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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矿坑2 巨鼠 被咬伤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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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已经向上爬了几步。攀爬时起步位置的几个落脚点是最好选择的,因为高度较低、没有心理压力,知道即便踩滑掉下去了也无所谓。我现在所处的高度大概跟野猪尸体的最高点差不多,正是因为我需要野猪尸体作为上爬高度的参照,我才会注意到那边传来的奇怪动静。
是老鼠吗?
与其茫然地扒在山壁上忧心忡忡,不如等之后下来了再去查看。打定主意后,我叼着手电筒抬头,目光牢牢锁住黑暗中应该是出口的位置。
洞里墙体的倾斜角超过了九十度,我必须用手指死死扒住缝隙,否则就会以一个极为危险的姿势后脑勺倒地。这不是演习,身后没有气垫保护,只有一块又一块尖锐的石头,随时准备刺穿我、享用我的血肉和脑浆。漆黑的山洞像野兽的肚子将我困在里面。
我的手指被粗糙的岩石划破了,这里的石缝较为平坦,不像初学者专门的攀岩墙那样设有方便抓握的倒钩一样的装置。我时刻保持三点支撑,每次只移动一只手或一条腿,尽力保持平衡,好让我稳稳地待在上面。
板鞋通常不适合攀岩,因为底板太硬、太厚,遇到狭窄的缝隙时脚趾无法灵活地改变板鞋形状、将大拇指塞进去踩牢。我感觉到自己的小臂正在轻微地颤动,这是身体脱力的前兆。看不到出口,底下的火光也越来越微弱,我好像游走在宇宙的缝隙中,强忍撕裂的痛楚穿越连接两个星球的虫洞。
洞穴风越来越大,在野猪的血腥味里,我闻到了另一种污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带着腐烂的死亡味,我很确定这气味来自于老鼠。
老鼠这东西总是令人生恨的,在穷苦年代,它们偷走人类辛苦积攒的粮食,在社会动荡、四处肮脏不堪的时候,它们又携带着一种名为“鼠疫”的疾病到处奔走,如死神一般挥舞镰刀收走人类的性命。
我身上本就有伤,野猪的血液可能使我感染,地下暗河的水源可能使我感染,现在又多了一种能高速移动且大概率不止一个的污染源,我感觉自己成功出逃的概率越来越渺茫。
这时,石炕里的火焰忽然熄灭了,我清晰地听到火炭灼烧肉脂的滋滋声,闻到皮毛被点燃的蛋白质气味,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滋滋声里,我还听到了老鼠呼唤同伴的声音。
我伸直手臂,将重心压低,做出一个丑陋的青蛙姿势休息身体,转头向下望去——
火焰的、如宝石一样危险的眼睛,地上有无数双这样的眼睛,密密麻麻地,将视线投向我。红宝石眼睛的主人层层叠在一起,后来的踩着前面东西的身体往上,很快就要挨着我屁股,我几乎已经有了臀部与它们的胡须接触的感觉。我松开一条腿用力晃荡,将脚上的板鞋作为武器踢向鼠群,它们艰难搭起的高塔顷刻之间倒塌,但有几只伸出前爪抱住我的腿,将锋利的爪子刺破我的裤子深入我的肌肤,将我作为前进的阶梯踩着我上位。
它们的尾巴勾在一起,我变成新的桥梁,无数老鼠前仆后继,它们恶臭的身体从前襟钻进我的衣裳,从裤腿顺着大腿向上爬、将尾巴缠绕在我脖颈、爪子伸进我的嘴巴……
仿佛掉进老鼠构成的海,无数恶心的气味环绕在鼻尖。有几只聪明的老鼠大抵发现了脚踩的肉垫是个活物,于是它们毫不客气地张开布满尖牙的嘴,用力咬下。我感觉自己被细菌舔了一口,胃酸上涌,腹部抽痛不已,脑袋很晕,很想吐。
我以为它们会吃了我,但是没有。它们只当我是石壁,一只又一只,踩在我头上继续朝洞口爬去。我竟从来不知道老鼠这种生物有如此优秀的攀岩能力。
即便它们没有食用我的意图,我也被周身任何一处敏感皮肤都围绕着毛茸茸的感觉弄得非常恶心,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生活在黑暗洞穴中的老鼠,与潮湿处生长的蘑菇为伍。但是很快我就没有心情考虑被它们包围的我是否会感染鼠疫了,我的眼神几近惊恐,野猪肥重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好像它要摇摇摆摆站起来似的。
很快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只全身漆黑、足有人类小腿高的鼠王,它正在进食。
我转头让手电照亮地面,本意是想看看这些小老鼠从何而来,好为接下来的洞穴探索计划做准备。但是我看到的东西比鬼怪更为可怕,鼠王张开血盆大口,轻松撕开野猪的皮肉,茹毛饮血,将小型猪骨架嚼得咯吱作响。
它并没有被我的手电光吸引,我刻意让光线照射它的眼睛,它却仍然没有反应。
它的眼睛很小,与躯体相比,小到几乎看不见。眼窝空荡荡的,深深向头骨凹陷,右眼还有一道伤疤,细长的抓痕贯穿它整张鼠脸,一直延伸到嘴边。
某些时候我觉得“用进废退”还是很有道理的,深海生物和洞穴生物一样不需要眼睛,自然对光线不敏感,眼前的鼠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鼠群离开了,我继续向上爬。中途几次三番差点失手坠下,好在身体及时反应过来,手臂在山壁上画出一条狭长的血线,十指被蹭伤,血肉模糊,但好歹是扒稳了。
之后的每一步都像是酷刑,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尤其是伤口和额头。好在前进的步伐并没有被打断,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顺利,越往上坡度越平,最后竟然形成一个圆筒似的长道,我能双手双脚撑在两臂,就像小时候调皮爬门框那样上爬。
然而,向上的路长得没有尽头。我确定自己攀爬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洞口与洞中地面的实际距离,证据就是在我耳朵左边,我看到了自己每移动五步做下的记号。继续向上,那在手电光之下无比醒目的白色十字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我松开一只手举起手电筒朝头顶照去,上方空间仿佛一个湮灭一切的微型黑洞,没有反光、吞没了一切。
洞口就在我头上,可我不知道往上还有多远、往下照也什么都看不到,野猪的尸体,连同那只古怪的老鼠王,都从我视野中消失了,我耳边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
我不禁有些恍惚,怀疑现在这一切是不是我死前的走马灯。或许根本没有那样一个救命的山洞、我已经被野猪开膛破肚;又或许山洞确实存在,但一切都是我的脑中臆想、其实掉下来时我已经跟那只野猪一起死去。
如此黑暗,枯燥的、无趣的重复,重复。
在一些恐怖游戏里,长期处于黑暗环境下是会掉血或者掉SAN的,当时我不明白这样设置的原因,但在我扒在穴壁上,向上没有尽头向下望不到底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
很难说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是虚无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我莫名陷入一种焦虑丧气的状态里,竟然阴差阳错地松了手,没按老师教的动作做任何保护措施,就这样张开双臂,仰倒,任自己从虚空中坠下去。
下坠的时间无比漫长,我瞪大眼睛,好像看到了星海,星宿一颗一颗地闪闪发亮,组成星座的星星被一种荧光绿的细线连在一起,每个星座都是一副画,一幅一幅从我眼前闪过,组成了一张完整的简陋的星图。
在这样漫无止境的坠落中,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去,但离死也不远了。
鼠王前腿压在我小腹,吻部落在我肩颈,仔细嗅我身上的气味。它应当是觉得疑惑,在血腥味和活人味中艰难抉择,不知该相信什么。
仗着它看不见,我使出一招兔子蹬鹰,将它踹得远远飞出去,向左一滚从地上爬起来,连续快速掷出手中石块,在与我截然相反的位置制造出巨大的声响,随后立刻钻进被它咬破的野猪的肚皮,将自己藏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借幽白的手电的灯光照亮它的身影。
兜里石刀还在,原本刻意留出的椭球形握把已然碎裂,用力握上去,锋利的边缘立刻刮破我的手掌,但与后背传来的疼痛感相比,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用手背触碰自己的额头,很烫,应该是高烧。我需要使用暗河中冰凉的水,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先干掉这只大黑耗子。
我捡了几个巴掌大的石块,将手电咬在嘴里,从野猪肚皮里钻出去用力跺脚,将它引过来。待它走近,我立刻将石块砸向它,随后不等它充分反应向前连踏几大步,握紧石刀对准鼠王的心脏用力刺下。
它被我砸得头晕目眩,加之上了年纪已垂垂老矣,往日凶光不再,竟是无比轻易地被我杀死了。它炙热的鲜血喷溅在我身上,落入我的伤口,与我的血液混杂在一起。
我的双手不停颤抖,在此一遭之前,我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动物,最多是路上不小心踩死了蚂蚁。杀死哺乳动物与杀死蚂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我对后者无感,前者却给我一种与杀死人类别无二致的无措和恐慌感。我深深地意识到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即便这回我侥幸活下来,成功回归人类社会,这种杀死哺乳动物的阴影都将一直盘踞在我灵魂上空,将我的身体染黑、让我在噩梦中饱受磨折。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将鼠王的身体拖到野猪旁边,它曾食用过这头大型生物,然而此时此刻,它也变成了一具尸体,同被啃了一半的野猪面面相觑。我打算借暗河水给自己降温,谁曾想,在我转身的刹那,一股凉气吹拂过我后颈——
死去的鼠王一跃而起,用它惊人的弹跳力蹦到几乎与我等高的位置,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巴,用力咬向我脖颈。
我根本躲不过。
或许苏意为我戴上的黑曜石佛冥冥之中一直在庇护我,在这个危急关头,我竟然双腿一软,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倒地上,鼠王尖锐的黄牙滑过我脆弱的脖颈,却没有真的咬伤我。
低血糖救了我一命。
视野中一片漆黑,无数细小的像素点在我眼前持续不停地闪动,如同老电视上闪烁的雪花屏。我挥舞石刀用力砍向视网膜成像中鼠王最后的位置,将它的脖颈斩落,伸腿踢到一边,然后翻身跪在地上吐了。
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汤汤水水的呕吐物从指缝滑过,让我更加反胃。可是我必须阻止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泄出,否则我会在救援到来之前饿死,成为小老鼠们的食物,那样太难看了。
跪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暗河所在的地方躺下,让浮于地表的那层薄薄的水流经我的五脏六腑,从头顶到脚尖,将我身上的血污、野猪粪便还有我自己的呕吐物冲干净,也为我灼烧的脑门降温。
暗河水冰冷刺骨,身体冻得僵硬,脑浆却依然滚烫地冒泡。我昏昏沉沉地脱下衣裳搓洗干净,在野猪皮毛上擦干净手,重新搭好被鼠王踩翻的石炕,机械地重复打火的动作,让火苗重新出现在这个昏暗的山洞里。
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一种煤矿晶石,它们能够充当燃料保持温度,却不会像煤那样弄脏人手。我把湿衣服湿裤子摊开放在火炕旁的岩石上,钻进野猪肚子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又把去了头的鼠王尸体拉到面前遮住被它啃出的大洞,便拥有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庇护所。
我一口气将剩下的饼干和果冻吃光了,只留了一块应急的巧克力。手电被我护在怀里充当入睡必备阿贝贝的角色,然后,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高热,我立刻昏了过去。
脑袋迷迷糊糊地,我却想起来小时候外婆跟我讲的故事:
山那边有一个村庄,村庄里生活着一群爱养小仓鼠的村民。他们养的仓鼠皆是通体雪白,眼珠子红红的,体型大得跟白兔似的。
这些仓鼠通常较为温顺,偶尔遇到发情期,两只雄性仓鼠就会为了争夺雌鼠□□权大打出手,吱儿哇吱儿哇地叫着扭打在一起,连抓带咬,意图撕下对手的皮毛。
其中一只雄仓鼠的主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孕妇。丈夫长年漂泊在外打工,她需要陪伴,家中便养了仓鼠,吃饭睡觉都带着它。
与她小宠物对打的雄仓鼠身强体壮,眼看着快把她的小宠物咬死,孕妇竟伸手护在小宠物面前,代它受伤,当晚高热不断,立刻被送进医院。
可医生什么也没检查出来。只是吊了水打了疫苗,孕妇便退了烧,啥事没有地回家了,接连几个月都很正常。
直到某天,村庄里的人见孕妇很长时间没有出现,算算时间生产就是这两天的事了,遂破开孕妇家门,在卧室里找到了孕妇的尸体。
她手臂上的仓鼠咬痕已经红肿发炎,伤口周围长出白毛,身下满是血,血迹中几只死亡的仓鼠幼崽叠在一起,还有一只只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孕妇肚子里。而孕妇养的仓鼠也不见了踪迹。
村民报了警,警察前来查看情况,法医解剖了孕妇诞下的“仓鼠幼崽”,发现,这群“仓鼠幼崽”的身体构造同人类婴儿一模一样,只是外面多了曾粉白的毛、体型比寻常婴儿小了不少。
被咬伤的那位孕妇,诞下了一窝死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