戮,不是贪欲,而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护了许久、牵挂了三年的魔骨少年。他担忧秘境之外,少年独自承受魔骨反噬的痛苦,担忧他被长老刁难,被弟子排挤,担忧他太过乖巧,太过隐忍,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里,憋出病来。
这份担忧,早已超出了寻常师兄弟的情分,成了他道心无法愈合的裂痕。他想立刻出关,想回到少年身边,想看看他是否安好,想护着他,再也不分开。可心魔试炼未过,道心未稳,他若贸然出关,非但无法护着即墨渊,反而会因道心破碎,走火入魔,连累整个昆仑。
他只能被困在秘境之中,与心魔对抗,与自己的道心对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思念与挣扎的煎熬。幻境里,少年的脸愈发清晰,愈发鲜活,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道心难安。
秘境之外,第三年的朔日,阴气极盛,即墨渊的魔骨迎来了最剧烈的一次反噬。
白日里,他刚处理完昆仑弟子的丹药分发事宜,回到静心堂,便觉得心口剧痛,魔气瞬间翻涌,阴寒之气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疼得他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的暗红几乎要溢出来,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黑气,那是魔气即将失控的征兆。
他挣扎着爬回偏殿,关紧门窗,拉上床帘,蜷缩在床榻,紧紧攥着枕下的糖纸,仙力与魔气在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寸寸作痛,如同被撕裂一般。他咬着被褥,血腥味充斥口腔,浑身冷汗淋漓,里衣早已湿透,意识渐渐模糊,脑海里全是澹台鹤的身影,全是师兄温柔的眉眼,全是师兄给予的温暖。
“师兄……阿渊疼……”
“师兄……快回来……阿渊好想你……”
他气息微弱,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的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却依旧不肯松手。他怕自己就此失控,怕自己变成妖孽,怕再也等不到师兄出关。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魔气即将破体而出之时,昆仑秘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仙气波动,直冲云霄,漫山遍野的云雾都被冲散,整个昆仑山都为之轻轻震颤。
秘境的仙光,缓缓亮起,那是闭关即将结束的征兆。
澹台鹤,终于要出关了。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仙气,即墨渊浑身一震,体内疯狂冲撞的魔气,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阴寒之气缓缓收敛,眼底的暗红渐渐褪去,剧痛也随之减轻。他挣扎着坐起身,擦去脸上的冷汗与泪水,整理好凌乱的衣袍,梳理好发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露出那张温和得体的笑脸。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秘境的方向,眼底终于泛起了三年来,最真实的光亮,那是思念了三年的期盼,是苦尽甘来的释然,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三年了,他忍了三年,伪装了三年,煎熬了三年,终于等到师兄出关了。
他再也不用独自承受魔骨的剧痛,再也不用独自面对旁人的眼光,再也不用抱着一张糖纸,度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枕下的糖纸,被他重新压好,藏住所有的痛苦与执念,窗外的雪,渐渐飘落,静心堂的院落,依旧整洁,一切都还是师兄离开时的模样,只是他,早已从那个怯懦少年,长成了沉稳的小师兄,而师兄,也在心魔的煎熬中,道心裂痕渐深。
秘境之中,澹台鹤终于冲破最后一重心魔幻境,道心虽有裂痕,却终究稳固下来,他白衣翻飞,琉璃色的眼眸里,满是急切与牵挂,再也顾不得修为稳固,身形一展,朝着静心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年心魔,三年牵挂,三年煎熬,他只想立刻见到那个,让他道心破碎、却又割舍不下的少年。
雪落无声,光阴流转,三年别离,两端相思,一人道心已乱,一人执念更深,一场跨越三年的重逢,即将拉开帷幕,而那份藏在师兄弟名分下的羁绊与深情,也终将在重逢之际,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