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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猪林2   听苏意 ...

  •   听苏意讲完这个故事我更害怕了,回头看着那个漆黑的林子,不禁问他:“这是故事里那个林子吗?”

      苏意说不是,故事当然只是故事而已。要是这里有会危害人性命的野猪,政府部门的人早就把林子封锁了。

      “可是这座山不是野山吗?林子这么大,他们也没法仔仔细细搜完每一处啊?”

      我严重怀疑苏意在骗我,他向来这样,胆子大得要命,我跟妈妈要是不跟他一起,他还要自个生闷气,说我们小家子气。

      见我不肯走,他又去黏着妈妈,教唆妈妈跟他走、把我一个人丢下。

      “等我们走了灵犀肯定很快就跟上来了。”

      个屁!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进去,我要害怕得哭了。但是没办法,小孩子总是拧不过大人。见我实在不肯,苏意说:“那你去下面等我们,去,下去捡石头玩去。”

      听完他的故事我哪里还敢一个人待着,只好揪着苏意袖子,又牵着妈妈的手,循着前边叔叔阿姨的鞋印往里走。

      我真的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这种黑暗,那种压抑的感觉就像你独自潜入几百米之下的深海,没有探照灯,没有人,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工具,什么都没有。
      一路上来我们都出了汗,站在林子边晒太阳的时候也还觉得热,可一旦进入林子,我整个人就被那种阴冷的感觉拢住了。我好像听到了野兽喘息的声音,好像有狼、熊那样庞大的生物将前爪搭在我肩上,呼呼地朝我耳边吹气,甚至诞下涎水,一滴一滴落在我肩上。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我问苏意:“爸爸,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肩膀上了,凉凉的,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我害怕,我想出去了。”

      苏意将手电筒转过来照了照,“什么都没有。可能刚下过雨,树梢的水滴下来的吧。还好不是鸟屎,不然你妈妈回去又要给你洗衣服咯!”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觉得放松了点。因为小时候爱看恐怖故事,我经常觉得家里到处是鬼怪的身影。树影投射在窗帘上很像怪物,半开的卧室门后面可能藏着被改造的怪人,漆黑的消防梯里会不会住着蟒蛇?墙壁里窸窸窣窣的东西是不是幽灵正在赶路……

      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增加了我的恐惧,以至于在年幼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小床都放在父母卧室。我不敢一个人睡觉,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家,我觉得有怪物要抓走我,我很害怕。

      那时候我以为,初入深林带来的恐惧,只是我从读了第一本恐怖故事起就存在的轻度被害妄想症发作。

      我们越往里,身边的温度就变得越低。苏意独自走在前面,用木棍打烂拦路的植物,妈妈则是不是蹲下身子捡蘑菇,我走在他们中间,百般无聊地踢着松蛋。

      其实刚开始我是走在最末尾的。我觉得末尾离阳光更近,离开时需要走的距离最短。可是松林上的水一直落在我肩上,鼻尖还有一种类似粪便、或者人类奇怪口臭的气味,熏得慌。我总觉得后背发凉,不敢回头,不敢不回头,没走三步就借翻盖手机的镜面往后照一下,但是我身后的确什么也没有。

      林子里湿气重,我的鞋子打湿了,袜子黏糊糊地抓着脚趾头,让人很烦躁。妈妈捡的刷把菌装了一口袋,我接过来拎着,苏意折了根笔直的松枝给我玩,让我能揍一揍旁边伸直叶子抽我的植物,恐惧感便淡了。

      我们一路捡一路走,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吧,总算与大部队汇合了。他们找的这个地方生得很奇怪:
      周围都是落木,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矩形圆。落木已经腐烂,上面长着白色的菌,好像不能吃。在落木中间,是大丛可食用野生菌,黑褐色的皮白色的杆,还有褐色珊瑚样的刷把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摘都摘不完。

      叔叔阿姨们一边聊天一边摘菌子,有个叔叔讲了个风趣的笑话,大家便哈哈笑出声,笑得连鼻腔都在出气,发出类似“哼哼”一样的猪叫声。

      大家都笑够了,却还有个叔叔在笑。他一直笑,猪叫声一直不停,但好像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笑声。或许是注意到了,但没有放在心上。

      我的第六感在这时候接管了我的身体。我想到了那个关于野猪的故事,想到了方才走进来时不停落在我肩膀上的水,和鼻尖缭绕的腥臭味。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苏意抓住我之前,我尖叫一声,握着手电筒转身朝林子外冲去。
      我不敢继续思考,否则我会腿软得跌倒。
      我用翻盖手机往后照的时候,是左手抓着手机,大概放在腰腹位置,从下往上照的。镜面上映出了我的肩膀,我的下巴耳朵额头,和头顶看不清样子的树丛。

      我不知道一只具有攻击性的野猪有多大,可能跟成年的拉布拉多差不多?我估算了一下,假如成年拉布拉多用后腿短暂站立,前爪一定能轻松搭在我肩上,狗嘴差不多刚好到我耳尖。倘若拉布拉多用四肢着地,缓慢跟在我身后,那么,以当时那个角度,我的手机根本照不到跟在我背后的拉布拉多。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吓哭了。地上的树藤拌了我一下,我piaji一声摔倒,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手电筒落到看不见的角落里闪了闪,随后熄灭了。

      又开始刮风了。那种腥臭味似有若无地围绕在我身边,逼迫我放弃手电筒连滚带爬地朝前跑。我已经迷失了方向,只能靠来时路上遇到的大块岩石,或者格外突出的树藤来辨认我是否奔跑在正确的道路上。我又摔倒了无数次,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我不敢停下。
      在林间鸟叫声里,我又听到了那种猪叫一样的笑声,哼哧哼哧地,就围绕在我耳边,即将淹没我。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那不是人类的笑声,那是野猪的喘息。这林子里还有野猪,刚才摘蘑菇的时候,它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我非常感激我灵敏的听力。我小时候跟外公外婆生活在农村,偶尔也回老家住。乡下总是安静的,没有城市里的车马声,没有大街上醉汉吵架的声音,只有夏天蝉鸣,蛙叫、犬吠。
      因此刚被父母接回柳台县份上时,我的睡眠质量很差,必须要绝对安静才能睡着,就连墙壁里水管通水的声音都会让我惊醒。

      我的耳朵比正常人听得更远,跟所有没有受过任何听力损伤的小孩一样。所以在众多人里,只有我听到了那阵“笑声”,就跟我们隔着几棵树,就在我们身边。

      我想倒回去告诉他们这里很危险,但是那个笑声一直追在我身后,我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反应,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

      过滤掉耳边的“笑声”,我还听到了苏意高喊我乳名的声音。我不敢回答,我怕它其实没有发现我,只是挨我很近。这可能也是它没有倒头回去追苏意他们的原因,小孩的肉总比大人嫩,就跟我吃竹笋时不爱吃老的部位那样。
      它就是想借苏意的声音逼迫我回答,找到我的位置,然后……
      吃了我。

      我想爬到树上去,幸运的话,我会逃过它的追查、等来大人们的手电光。不幸的话,它会循着气味找到我,依然将我三两口吞下,说不定连尸骨都不剩。

      可惜,周围都是又高又直的松木,即便树皮开裂使摩擦系数变大,以我现在急剧下降的体力,我肯定无法赶在它抓到我之前爬上树。要是慌慌张张爬到一半,手一滑摔下来,它就吃得更轻松了。

      我不停奔跑,不停跑不停跑,跑得内脏都要破裂了,嘴里满是血腥味,可我仍然不敢停下。

      它好像在逗耗子一样逗弄我,它希望看到我崩溃、放弃,给我希望又抓住我,让我精疲力尽了再吃掉,猫咪就是这样逗耗子的。

      但我不能放弃,我绝对不会被它打倒。

      我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苏淮,冷静,你要冷静,赶紧动动你聪明的脑袋瓜想想办法!

      自从上次惹妈妈生气,妈妈一气之下将我一个人关在屋里,从外面锁了门自己买菜去,我躲在厕所哭了又哭,终于带着满脸鼻涕眼泪战胜恐惧,打开厕所门身体靠着墙畏畏缩缩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播放欢快的音乐时,我就学会了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这是一个转意注意力的好方法,能够让我的情绪迅速平稳下来,从容应对挑战。

      苏淮,冷静,你要冷静。

      我仿佛回到了仅我一人所在的厕所里。就像那次战胜恐惧一样,这次我也一定能行的。我对自己说。

      没有光,眼睛无法视物,我就用鼻子来闻、用耳朵来听。

      刚开始,我打算朝笑声变淡的地方跑,但我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恐怖故事,一个人被困山洞想找出路,便舔湿自己的手指,在山洞中感受风,跟着风走。然而,他找到的不是出口,而是野兽的嘴。

      因此我立刻放弃了这个打算。如果这林子里不止一只野猪、而它们又足够聪明的话,它们完全可以一只在我背后制造令我恐慌的声音、将我往某个特定的地方赶,另一只则只需要安静地等候在我前方,我就会像山洞里那个人一样被迫主动投入野兽的怀抱。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睛逐渐适应了几乎没有的光线,大概能看到一点脚下的轮廓、不会轻易摔倒了。

      我只要到了平地就会闭上眼睛,用力闻空气中湿润的林子水汽。只要水汽越来越淡,就说明我离林子边缘越来越近了。

      我跟死神赛跑着,偶尔借助从高处落下、深蹲以化去冲击力的姿势捡起地上的石块,握在手里,时不时朝后扔,但那些石块并没有砸中什么。

      鼻子里的水汽变得越来越淡,我看到那段光线过渡带了!耀眼的阳光就在前方,与我仅仅隔着几十步路的距离。
      我欣喜地向前伸出双手、意欲拥抱温暖的生机——

      有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我回头,那是一截枯树干,树干上有两道平行的、间距约七厘米的沟痕。

      我摔倒了,后背在粗糙的地面上重重摩擦,飞出去很远。

      前面是悬崖,我半个身体伸出悬崖,脚踝勾在细树干上,没有坠下去。

      我送了一口气。看来这回不是我被害妄想症发作,是林子里真的有野猪。猪叫一样的笑声、鼻息间的腥臭、耳边的野兽喘息……都不是幻觉,它们真实存在过。

      阳光真刺眼啊。我闭上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我浑身无力,手脚都软绵绵的,干脆任自己挂在悬崖边,像块风干的腊肉。

      苏意第一个追上来,他脸色很臭,拽着我的脚踝把我倒挂着提起来,放下,用毛巾擦干净我身上的泥土。我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低头看了看手掌和膝盖,幸好只是轻度擦伤,没有出很多血,不是很疼。

      “爸爸!你讲的故事是真的!这个林子里真的有野猪!”我连忙把摔倒时绊倒我的树干指给他看,“你看那个!那段树干上有野猪磨牙的印子!我们快下去吧!”

      苏意回头,又把脸转回来,叹了口气:“下次想走的话可以直接跟爸爸说,不要突然自己跑了,你看你,摔成这样,待会妈妈看到要不高兴了。”

      见他没把我的话当回事,我生气地拍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就在这里,你没看到吗?”

      他又叹了口气,仿佛觉得我进入了叛逆期似的。

      我拨开草丛一看,立刻傻眼了:那段木头腐烂得太严重,从表面看还好好的,内里其实已经被虫蛀空了。苏意跑得紧,没注意,将它一脚踩成两段,正好把留着痕迹的那块踩得稀巴烂。

      “爸……我很累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下次再来。我们已经捡了很多野生菌了,又不是要拿去卖,没必要捡那么多……”

      如果苏意听劝,如果我再坚定一点,那我们就只是与这类存在擦肩,不会深入,不会相遇,进去转一圈以后还能回来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可是没有。

      时至今日,我仍旧深深地懊悔着,但一切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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