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说媒 命运的齿轮 ...

  •   雍正九年,我十七岁。

      大兄上个月娶了媳妇过门。他十九岁了,在这个年代算是晚的了。倒不是他不想娶,是阿娘挑来挑去不满意,不是嫌人家姑娘家庭不够好,就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周正,要么就是嫌八字不合、属相相冲。

      阿娘在这个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挑剔。

      “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马虎。”阿娘是这么认为的。

      陈安之倒是无所谓,他说:“阿娘看着办就行,我都行。”

      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当然都行,又不是你挑。

      最后定下来的是邻镇一户人家的闺女,姓沈,叫沈云梅,今年十六,比我还小一点。

      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胜在端庄,也算识得几个字,会算账。她父亲是个工匠,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家风好。

      亲事定下来之后,两家来回走了几趟,这门亲就算是成了。

      ---

      结婚之后,变成了五口。

      头几天大嫂还有些拘谨,跟我们说话都低着头,声音很轻。阿娘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做啥她就做啥,乖巧得让人心疼。

      后来熟悉了,话才慢慢多起来。

      我发现沈云梅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读过书,虽然不是很多,但《百家姓》《千字文》都念过,字也认了不少。嫁过来之后,阿娘让大兄教她写字,大兄教了两天就嫌烦,“她怎么比我当初还笨?”

      我说:“你当初也不聪明。”

      大兄瞪了我一眼。

      后来是我教大嫂写字的。

      每天下午,我和大嫂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人一张桌子,一人一支笔,我写我的,她写她的。她写完了拿给我看,我帮她点评哪里写得好、哪里需要改进。

      ---

      阿娘依旧教我们织布、裁衣、刺绣。

      大嫂的手比我巧。织布这件事,我算是做得不错的了,阿娘一直夸我,但大嫂来了之后,“不错”的标准被重新定义了。

      她织出的布,经纬均匀,布面平整,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而且她织布的速度比我快得多,同样的时间,她能织三匹,我只能织两匹。

      阿娘看着大嫂织的布,说了句让话:“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内心:那我算什么?老天爷赏的剩饭?

      刺绣就更不用说了。

      我刺绣是出了名的差,但大嫂不一样,她绣的牡丹能看出花瓣的层次,绣的蝴蝶能看出翅膀上的纹路。

      “云梅,你这手绣功是谁教的?”阿娘问。

      “我阿娘教的。”大嫂说,“我阿娘说,姑娘家不会绣花,将来嫁不出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绣的那坨不知名物体,心想: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已经嫁不出去了?

      好在裁衣缝裳这件事上,我还算和沈云岚旗鼓相当。

      她比我细致,我比她利索。她缝一件衣裳要慢慢来、细细做,我两三下就能搞定,虽然不如她做的精致,但胜在速度快。

      我们俩在女红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默契。她教我刺绣,虽然教了两年我还是只会绣最简单的花样,我教她读书写字,我还带她出去溜达,两个人互相帮忙,日子过得倒也融洽。

      ---

      大兄如今在书画店工作,他读书确实没什么天赋。

      阿爹教了他这么多年,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读,科举的题也做了不少,但每次考试都不如意。不是说笨,是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你让他背书,他能背得下来;但让他写文章,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毫无灵气。

      阿爹有一次看了陈安之的文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跟阿娘说:“他不是走科举这条路的料。”

      阿娘说:“那就别考了。读书又不是只为了做官。”

      于是陈安之就顺理成章地去了书画店,帮阿爹打理生意。

      他在这件事上倒是还行。读书不行,但做生意脑子活。他会算账,会跟人打交道,会揣摩客人的心思。书画店他打理得不错。

      阿爹有时候会感慨:“这大概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缘法是什么?

      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出口。

      因为我大概知道答案。

      ---

      雍正十年,我十八岁。

      这个年龄在清朝,已经算大姑娘了。镇上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大多数在十五六岁就定了亲,十七八岁孩子都抱上了。我十八了还在家里晃悠,阿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

      果然,雍正十年的春天,阿娘开始给我议亲了。

      “昌堂,你今年多大了?”阿娘在一个寻常的晚饭后忽然问道。

      我抬头看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前奏:“十八。”

      “你还知道你十八了?”阿娘放下手里的针线,“你看人家云梅,比你小一岁,都嫁过来一年多了。你倒好,一点不急。”

      “阿娘,我自有打算。”

      阿娘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你还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哥都会走路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假装看书的阿爹,想寻求一些支援。阿爹察觉到我的目光,默默地把书举高了一些,挡住了自己的脸。

      怂。

      大嫂坐在旁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低着头假装在绣花。

      我深吸一口气:“阿娘,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考虑什么?”阿娘气得拍桌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娘,我不想嫁人。”

      阿娘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听错了吧”的困惑。

      “你说什么?”

      “我不想嫁人。”我重复了一遍,“我想效仿战国策里的北宫婴儿子,在家照顾父母一辈子。”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阿娘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爹放下了手里的书,表情很复杂。

      我觉得这有些突兀,我不能够太叛逆,想了想说:“退一步来说,其实我想找一个没有父母,或者他父母不管他的男孩。生活上他随着我来,反正我也有能力养活我自己,将来就算找一个孤儿我也能够养活两个人,我只要他跟我妻唱夫随就行。”

      “你怎么这么想?”阿娘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困惑远多于生气,“哪个姑娘不嫁人的?你嫁了人也能回来看我们啊。”

      “不一样。”我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一年能回来几次?我不想受到太多约束。”

      “你大哥大嫂——”

      “大哥大嫂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打断了阿娘,“我不想给他们添负担,也不想把自己嫁到一个陌生人家去。”

      我说的都是实话,但还有一句实话我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我看了太多婚姻的苦。

      街坊邻居的乱七八糟的事,家里亲戚的八卦,这些年来我都看在眼里。

      泰山街上的张家婆婆,她最会磋磨儿媳,儿媳一旦反抗她就躺在地上嚎啕大哭,逼迫丈夫和儿子殴打儿媳。

      恒山街上的林家嫂子,生了5个女儿,溺死了3个。

      表姑妈家更加离谱,我没有见过他们,只听阿娘说过几次。
      表姑妈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娶了儿媳之后极其厌恶儿媳,天天非打即骂。待儿媳生了2个孙子之后就赶走儿媳,但又不去官府合离,儿媳无法再嫁,只能在外租房做工养活自己。表哥此后天天在表姑妈卧室打地铺,美名其曰孝顺母亲。

      镇上有位张员外郎,他家“声名远播”。张家大儿娶了同僚冯员外的女儿,大儿媳嫁妆丰厚,张员外作为一个公公不顾礼节,十分眼馋儿媳的嫁妆。
      用梁鸿孟光的典故压迫儿媳,儿媳出嫁时才14岁,没有本事保护自己。一旦稍微打扮奢侈点,张员外就用各种列女典故压迫她,逼迫她换下华服美饰,屡次罚跪儿媳。儿媳娘家知道了,送了礼品过来说和,结果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儿媳。
      儿媳冯氏每日鸡鸣起身,天未亮就去侍奉公公婆婆,每日伺候早饭、晚饭,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就这样日日磋磨,终于驯服了这个冯家女儿。
      张家平日里做善事全部是拿儿媳的嫁妆钱,好名声全给了张家,苦头全给了冯家女儿。
      张员外家实在太过可恶,以至于他家的子侄托人来家里说媒时,阿爹阿娘以属相不和为由拒绝了。

      梧桐街上的杨家,杨家三郎娶妻三次,三任妻子皆早逝。算命的说杨三郎克妻,但我大概知道原因,是杨三郎好男色,在外头染了病,在家里传染给了三任妻子。女病难医,杨家嫂子们羞于看病,再加上家里拮据,到最后只有活活病死这一条路。

      这些事,我以前不是没见过,时代再怎么变化,人性都不可能改变。

      我知道不是所有婚姻都这么糟糕。阿爹阿娘的婚姻就很好,阿爹从不对阿娘大声说话,阿娘也从没后悔过嫁给他。但阿爹阿娘的婚姻是少数。

      大多数人的婚姻,不过是将就和忍耐。

      忍耐男人的坏脾气,忍耐公公婆婆的刁难,忍耐生不出儿子的罪过,忍耐一切该忍耐和不该忍耐的东西。我不想忍耐。

      阿娘说,要和阿爹考虑考虑。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阿娘不再提议亲的事了,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有说有笑。她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爹被指使过来探探我口风。

      “阿爹,”我放下手里的书,“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爹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是真的不想嫁人,还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我愣了愣。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都有吧。我不太在意情情爱爱。”

      阿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想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

      雍正十年的七夕节,是个特殊的日子。

      对我来说七夕就是一个普通的节日,跟上辈子的情人节差不多,街上人多一点,气氛热闹一点,仅此而已。

      特殊的不是节日,是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在苏州分店招揽客人。

      从早唱到晚,嗓子都快唱哑了。但效果好,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了几倍,阿爹和大兄忙得脚不沾地,大嫂也在帮忙招呼客人,她虽然话不多,但笑得很甜,客人看了都愿意多买两样东西。

      逢年过节镇子上的人比较多,生意会好一些,七夕的时候少男少女们总会买些礼物给对方。文具铺子这一日生意会好一些。

      我穿着一身绿色裙子,头发是我阿娘给我梳的,梳了一个小蚌珠头,脸上画了很淡的妆,眉毛描了描,嘴唇上抹了一点口脂,颜色浅浅的,不至于太扎眼,但又显得有些气色。我化妆不也全是为了揽客,更重要的是我自个儿高兴。

      今天天气好,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我在门口唱着一些古风歌曲,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进店买东西。

      我手上这把扇子是我阿爹画的,上面是一支横斜的梅花,墨色淡雅,留白恰到好处。我把扇子合在掌心轻轻一敲,开始唱了,唱完一段我把扇子展开,手腕一转扇面遮在脸前一晃,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有人笑,有人往铺子里走,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中年妇人、老人、抱着孩子的夫妻、几个小孩子。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气质很不错的少年,他站在人群的外端像是无意中走到这里来的,他并没有看热闹的意思,只是在边上静静的看着。

      我冲他笑一笑,这少年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纪,他的眼神很沉静,有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他也看到了我,很自然地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收回目光继续唱下一段。

      那个少年看了一会儿,我身后的大兄过来招揽生意,有几位客人进铺子里面看一看,那个少年也进了。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看看毛笔,看看砚台,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买什么。最后他看了一些信笺纸。

      我拿出几叠出来,“这是苏州本地的竹料纸,吸水好,你看看。”

      随口一问:“这位小哥不是本地人吧?”

      他说:“从京城来的。”

      我问:“是不是来苏州游学的呀?”

      他犹豫了一下:“是的。”

      “我一看你就是读书人,身上气质很好,这苏州城里读书人也不少,但大多数为了科举苦读,眉头总是皱着,很少有停下来看看热闹的。我问一下公子贵姓啊?”

      他说:“我姓章佳,章佳阿桂。”

      我的笑容顿了一下,我看他和我差不多年龄,又是京城来的,叫章佳阿桂。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该不会就是历史上乾隆朝的重臣章佳阿桂吧。

      他可是乾隆朝出将入相第一人啊,风光程度不亚于富察傅恒,我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问:“哪个阿哪个桂?”
      他说:“阿玛的阿,桂花的桂。”

      我笑了笑,“真是个好名字,你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看了看我,目光有些半信半疑:“姑娘竟然还会算命?”

      我说:“看你有缘,姐姐给你算一卦。嗯,你今年多大啦?我算算得有18了吧。”

      “是的今年18了。”

      我说:“真巧呀,你我同龄,我来给你仔细算算啊。你将来会做很大很大的官,文武双全,出将入相。”

      他笑了笑,以为我在逗他。

      “你可别笑话,我说的可是真的。不信的话,二十年后你再回想一下,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说的可是真真的。我来给你掐指一算啊,大概16年后你会遭一场大难,不过会化险为夷的,这场大难过去之后,从此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我说这话他更高兴了,笑了一笑,“姑娘做生意做到这份儿上了,我不买也是不行啊。”

      他让我把桌子上那些信笺纸包起来,我又补上一句:“你命格好,命硬,遇事会逢凶化吉的。”他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付了钱拿了信笺纸走了。

      看他走后,我歪在柜台上,心里感慨:哎呀,真是有缘分啊,这么一个大人物我竟然能够见到,虽然他现在还很年轻,不过我记得他好像是乾隆三年就中举了吧。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真是少年英才呀!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干嘛呢?恐怕是一事无成吧。

      ---

      傍晚的时候,客人渐渐散了,我开始收拾。

      阿爹过来:“昌堂,今晚七夕,街上热闹,游湖的船都出动了。咱家那条船你不是好久没划了?今晚去玩玩吧。”

      我想了想,确实好久没划船了。

      上辈子在苏州旅游的时候,坐过一次画舫游河,灯火阑珊,桨声灯影,美得像一幅画。但要我选,我更喜欢自己划船,那种身在其中、而不是隔岸观火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黑之后,我和大兄大嫂一起去游湖。

      说是游湖,其实是一条不算宽的河,两岸张灯结彩,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有画舫,有小篷船,也有像我家里这样的小船。船上的灯笼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水波荡漾,光影交错,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带了古琴,坐在船头弹奏。大嫂坐在我旁边,轻声和着曲子唱。大兄在后面划船,一边划一边说:“你们唱点高兴的”。

      河两岸的桥上、岸边站了好些人,有看热闹的,有放河灯的,有成双成对的小情侣。我们的船从河中间慢慢划过,琴声和歌声在水面上飘荡。

      我注意到岸边有一群人一直在看我们,我并不是一个敏锐的人,他们已经看我这儿好久了。

      他们站在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前,灯笼的光映出几个人的轮廓。有男有女,衣着不凡,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一直盯着看,看了很久。

      我也没多想,七夕节嘛,街上人多,谁看谁都正常。

      第二天,阿爹跟我说了一件事。

      “昨天有人在酒楼上看到你,让人来打听你是谁家的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不知道,不认识。”阿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那人说他家主人说‘这样的女子,应该去京城里才行’。”

      我愣住了。

      去京城?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我后背有些发凉。

      阿爹看我脸色不对,握了握我的手,语气尽量放轻松:“可能是哪个做官的随口一说,你别太放在心上。这几天你少去苏州那边,先在镇上待着。”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

      秋天的某个午后,我一个人去了镇外的寺庙。

      那座寺庙叫清凉寺,是镇上最大的寺庙,据说建于元代,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大哥大嫂去那里玩过,庙门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很好看。

      那天我去不是为了祈福,纯粹是在家待闷了,想出去走走。

      我穿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衣裳,紫色的上衣,配蓝色的马面裙。紫色不是那种俗艳的紫,是偏淡的藕荷紫,布料是阿娘去年买的软绸,摸起来滑溜溜的,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轻雾。蓝色也不是那种深沉的蓝,是天青色,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

      这两件衣裳是我自己裁的,花了不少心思。

      阿娘那天心情好,要给我梳头。“难得穿这么好看,头发也不能马虎。”

      她给我梳了一个留头,上半部分的头发用发绳扎起来,下半部分披散着,随意编了几条细细的小辫子,辫尾坠着几颗小小的银珠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手上戴了一只银手镯和几条红绳手链。

      银手镯是阿娘给我的,红绳手链是我自己编的,上面串了几颗小小的白玉珠子,纯粹是觉得好看。

      我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紫色的上衣衬得皮肤很白,蓝色的裙子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红绳手链在腕间若隐若现。

      阿娘站在我身后,看着铜镜里的我,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你长得真好看。”阿娘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现在的样貌和上辈子越来越像了,现如今有七分像了,我实在称不上什么大美女,只是五官端正,皮肤稍微白了点,以前我的家人只会说一句“不丑”。

      清凉寺建在一座小山坡上,从山脚到寺门要爬一段不短的台阶。青石板铺的台阶,被几百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长满了青苔。

      我溜达了几圈,快要下山时,天忽然阴了。

      抬头一看,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变得闷热潮湿,麻雀在头顶低低地飞。

      要下雨了。

      我加快了脚步折返回去,想在雨下来之前赶回寺里躲雨。但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就开始下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稀里哗啦,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我从腰间抽出油纸伞,唰地撑开。

      伞面是浅青色的,上面画了几枝竹子。我画的,竹子画得像韭菜,但远看还行,至少能看出是绿色的植物。

      我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往回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伞沿处汇成一条条细线,落到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的裙摆湿了。

      天蓝色的裙摆沾了水,颜色变深了,贴在腿上,凉凉的。

      我正低头看着裙摆发愁,快到寺门的时候,雨忽然小了一些。

      我撑着伞,到了寺门口才停下的。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站在石阶上,轻轻抬起伞,我抬起头。

      我抬起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几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几个穿着体面、气势不凡的男人,正站在寺门下的平台上,看着我从石阶上往下看。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在判断它的价值。

      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

      我们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

      我看清了他们的衣着,有穿蓝色绸缎的的,有穿青色长衫的,还有一个穿的是墨绿色的袍子,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

      我低头看他们,他们仰头看我。

      雨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紫色的上衣和蓝色的裙子在湿润的空气里格外显眼。我手里撑着伞,伞骨上还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

      风把披散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那些细细的小辫子晃来晃去,银珠子叮叮当当地响。

      我注意到那个穿墨绿袍子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雨后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小镇上,也有这样的……”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他们对视了几下,看了我几眼。那几秒钟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那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警觉,像是兔子在草地上吃草,忽然感觉到草丛里有蛇在盯着它。

      那种有危险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我低下头,快步走过寺门前的平台,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我没有回头看他们,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像潮湿的雨水一样,挥之不去。

      我走下山,找了一个偏殿的角落站定,心跳得很快。

      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

      但那个眼神让我不安,让我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发紧。

      ---

      我从寺庙的另一条小路下了山。

      没有走原路,怕再遇到那些人。

      小路上全是泥泞,裙摆彻底毁了。我提着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鞋子上糊满了泥巴,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

      穿过镇子的时候,邻居王婶在门口看见我,喊了一声:“昌堂回来了?衣裳怎么湿了?”

      “下雨了。”我头也没回。

      “你这孩子——”王婶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推开家门,阿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下雨了。”我说。

      阿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紧闭的门,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说:“先去把湿衣裳换了,别着凉了。”

      我“嗯”了一声,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胭脂被雨水晕开了,淡得像是一层薄雾。紫色的上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天蓝色的裙摆沾满了泥巴,惨不忍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我说不好是因为什么。

      总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石阶上,抬头往上望,看不到尽头。两边是高大的红墙,墙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这样的女子,应该去京城里才行。”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但石阶上多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远方。

      那天夜里我惊醒了三次。

      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画面,红墙,石阶,看不到尽头的路。

      和我不知道的,将要降临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说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